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噩梦   晚上十 ...

  •   晚上十点,初念浔洗完澡躺在床上,床头的兔子灯依旧散发着让她安心的暖黄色光芒。她闭着眼睛躺了二十分钟,不出所料地失败了。

      睡眠障碍就是这样,越想睡着越清醒,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翻了个身,打开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看见齐时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机场候机的照片,配文“又要走了,这次去得最久”。

      初念浔点了个赞,然后退出来,打开挤眼软件。

      自从上次拒绝别人的邀约后,她已经好几天没登录了。消息列表里堆了十几条未读消息,有问好的,有约见面的,还有一个直接发了酒店定位的。初念浔一条一条地点开看,像批阅奏折一样面无表情地划走。

      她正打算关掉软件,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抽泣声。

      初念浔坐起来,侧耳听了几秒。声音很轻,时断时续,像是有人捂着嘴在哭。

      她想起齐时说齐桉睡眠质量差,容易做噩梦。犹豫了两秒,初念浔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打开卧室门走到次卧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透过那道缝隙,她看见齐桉蜷缩在被子里,肩膀微微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声音又细又哑。

      “……别走……不要走……”

      初念浔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推开门走进去,在床边蹲下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齐桉脸上,小姑娘眉头紧紧皱着,脸上全是泪痕,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和平日里那个笑眯眯的样子判若两人。

      “齐桉,”初念浔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醒醒,你在做梦。”

      齐桉忽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瞳孔还有些涣散,像是没有完全从噩梦里挣脱出来。她小口喘着气,胸口起伏明显,目光在黑暗中仓皇地搜寻着什么,最后落在初念浔脸上。

      然后,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抱住了眼前人的脖子。

      初念浔僵住了。

      齐桉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出的气息又烫又急,整个人抖得像风中摇曳的小草。她的手指紧攥着初念浔的睡衣,像是抓着溺水前的最后一根浮木。

      “……齐桉。”

      “别走,”女孩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哭腔和浓重的鼻音,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求你了,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初念浔的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不是成年女性之间带着欲望和试探的拥抱,也不是社交场合里点到即止的寒暄,而是一个孩子用全身力气在说“不要走”的拥抱。

      温热,滚烫,毫无保留。

      “……我不走。”初念浔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低哑的,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笨拙的温柔。她的手终于落下来,一只轻轻拍着齐桉的后背,另一只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指腹穿过她散开的长发。

      “只是个梦,没关系的,这里是现实,”初念浔的声音压得很低,声音很轻,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你现在在我家,没有人会丢下你。”

      齐桉紧张的情绪一点一点平息下来,但她没有松开手。

      “姐姐,”她的声音轻得像要碎掉,还带着细微的哭腔,“我梦见外婆了。”

      初念浔没说话,只是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

      “外婆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晚上,”齐桉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她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说以后不能陪我了……外婆闭上眼睛后,我怎么叫都叫不醒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了。

      初念浔拍着她后背的手停了下来,然后又重新开始,比刚才更轻,更慢。

      “后来我去了舅舅家,但是舅妈不喜欢我,”齐桉继续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我在他们家住了两年,有一天放学回来,发现我的东西被装在一个蛇皮袋里放在门口。舅妈说家里住不下了,让我去别的地方。”

      初念浔忍不住蹙起了眉。

      “你姐呢?”

      “姐姐那时候还在上大学,她住在学校宿舍,没法带我一起住,”齐桉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笑意,像是在自我安慰,“后来我就去了另一个远房阿姨家,就是我说帮忙带小孩的那个。他们家对我还不错,就是有点远,要转三次公交才能到学校。”

      “你为什么不告诉你姐?”初念浔的声音有点沉。

      “我不想让她担心,”齐桉轻轻抿了下唇,“姐姐已经很辛苦了,又要上学又要兼职赚钱,她为我操的心够多了。”

      初念浔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自己。想起十四岁那年给保姆结算工资、告诉她“以后不用来了”的那个下午。想起每次父亲打电话回来问她需不需要钱的时候,她都说“够用,不用担心”。想起所有那些一个人熬过来的日子,被她说成“挺好的”的日子。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女孩,在用同样的方式活着。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语气硬邦邦的:“你姐把你交给我了,这三个月我就是你的监护人。有什么事跟我说,不许自己扛。”

      齐桉愣了一下。

      然后她埋在初念浔颈窝里的脸,悄悄地弯起了嘴角。泪痕还没干,笑意已经从眼角溢了出来。

      “嗯。”她乖乖地应了一声,又紧了紧手臂,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一样往初念浔怀里缩了缩。

      初念浔这时候才意识到她们现在的姿势有多亲密——她坐在齐桉的床边,齐桉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两条细瘦的手臂缠着她的脖子,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的锁骨上。

      “……行了,醒了就松手。”初念浔试图把她的手臂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但齐桉纹丝不动。

      “再抱一会儿,”小丫头得寸进尺,声音又软又黏,“姐姐身上好暖和。”

      初念浔深吸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齐桉的发顶,黑发柔软地散开,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这么看下去,她真就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一个被亲人推来送去、连睡个安稳觉都做不到的小孩。

      初念浔没有再催她松手。

      她安静地坐在床边,任由齐桉抱着,一只手还在机械地拍着她的后背。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地板,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齐桉的手终于松了一点。

      “……姐姐,”她的声音带着困意,含含糊糊的,“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是不是看到了?”

      初念浔的手停在半空中。

      齐桉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鼻尖也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异常清醒。

      “那本素描本,”她说,“你帮我拿衣服的时候看到了对不对?”

      初念浔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月光把齐桉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半是洗干净的纯真,一半是藏不住的锐利。

      “画得很好,”初念浔最终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点评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构图可以再大胆一点,线条也有待提升。”

      齐桉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

      不是白天那种乖巧无害的、讨人喜欢的笑。而是另一种笑——眼角眉梢都弯起来,带着一点得意,一点调皮,还有一点终于被看见的如释重负。

      “那姐姐教教我,”她说,声音又轻又甜,尾音上挑,像一个精心包装过的邀请,“怎样才能让线条不那么生涩?”

      初念浔低头看着怀里这张笑脸,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低估了这个小孩。

      “……明天再说,”初念浔把她按回枕头上,拉起被子盖到她下巴,“现在睡觉。”

      齐桉乖乖地躺着,只露出一张脸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姐姐。”

      “又怎么了。”

      “晚安。”

      初念浔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缩在被子里,兔子耳朵的帽子已经歪到一边去了,脸上泪痕还在,笑容却已经重新挂好了。

      “……晚安。”

      她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输给一个小屁孩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