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逢》盏盏狸

8、第 8 章 前一天

　　前一天彻夜的雨水断断续续，楚湘听着雨滴砸在宫墙瓦片上清脆的声音，辗转反侧直至深夜都没睡着。

　　她以前从未注意过顾文砚这个人。尽管从小便听大人们说他是顾家文采斐然的神童，楚湘也从未留意过，她对那些舞文弄墨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他们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唯一的联系，还是很早以前，她才刚入学堂的年纪时，隐约听父亲提过一句，楚顾两家差点便定下婚约。只是母亲当时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这些事待湘儿长大，自己决定。”

　　那时她根本不懂什么叫婚约。

　　如今想来，却莫名觉得荒唐。

　　顾文砚那样的人，清贵温润，像是摆在高阁中的玉器，旁人连碰一下都怕惊了。她才不想靠近这样脆弱的人。

　　雨声渐渐停了。

　　楚湘翻了个身，脑海里却又浮现起昨日顾文砚垂眸看书的模样。

　　他指节修长，肤色冷白，说话时声音也轻。

　　偏偏那双眼睛望过来时，让人无端生出一种被认真注视的错觉。

　　楚湘皱了皱眉，猛地拉过被子蒙住头。

　　“烦死了……”

　　......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宫墙被雨水洗过之后颜色深了一层，空气里有种干净的凉意。楚湘顶着一对黑眼圈坐到早膳桌边，陆舟看了她一眼，把一碟枣泥糕往她面前推了推。

　　公主放下筷子，忽然开口："今日天气不错。"

　　楚湘嘴里塞着糕，含糊地"嗯"了一声。

　　"宫里有片校场，是当年父皇为兄长建的。我很久没去过了。"公主擦了擦嘴角，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楚湘你想骑马吗？"

　　楚湘眼睛一亮，差点被枣泥糕噎住。她灌了口茶把糕点冲下去，声音比刚才高了整整一倍："想！"

　　"那你和陆舟陪我去看看。"公主站起来，对嬷嬷吩咐了几句，又回头看了一眼楚湘，补了一句，"这几日把你闷坏了，今天随你跑。"

　　楚湘兴奋到差点扑上去抱她。

　　......

　　宫中的校场比她想象中大。比将军府的大了不止一倍，跑马道铺着细沙，靶场那边立着七八个箭靶，兵器架上摆的东西楚湘大多认得——枪、刀、弓、戟。但她忍住了没去摸。

　　西边的马厩里养了十几匹御马，毛色油亮，膘肥体壮。楚湘一眼就看中了一匹枣红马，马的眼睛很亮，四蹄踏在地上不安分地刨沙，一看就是没被骑够的烈性子。她走过去拍了拍马脖子，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没躲开。楚湘知道的，马认人，对它而言，害怕是有气味的，你心里有没有怕，它一闻就知道。

　　"这匹叫什么？"

　　马倌刚要回答，校场那边传来一阵马蹄声。

　　楚湘回头——跑马道上来了四五个人。为首的是大皇子萧昭景，骑着一匹黑马，宝蓝色的骑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跟着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少年，衣料都是上好的缎子，马也都是好马，但她一个都不认识。

　　最后一个走进校场的人没骑马。顾文砚，还是那件青灰长衫。他走到场边的凉棚下坐下，旁边一个小太监立刻递上茶，他接过，却没喝，目光越过茶盏的边沿落在马厩这边。

　　隔着半个校场的沙地，楚湘和他对望了一眼。就那样一瞬间，她先别开了。

　　公主和萧昭景打了招呼，萧昭景笑着翻身下马走过来。"昭明难得来校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罢他目光转向楚湘和陆舟，"让楚姑娘和陆姑娘也跑两圈？我这儿正巧有几个朋友在，可以一起。"

　　那几个世家子弟策马过来，打头的是个穿鸦青色骑装的少年，骑着一匹白马，马鞍上镶了银边。他看了一眼楚湘又看了看她挑中的枣红马，笑了一下："楚家姑娘用枪是把好手我们都知道，但这匹马性子很烈，上回周将军的儿子都被它甩下来过，你——"

　　楚湘没等他说完。翻身上马的动作一气呵成，左脚踩镫右手抓鞍，身子一纵就坐稳了。枣红马打了个转，她单手收缰，马立刻安静下来。

　　那个穿鸦青色骑装的少年愣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比一圈？"楚湘听的出来隐隐的恶意，便低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不太善良的笑。

　　少年回头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翻身上了自己的白马。"比就比。从这儿到靶场尽头，先到为胜。"

　　萧昭景抱着手臂站在一边，脸上挂着一种看戏的表情。公主站在凉棚下，眼神很平静，一旁的嬷嬷给她撑着伞，陆舟站在公主旁边，眉头微微皱起看向楚湘。

　　一声哨响。

　　两匹马同时窜出去，楚湘的枣红马起步比白马慢了半拍，那个少年显然经常在这片校场跑，对每一段沙地的软硬都熟悉。但半圈之后枣红马开始发力，楚湘整个人伏在马背上，身体和马脊几乎贴成一条线，风灌进她的耳朵里，把那个少年回头看她的表情都吹得模糊，和他并排的瞬间，楚湘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弧度不大，但谁看到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枣红马率先冲过终点线，楚湘勒马回身，枣红马喘着粗气在原地踏了两步，前蹄在地面上刨出两道深印。她拍了拍马脖子，低头在马耳边说了句什么。跟每匹马跑完说话，这是跟林晚学的，母亲说良马即君子，你拼了命跑赢它也不会抢你功劳，所以要对它好。

　　那个少年跟在后面跑到终点后，脸色不太好看。周遭的同伴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给他找台阶。

　　"楚姑娘从小在将军府长大，骑马自然是练过的"

　　"马也不一样。"

　　"刚下过雨沙子软，你的马不习惯这种场地。"

　　楚湘听着这些借口，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马脖子。

　　其中一个少年忽然开口，"马术比过了，不如再比比别的。"他指了指靶场那边，"楚姑娘枪法是家传的，我们不敢比，但弓箭，不知道会不会？"

　　楚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五十步的距离的箭靶，靶心只有拳头大，她确实不常拉弓，枪是她的看家本事，弓箭练得少，在府里偶尔玩过几次，也谈不上准头。

　　但她向来性子好强，从来不在人前说"不会"。

　　"行啊。"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马倌，大步往靶场走去。

　　陆舟在凉棚下动了动，像是想跟过去，但昭明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楚湘的背影。

　　顾文砚坐在凉棚的另一端，手里的茶一直没喝。他看着楚湘从马背上跳下来，看着她的裙子沾了沙土，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粘在额角，都没顾上拨一下，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面的靶子上。

　　楚湘走到弓箭架前，挑了一把拉力适中的弓，她认得自己的斤两，在这个距离上蛮力不如巧劲，她把弓握在手里掂了掂，抽了一支箭。

　　搭箭，拉弓。

　　第一个问题出现了，这弓弦比她想象中硬，拉到一半手臂就开始抖，连脚下的重心都不稳起来。她咬紧牙关继续往后拉，箭头对准靶心，眯起一只眼。

　　射出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偏了。箭扎在靶子的外环，离靶心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那几个少年交换了一个眼神。方才提议的那个少年已经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很清楚地传到在场的所有人耳中，输给她的那位没笑，但嘴角的弧度明晃晃挂在脸上，像是为扳回一城而得意。

　　"楚姑娘，要不......"

　　楚湘没理他们，她抽出第二支箭。

　　同样的这一次拉弓之前她先调整了站姿，左脚往前挪了半寸，重心下沉，把弓举到和眼睛齐平的位置。她想起母亲在校场上纠正她枪法时说的话：不是手在瞄，是脚在瞄。底盘不稳，什么都是虚的。

　　拉弓。手臂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不少。

　　箭飞出去，中了靶子的内环，离靶心还差了三指。

　　场边安静了一瞬，倒不是因为这箭有多准，而是因为这肉眼可见进步的速度。

　　楚湘继续抽出第三支箭。

　　同样的错误，她绝不会犯第二次。这一回她没有急着射。弓弦沾了她手上的汗，拉的时候有点滑，她气定神闲地在裙子上蹭了一下手掌，重新搭箭。风从左边吹过来，她重新调整角度，弥补风带来的偏差。

　　再一次拉弓，这回手臂没抖。

　　箭离弦的声音很脆，像劈开了空气。

　　靶心正中间。

　　此刻，刚得意没多久的少年笑容僵在脸上，提议的那位则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低声说了句"好"。

　　一旁观战的萧昭景面上带着笑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拍得很慢，一共三下，每一拍之间都有个很清楚的停顿。

　　楚湘没给任何回应，只是把弓放回架子上，转过身就往回走，路过那群少年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拉了三次弓，她的手指被弓弦勒出了两道红印子，火辣辣的疼。她的手下意识缩进了袖子里。

　　走回凉棚时公主把一个茶杯推到她面前。

　　“累了就歇会儿吧。”

　　入了口楚湘才发觉这是一杯加了蜂蜜的温水。她抬头看向公主，对方神色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时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

　　“一会儿回去给你上些药吧。”陆舟声音很低，她早就看到了楚湘发红甚至破皮的手指。

　　顾文砚始终坐在凉棚的另一端。茶终于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目光从楚湘身上收回来，低下去，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第一次意识到，楚湘身上那股锋利，并不只是任性。

　　他把茶盏放回桌上，瓷器和桌面碰出很轻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