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烈棋反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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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夜，远比城北浑浊纷乱。
广和楼高悬戏牌，《锁麟囊》的唱腔婉转缠绵，咿咿呀呀绕着街巷，落在人心底，却只余下无端惶然。
谢晚凝未走正门。
她一身粗布旧衣，脸上薄覆灶灰，唯剩一双眸子，冷得淬尽寒霜。那身张扬矜贵的黑貂大氅被她留在了督军府——那是陆崇瑾予她的馈赠，亦是无形枷锁，她尚且无力彻底挣脱。
后台内里杂乱不堪。
脂粉香、汗腥气、陈旧烟草的酸涩味道混杂一处，闷得人呼吸发紧。
她目光一扫，径直锁定角落里的人影。
苏红。
便是资料里那个风情入骨、八面玲珑的广和楼老板娘。
此刻她慵懒坐在妆镜前，只着素色衬裙，脊背莹白如玉，任由身侧清秀男徒弟为她系上旗袍盘扣，姿态妩媚，尽是风月场里浸出来的熟艳。
“苏老板。”
谢晚凝立在门口，声音不高，却锋利如刃，瞬间割裂屋内暧昧旖旎的氛围。
苏红手上动作未停，透过镜面懒懒睨她一眼，语气带着惯有的傲慢轻佻：“哪来的野丫头？敢闯后台，速速出去。”
谢晚凝身形未动，半句解释也无。
抬手，摸出怀中勃朗宁。
正是陆崇瑾赠予她的那把手枪，昨夜震得她手腕淤青、虎口发麻。
枪口未对准苏红，直直抵在男徒弟后腰。
“出去。”
一字落地，冷硬不容置喙。
男徒弟吓得面色惨白，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奔出房间，不敢多留片刻。
屋内瞬间只剩二人对峙。
苏红终于缓缓转身。旗袍开叉扫过纤细腿线，她捏起一支细长女士烟，火光微亮，烟雾袅袅升腾，目光锐利如刀，细细刮过谢晚凝满身狼狈却倔强的眉眼。
“小妹妹，拿家伙对着姐姐，可不是做客的规矩。”她轻吐烟圈，笑意妩媚藏锋，“陆督军派你来的？是嫌我碍事，还是念着旧情舍不得我？”
“督军请您，回府喝茶。”谢晚凝面无表情，语调平直无波。
“喝茶？”
苏红笑得肩头发颤，满眼讥讽：“怕是鸿门宴罢。谢家那本隐秘账本，他终究是想要。只可惜……”
她起身步步逼近，几乎贴至谢晚凝身前，气息缠绕：
“那本账，昨夜就被人捷足先登，早不在我手里了。”
话音落下，无声惊雷炸在耳畔。
谢晚凝握枪的手微不可察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有人提前截胡？
苏红阅人无数，瞬间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慌乱，嘴角笑意更毒，专挑人心软肋下手：
“怎么？陆崇瑾没告诉你？也是，他那样的男人，眼里从无情爱，女人从来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用完，便弃。”
涂着丹蔻的指尖，轻轻拂过谢晚凝紧绷的下颌，字字诛心：
“听姐姐一句劝，别替他卖命。你以为他护你、助你复仇？不过是借你的手，扫清所有异己。他从前身边有位女探员，比你聪明、比你听话，可知道太多机密，最后杳无音讯，尸骨无存。”
一番话，翻涌得谢晚凝浑身血液倒流。
昨夜客栈浴血厮杀、喉间未尽的腥甜、手腕未消的枪伤淤青……
一幕幕尽数回笼。
若账本早已被人取走，那昨夜那场九死一生的搏杀，到底意义何在？
是陆崇瑾明知徒劳，仍故意放她入局，冷眼看她在泥泞里拼死挣扎、狼狈卖命？
荒谬、寒凉、被戏耍的怒火，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呼吸微促，指节死死攥紧枪身，用力到泛白发颤。
就在苏红指尖即将触到她肌肤的刹那——
“啪！”
谢晚凝骤然反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狠戾决绝，几乎要捏碎她的骨血。
勃朗宁瞬间上膛，冰冷枪口死死抵住苏红腰侧。
笑意彻底僵在苏红脸上。
她原以为眼前少女已然心神动摇、濒临溃败，却未曾想，这份慌乱之下，藏着更为疯戾的杀气。
“苏老板。”
谢晚凝俯身贴近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沙哑冷冽：
“你说得没错。陆崇瑾的确什么都没告诉我。”
眼底掠过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凉薄：
“可他也没说过——完不成任务，我就得死。”
“既然我生来就是棋子。”
她唇角勾起一抹凄厉冷笑，决绝刺骨：
“那我便做一颗，会咬人的棋子。”
“账本丢了无关紧要。”
“只要你活着，你就是新的账本。”
“他想陪我下棋，我便陪他下到底。”
话音落，她猛地松手，狠狠将苏红推向妆台。
满台镜瓶脂粉轰然坠落，碎裂一地脆响。
“那位失踪的姐姐无人作伴，正好，我送你去陪她。”
苏红踉跄扶住桌角，彻底慌了心神。
此刻的谢晚凝，没有半分怯懦温顺。
那是绝境被逼至尽头、彻底褪去软肋的疯戾，是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战栗。
“你……你疯了！”
“是你们，一步步逼疯我的。”
谢晚凝抬手摸出怀中白瓷药瓶——那是陆崇瑾昨日赠予她的疗伤药，是旁人眼中的恩赐，于她而言，尽是虚伪制衡。
她将药瓶重重顿在桌面，瓶身裂开细纹，淡淡药味漫开。
“要么，跟我回督军府。”
“要么，我现在一枪毙了你，提着你的尸体回去交差。”
她转身背对苏红，声音褪去所有起伏，冷得毫无温度：
“给你三分钟收拾。”
“三分钟后不出门，我封了整座广和楼。”
戏台之上，唱腔仍未停歇。
婉转戏词穿透雨风，悠悠传来：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
谢晚凝静立阴影之中，垂眸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
温柔、怯懦、期待、轻信……
那些柔软七情，尽数被乱世人心、权谋算计碾灭。
从此世间再无温顺谢家庶女。
只剩一颗，绝境反噬、不死不休的烈棋。
她静静等候，静待这只藏尽秘密的红狐狸，乖乖入笼。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烈棋反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