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前尘尽散 可是那 ...
-
可是那些花蛇却绝对不出牢门一步,斑驳的蛇鳞因为上面的水渍,也添了几抹光亮。
此时一身着金色宫装,鞋底尽是淤泥的南宫栩,越过那些被吓的瑟瑟发抖的衙役。
直奔狱门而来,看着隔着囚牢的木杆,她的视线紧盯着那张林间尘雾俊逸非凡的脸庞,思绪不禁飞远。
好像二人又回到了初次相见的那一日,只是二人的处境却截然相反了。
于过去的那些岁月里,南宫栩一直身处于无际的寒冷里。于外人而言她是一个早死的廖宝林所生的陛下的第八位皇女,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是谁。
身背滔天血仇无处发泄,孤身羸弱的她只能如一条幼蛇一般潜伏于这深宫之中,以待时机。
幼时于她是一段极其痛苦的经历,宫中之人向来拜高踩低。虽然如今的皇室之内,男女皆可承继王座。
可皇族血脉亦有高低贵贱之分,无生父扶持的她不过如这过江的浮萍。既比不过身份尊贵的太子哥哥,也不如父皇疼爱的二哥哥,甚至连父族尊贵的六姐也比不上。
于宫中之人而言,她只是一个被遗忘的过去。衣食住行虽说并无人敢苛待于她,可也无人亲近于她。
一日又一日的孤寂,与一年又一年的寒冬,几乎寒了她的所有心肠。
记得她七岁之时,又是一年冬月寒。身着旧年的大氅的南宫栩一如往昔一般,在盛寒节宫中最热闹之时。
独自一人来到了冰封三尺的太液池上滑着冰,小小的她手被冻的通红,可于她而言眼前的一切,却是她那颗小小的脑袋里最快乐的事情了。
就在她玩的不亦乐乎之时,巨大的池底忽然翻涌,一双赤红竖瞳缓缓于池底睁开了眼眸,就那样巨大的蛇头缓缓由小及大的占据了整个湖面。
南宫栩察觉到湖面上的纹路忽然变成了一块一块的,疑惑的想要仔细看看,却发现整个纹路都变的极其可怕。
可是南宫栩没有逃,而是缓缓走到那双将她整个身子都圈起来的巨大的赤红竖瞳上,整个人趴在冰面上轻轻的抚摸着。
忽然乐的笑开了:“真好看,比母皇赐给二哥的那对红宝石抹额还要好看。”
那双赤红竖瞳似是疑惑的眨了眨眼睛,将冰面之上少女天真无邪的容颜尽收眼底。
随后整个冰面上的雪花开始飞舞翻动,南宫栩开心的去拥指间微雪。却碰到了空空的皮囊,她微微抬首,眼睛缓缓睁大。
那时她第一次见到书上所说的何为秋水为神,玉山倾颓的容颜。此后在她冰凉充满血仇的人生里,终得挽山月入怀。
眼前的身影逐渐模糊,那张心如死灰之木的神色狠狠的拉扯着她的心,她以为她可以眼睁睁的看着先生去死。
可是现在她后悔了,南宫栩无力的跪在囚牢之前。一如十三年前跪于先祖灵前拜先生为师一般虔诚,可是现在二人却是要阴阳两隔了。
“先生,你骗了孤。”南宫栩的声音中满是哀求。
可裂相只是缓缓的抬起那双竖瞳,也因此露出了脖颈上骇人的伤口。能在最后一刻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于他而言也算幸事。
“你能做到的,对吗?”裂相的声音不复之前人皮偶的尖细刺耳,而是如水声潺潺般悦耳。
也对,若无千年前之祸事,眼前的先生本就应该是人族流芳千古的宰辅。可如今的他只是祸乱人族的罪人,她则是罪人的帮凶。
南宫栩看着那双决然的眼睛,心下已然彻底明白。在先生的心里,她永远都比不过他心中的故人。
又或者说,她从不在他的心底。
她微微向后退了两步,长叹了一口气。双手微持,一如从前,虔诚而又孺慕的跪拜着她的先生。
一拜,愿先生脱离苦海,得享解脱。
二拜,贺先生寻得真相,心里解脱。
三拜,送先生长空万里,终得解脱。
南宫栩起身离开了,一如幼时第一次得知自己的身世时的仓惶无措。脚步虚浮间她似乎已然看见了天边的云霞,胸口处似有大火灼烧般热烈。
狱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一如二十年前父母惨死于祸乱中的雪一样的纯洁白净。
似乎能掩埋这世间一切痛苦与罪恶,二十年后的今日她为了权力,亲手斩断了自己心底的悸动。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那个只能隐于暗处,伺机蛰伏隐忍的八皇女。她是南宫皇族嫡系的最后一任帝王,是带领着整个人族走向未知的先行者。
行刑的那一日,皇城中刮起了大风,烈风朔朔。可是去观刑的每一个人都格外的兴高采烈,毕竟若不是裂相,他们也不会痛失亲人。
那一日苏雨棠与叶祯祺于对面的茶楼上静静的看着这一切,枯谶与宋卿去照顾失去神智,即将变成花蛇的赵南峤了。
人潮拥挤间,车马的轱辘声于嘈杂的人声中脱颖而出,霎时所有人都看向了马车而来的方向。
那是一架鎏金九龙的马车,是帝王的车驾。一时间百姓皆纷纷跪地俯首参拜着。苏雨棠则是轻轻歪头,看向了眉眼间满是哀色的叶祯祺。
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也彻底打破了苏雨棠心中的固有认识。原来哪怕是声名恶名昭著的魔域之主,心中亦如凡人一样心有牵挂。
看来只要是此方世界之人,任谁也无法彻底逃脱七情六欲所制。
内侍轻撩开车帘,一双指节分明的手率先而下。百姓无法直面天颜所以看的并不真切,可是苏雨棠与叶祯祺却看的真切。
一身赤色鎏金长袍的裂相,顶着那张林间雾染的俊郎面容,伸手去接马车上同样身着赤色鎏金长裙的南宫栩。
二人一出现,头上的流苏一摇一动,宛若一对相知相许的恋人一般相配。
南宫栩的眼底似是已然泛起了泪,可是握着裂相的手却是那样的紧。裂相的模样看不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只是眼神还是心如死灰的模样。
“诸位臣民,本宫乃南宫皇族的第八位皇女,南宫栩。母皇重病,特许本宫监斩。”
裂相闻言虽然轻柔却是那样的执着的挣脱了南宫栩的手,脸上满是解脱的走向了高台中心寒铁所制的砍刀之前。
用力拿起了那把刀,拿刀的瞬间周遭的内侍皆一脸紧张的模样握紧了手中的剑,护在了南宫栩的周围。
利刃已然出鞘,但是在南宫栩的眼神示意下,又收回了剑。眼睁睁的看着裂相一步一步的向着南宫栩走来。
天际有些阴沉,上空的黑云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可是在南宫栩的眼中,世界好像忽然变成了黑白模样,只有眼前的那一抹赤色是那样的耀眼明亮。
先生属于上古凶兽,乃大凶。
要杀他必须佐以朱砂符文以及属于南宫皇族嫡系的血,染成一件诛邪法袍。这样在她砍下裂相的头颅之时,裂相的神魂便会被死死的锁在这件法袍之中。
是她存了私心,制了两件。
这赤色法袍,便当做是她二人的婚礼了。你看万民相庆,红衣染血,怎么不算是一场幻梦呢。
裂相就那样双手托刀一步一步的向她缓缓走来,一如二人初见时,一身白袍如雪一般干净。
“先生。”南宫栩的声音极低,细听还有些发颤。
可是裂相却并没有改变神色,而是将那把寒铁所制的钢刀就那样的强行送于她的手里。
刀很重,可是南宫栩还是托起了它。就像这人族艰险的未来一样,哪怕前路坎坷不平,可她非要蹚出那条独属于她自己的路来。
裂相倏地跪在了南宫栩的身前,只是在引颈受戮之前,他微微转头看向了茶楼上同样眼底有泪的叶祯祺。
浅浅一笑,一如万年前刚刚化成人形时一般,单纯而又恣意。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鲜血,没有杀戮,没有身份对立,没有阴差阳错,那他会不会过得很幸福。
“哥,对不起。”裂相无声的说着这一切,可是他知道叶祯祺看的懂。
万年来的亲情于这一刻竟然让他心有胆怯,连一声祝福也无法说出口。
他看着叶祯祺那双一如既往包容他的墨色眉眼,再移向了叶祯祺一旁神色同样有些动容的苏雨棠。
希望你们两个能够摆脱算计与束缚,替我看一看与爱人相守。
冬日煮茶,饮冰啮雪。夏日静听梧桐细雨,同赏雨打芭蕉。秋日看山河如旧,万里青山依如是。春日静待海棠花开,共成金玉良缘。
南宫栩手持钢刀的手开始微微发颤了,可是她的心却从未如眼前一般清亮。只要以眼前之人的血为祭,便可为她踏平一切障碍。
思及此,眼底的犹豫不决最后化作了熊熊的野心。儿女情长固然重要,可是在她心底什么都比不上开创不世之功,续人族万年安然无恙来的更重要。
在裂相头还未完全转过来之时,南宫栩早已麻的举不动的手忽然松开了。寒铁所制的钢刀极其锋利,裂相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与折磨。
滚烫的鲜血溅在南宫栩的唇畔时,她轻轻抬手点了点,随后伸舌轻品,神情是那样的哀恸道:
“先生,原来你的血也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