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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槐溪村(六) 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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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自清眸光微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轻轻偏过头,避开温清月探究的视线,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难觉的虚弱,淡淡否认:“没有,只是头有点晕,加上梦魇缠身,一时虚脱罢了。”
“梦魇还会吸人精气吗。”温清月微蹙眉头把手收回,面上没有丝毫相信的样子,她步步追问,语气满是严肃。
“奚公子,此事绝非儿戏。你我都清楚邪气的可怖,若是修为不足,强行对峙,非但无法降伏,反而会被邪祟缠上,被其日夜吸纳自身精气,轻则修为大跌、根基受损,重则神魂耗损,性命垂危。”
温清月直指其中凶险,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奚自清此时心下烦躁,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的虚弱尽数敛去,只剩一片疏离的淡漠,不愿再多解释半句,只低声道:“没事,歇一会便好。”
看着他执意隐瞒,温清月知道再追问也是徒劳,她叹了口气,终究只能无奈作罢。
她叹了一口气,抬眸看向身侧的绿杳,叮嘱道:“杳杳,此处邪气横生不安全,我留在这照看晕倒的人,你扶他回去歇息,好好照看片刻。”
绿杳应声颔首,小心翼翼搀扶着身形虚软的奚自清,一步步缓步回到住处。
将他安稳安置在床上后,她抬手替他仔细盖好被角,隔绝了室内的微凉夜风。
见他闭着眼看似安稳休憩,气息也平缓了些许,她便不再打扰,轻手轻脚地转身,悄然退出了房间,合上了房门。
屋内灯火摇曳,暖黄的光晕轻轻落在少年清隽苍白的侧脸,看似一片安宁。
倦意再次汹涌袭来,无边的黑暗骤然席卷了他的意识,他再次坠入了那片无尽荒芜的梦魇之中。
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黑暗,冰冷、荒芜、死寂。
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浸透四肢百骸,将他牢牢包裹、禁锢其中。
渺小的身影在无边黑暗中死死蜷缩成团,奚自清双臂用力紧紧环抱住自己单薄的脊背与膝盖。
浓重的雾气不断袭来,压得他几乎窒息。
经年的黑暗与孤寂翻涌而出,将奚自清彻底淹没,仿佛这一生,都只会困在这片不见天日的荒芜里,永无出路。
就在这份绝望快要彻底吞噬他的神魂,让他彻底沉沦黑暗之际。
朦胧虚无的黑暗深处,忽然穿透层层死寂,传来一道温柔清亮的女声,轻轻唤着他的名字,真切,真实。
“奚自清,奚自清。”
他混沌的意识骤然一震,濒临沉沦的心神瞬间被狠狠拽回。
梦魇骤然碎裂,奚自清从榻上惊醒,他猛地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剧烈地喘息着。
入目不再是无边死寂的黑暗,而是暖融融的灯火。
烛光下,少女眉眼澄澈,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担忧,正垂眸静静看着他,目光柔软,稳稳落在他眼底。
尚未从惊魂幻梦中彻底回神,他茫然抬眼,漆黑的眸子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恍惚与惊惧,怔愣空洞。
绿杳双手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碗中盛着滚烫的姜汤,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氤氲出一层薄薄的白雾,清甜辛辣的暖意散开,满屋姜味。
半晌,奚自清才堪堪回过一丝神思,沙哑干涩的嗓音带着初醒的疲惫,低低开口:“做什么?”
看他一副惊惧未散的模样,绿杳连忙放软神色,小心捧着温热的姜汤,轻声解释:“我听闻老姜最是驱寒辟邪,你说你梦魇了,我看你又睡得极不安稳,定是被阴寒之气扰了心神,喝一碗姜汤,便能压压这些胡乱的思绪,安安神。”
少年靠在软枕之上,身姿微僵,闻言却半点未动。
奚自清墨睫低垂,静静望着碗中晃动的浅黄汤汁,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既不拒绝,也不接过,就这样静默地坐着,周身还萦绕着梦魇残留的清冷。
绿杳见他一动不动,心底暗自猜测,只当是素来孤傲的少年,惊醒过后心有余悸缓不过来,偏偏面皮薄,又恰巧被她撞见,不好意思了。
知道他此刻身子亏虚、心神不宁,算是个实打实的病号,绿杳心下一软,无奈又纵容地轻叹一声:“算了,怕你没力气,我喂你罢。”
话落,她抬手拿起桌边干净的银勺,轻轻舀起一勺温热的姜汤,吹去表层滚烫的热气,感觉温度适宜后,微微倾身,将勺子递至他微凉的唇畔。
刚刚还一副拒人千里的人,此刻却格外温顺听话。
没有半分抗拒,下意识的,奚自清微微仰头,顺从地张口,将那口温热的姜汤尽数咽下。
暖意在刹那间顺着喉间滑落,辛辣味蔓延开,奚自清瞳孔微缩,仿佛神魂才归身,一股不知如何形容的情绪漫上心尖。
他为何会这样。
作出这般不合常理的顺从。
一定是夜色作祟,他想。
依旧是那副怔怔失神的模样。
绿杳看着他这副全然不像平日模样的脆弱姿态,只当他是被噩梦狠狠吓到,羞于表露胆怯,便愈发温柔耐心。
为了替他纾解心绪,打消他心底的惊惧,她把手上的碗放到旁边的桌子上,自顾自轻声自语,想着帮他转移注意力。
“没事的,老话常说梦都是反的,梦里的凶险绝境,落到现实里全是平安顺遂。”她柔声宽慰,语气轻柔得如同哄慰受惊的孩童,“而且梦魇最是欺软怕硬,若是可以,把梦里的内容说出来,破了这份桎梏,它日后便再也不敢缠着你了。”
奚自清抬眸,漆黑深邃的眼眸定定凝着她,眼底的恍惚未散,带着一丝纯粹的不解,轻声追问:“为什么?”
她话音骤然顿住,她方才不过是随口搜罗的宽慰说辞,哪里知道什么缘由,望着奚自清认真的眼眸,她心底微微慌乱。
不想露了怯,绿杳连忙飞速思索借口,模仿着平日里哄孩童的口吻,一本正经地开口圆话:“世人都说生日的心愿若是说出口,就会被旁人分走福气,心愿也就不灵验了。噩梦也是一样的,藏在心里便会郁结不散,说出来,邪祟晦气就留不住了。”
沉默须臾,奚自清喉间微滚,嗓音压得偏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突兀追问:“若是我,不想说呢?”
话音落地,空气静了一瞬。
绿杳神色依旧平和,人人都有不愿启齿的过往、羞于言说的心事,本就无需事事剖白、件件坦言。
她开口,语气坦然:“没关系的。”
“你要是不好意思跟人说、不想跟任何人提,也没关系。找个没人的地方就好,对着树、对着花、对着路过的小狗说出来也行。”
“万物都有灵性的,它们都能听懂你的心事。”
今夜当真离奇。
奚自清心底暗自恍惚,他怎么会坐在这里,同她扯这些无谓又幼稚的闲话。
方才那番对话想来可笑,分明是把他当成了需要哄劝的稚童。
他心底轻轻嗤了一声,只觉得荒唐。
他自然不会当真,也无需旁人这般软声安抚。
想来真是连日梦魇缠身,睡得昏沉,才会乱了心性,问出那般幼稚的问题。
他敛去眼底那点异样,重新恢复成平日淡漠疏离的模样,不再开口。
绿杳看他神色渐渐平复,又变回了那副冷淡沉静的样子,便抬手将温热的姜汤递了过去,轻声让他喝下。
奚自清抬手接过瓷碗。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碗姜汤根本无济于事。
那些缠了他数年的梦魇,阴魂不散,岁岁年年反复纠缠。
任凭他用尽多少法子,依旧无法根除,那东西夜夜蛰伏,伺机将他拖入无边黑暗。
可他终究没说什么,仰头便将整碗姜汤尽数饮尽。
绿杳接过空碗,收拾妥当,见他气色好了许多,稍稍放心,轻声道:“夜深了,早些歇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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