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灯不渡旧情深》故人归枕上眠

7、第七章 风雪尽散，旧人归期 真相大白，

　　咖啡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那种老式的铜风铃，门一推就叮叮当当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听得很清楚。苏晚下意识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身后是外面沉沉的夜色。他就站在那道光和暗的交界处，一半在亮里，一半在暗里。

　　是陆时衍。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衣，袖子卷到小臂，手上什么也没拿，就那么站着。表情不太对。平时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总是冷冰冰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此刻他脸上那些冷淡全没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沉，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突然翻上来了。

　　他就站在那儿，没往前走，也没开口，眼睛直直地看着苏晚。

　　那个眼神太沉了。不是那种打量或者试探，是真的看了很久、想了很久、等了好久的那种眼神。一千多天没见，可他就用那一眼，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堆在那儿了。

　　店里的音乐还在放着，很轻的爵士乐。周围几桌客人该聊天聊天，该喝咖啡喝咖啡，没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可苏晚觉得空气一下子就变了，变得很重，重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许知意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见陆时衍的时候，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反而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叹了一口气。她其实早就知道，从她答应苏晚今晚见面、把所有事情说清楚的那一刻起，陆时衍就不可能安安稳稳待在家里等消息。他一定在附近，一定在某一个能看见这家店的地方，等着，熬着，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现在他进来了。站在那儿，不敢动。

　　许知意看了看陆时衍，又看了看苏晚。苏晚眼角还是红的，刚才哭过的痕迹没完全干。但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听她讲那些往事时心碎的样子，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神情。有心疼，有酸涩，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许知意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该待在这儿了。有些话，得让他们两个人自己说。

　　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动作很轻，不想太突兀。然后她看着苏晚说：“你们好好聊聊吧。晚晚，我在南城会待一阵子，你想找我随时说。”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之前的事，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苏晚抬头看她，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好。”

　　许知意冲陆时衍也微微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半步，轻声说了句：“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你自己跟她说。”

　　陆时衍嗓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多谢。”

　　就两个字，但许知意听得出来，他是真心实意在谢她。不单是谢她今晚说了真话，也谢她这三年来帮着瞒、帮着守，虽然方式不一定对，但初衷是为了保护苏晚。

　　风铃又响了一声，许知意推门出去了。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拢了拢头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影融进南城夜晚的街灯里。

　　卡座里就剩下两个人。

　　陆时衍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走过来，在许知意刚才坐的位置上坐下。他和苏晚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木头桌子，上面摆着两杯咖啡，一杯是苏晚没喝完的美式，一杯是许知意剩了半杯的拿铁。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其实不长，但在这个氛围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苏晚垂着眼睛，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她的手指搭在杯子壁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发出很细微的声响。

　　陆时衍在看她。从坐下来到现在，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他看着她的睫毛，看她微微泛红的鼻尖，看她嘴唇上干了的泪痕留下的浅浅印记。他有很多话想说，三年了，攒了太多话，可真的面对面坐下来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的。

　　“我都听到了。”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而且和平时的声音不太一样，少了那种冷淡和距离感，多了一种说不出的脆弱，像是忍了很久、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

　　苏晚抬起眼睛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三年了。三年没有这样好好看过彼此的眼睛了。

　　“晚晚。”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还低，还哑，“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没有别的解释，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他所有的苦衷、所有的不得已，许知意已经替他说完了。他现在能说的，只有对不起。

　　苏晚的眼眶又有点发酸。她忍住了，没让眼泪再掉下来。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但很清晰。

　　“你对不起我的，不是分手。”

　　陆时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苏晚说，“愿不愿意跟你一起扛。”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其实很平，没有责怪，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她就是很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让她想了三年、纠结了三年的事实。

　　她不怕吃苦。她从来都不怕。当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她也不在乎。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安稳无忧、万事不愁的日子，她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有什么事一起面对，有什么坎一起跨过去。

　　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

　　他替她做了决定，替她选了路，替她把所有风雨挡在外面。他以为这是对她好，以为这是最正确的选择。可他没有想过，她愿不愿意被他这样保护。

　　他替他们俩做了决定，也替他们俩斩断了所有的可能。

　　陆时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低：“是我的错。所有都是我的错。”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勇气。

　　“我不该自作主张，不该替你做决定，不该用那种方式……”他停了一下，“我当时太害怕了。我怕那些人真的对你动手，怕你受到一点伤害。陆家那些旁支的人，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见过他们对付别人的手段，我……我不敢赌。”

　　“我以为推开你是最保险的办法。我以为只要你恨我、离开我，他们就会觉得你不重要了，就会放过你。”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看上去很疲惫。

　　“可我没想过，你会那么难受。我想过你会难过一阵子，但我没想到……你会难过这么久。”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几乎是在发抖。

　　苏晚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我怨了你三年。”她说，声音还是很平，“我怨你薄情寡义，怨你说放下就放下。我反反复复想我们以前的事，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我太任性了、太黏人了，所以你才不要我了。”

　　“我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在想这些事。想我们第一次见面，想你说喜欢我的时候的样子，想我们吵过的每一次架，想你最后跟我说分手的那天下午。一遍一遍地想，想得脑子都要炸了，还是想不明白。”

　　“后来我不想再想了。我告诉自己，算了，过去了，不要再想了。可是我做不到。”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

　　“我以为我恨你，恨了三年。可现在你告诉我，你是在保护我。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她笑了一下，很淡的笑，算不上苦涩，更像是无奈。

　　“你说我该怪谁呢？怪你吗？可你是为了我好。怪我自己吗？可我什么都不知道。怪许知意吗？她瞒着我也是怕我难受。”

　　“谁都怪不了。所以只能怪命不好。”

　　陆时衍听着她说这些，一句话都接不上。他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他想伸手，想去握住她的手，想把她拉进怀里，想告诉她以后再也不会有这些事了，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扛了。

　　可他不敢。

　　他的手在桌面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还是没伸出去。

　　“我找了你一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把所有联系方式都换了，手机号、微信、微博，全注销了。你以前住的地方也搬了，你常去的那些地方我也去找过，没有你。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托了很多人找，花了很多时间，很多精力。那一年我几乎没怎么睡过觉，白天处理公司的事，晚上就找人、找线索。后来终于查到你来了南城，查到你在哪条街上住过。”

　　“我想过要来。我买了机票，收拾了行李，到了机场，在候机厅坐了两个小时，最后没上飞机。”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了下去。

　　“我怕你不想见我。我怕你看到我会更难受。我怕你已经走出来了，我再来就是打扰你。”

　　“所以我又等了一年。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我每个月都会让人打听你的消息，知道你工作挺顺利的，过得还行，我就告诉自己，再等等，等她再稳定一点。”

　　“等到这次项目落到南城，我终于忍不住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漏了出来。

　　“我太想你了。三年了，我想你想得快要疯了。”

　　苏晚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她使劲忍住了，咬着嘴唇，手指在桌面上蜷了起来。

　　她看着他。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大学到现在，她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温柔体贴的样子，见过他冷漠决绝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小心翼翼的，卑微的，好像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她就会站起来走掉，彻底消失。

　　这不是她认识的陆时衍。她认识的陆时衍，骄傲，固执，从来不肯低头。

　　可他为了她，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可惜了。”苏晚说。

　　“什么？”他抬起头。

　　“可惜我们错过了三年。”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飘，“可惜你明明可以告诉我，让我陪你一起熬过去，可你选了最笨的办法。可惜我们明明谁都没有做错什么，却白白浪费了三年。”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三年。一千多天。我们都不年轻了。”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是啊，三年。二十多岁的时候，三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以读完一个研究生，可以在事业上迈出一大步，可以认识很多新的人，经历很多新鲜的事。可他们这三年，一个在北城拼命工作、拼命找人，一个在南城拼命疗伤、拼命忘记。都在拼命，都在吃苦，都是自己一个人。

　　陆时衍的手指终于没忍住，抬了起来，想要去碰她的脸，想要替她擦掉眼角那一点快要溢出来的泪。

　　手悬在半空中，离她的脸只有几厘米，停住了。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在问可以吗，又像是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最后还是把手收回去了，攥成拳头，搁在桌上。

　　苏晚看见了那个动作。她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不求你原谅我。”陆时衍说，声音已经彻底哑了，“我只求你……不要彻底推开我。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不用马上回到以前，我也不奢望你当什么都没发生。你就当我是……一个朋友。一个普通朋友。让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待在你身边，看着你好好的。”

　　“我不求结果。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等。你一直想不通，一直不愿意，我也认。”

　　“只要你别再把我从你的世界里赶出去。”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

　　“三年了，我受够了找不到你的日子。”

　　苏晚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看了很久。

　　她心里乱得很。她知道自己不恨他了。从许知意说出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心里的那些怨恨、那些委屈、那些“为什么”，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就瘪了，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不恨了，不代表就可以重新开始了。

　　这三年她一个人走过来，哭过多少次，失眠过多少个夜晚，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她好不容易在南城扎下了根，有了自己的生活节奏，有了让自己安心的圈子。她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习惯了不再依赖任何人，习惯了不把自己的喜怒哀乐系在另一个人身上。

　　如果这时候让陆时衍重新走进她的生活，她知道，她所有的习惯都会被打乱。她会再次开始在意一个人回不回消息，会再次开始因为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而胡思乱想，会再次开始把大把的时间和精力花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不是不愿意。她只是有点怕。

　　怕再来一次。怕再来一次的话，她扛不住了。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陆时衍，我不恨你了。”她说。

　　陆时衍的脊背明显松了一下。

　　“但是，”她接着说，“不恨你，不代表我就准备好要跟你重新在一起了。”

　　“这三年的事，你说你有苦衷，我理解。可是理解归理解，那些难受是真的，那些眼泪是真的，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夜晚也是真的。”

　　“我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需要时间。”

　　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认真，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吊着他，而是很认真地在说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可以让你留在我身边。朋友的身份。普通朋友。”

　　“你不能越界，不能逼我，不能隔三差五就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我准备好了，我会告诉你。我要是始终准备不好，你也别怪我。”

　　“能不能回到以前，随缘。我不保证，你也别强求。”

　　“你答应的话，我们就试试看，能不能重新认识一下彼此。你不答应的话……”她顿了一下，“那就算了。”

　　她说完了，看着对面的人，等他回话。

　　陆时衍几乎没有犹豫。

　　“我答应。”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坚定，没有半点迟疑。

　　“都听你的。你说朋友就朋友，你说不能越界就不越界。多久我都等。”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没有把我彻底推开。”

　　苏晚被他这句话弄得心里又酸了一下。她没有接话，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窗外的南城灯火通明，车流不断。街对面有一家面馆，门口排着几个人，有个外卖骑手拎着袋子匆匆跑出来，骑上电动车走了。很普通的夜晚，很普通的人间烟火。

　　她忽然觉得，这三年好像也没有白过。她变成了一个比以前更沉得住气的人，比以前更能拿主意的人。要是放在三年前，她可能这会儿已经哭着扑进他怀里了，什么都不管了。可是现在，她知道什么是对自己好的，知道不能因为感动就冲动。

　　她想了一会儿，转回头看着陆时衍。

　　“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陆时衍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说道。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拒绝，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站起来。陆时衍很自然地走到她左边，靠外侧的位置。在路边走的时候，他总是走在外面的那一边。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他说这样万一有车冲过来，他挡着。

　　三年的习惯，一点没变。

　　苏晚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咖啡店，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特有的那种温热和潮湿，还混着一股烤串的味道。街边的大排档坐了好几桌人，喝酒的聊天的，闹哄哄的。

　　这样吵闹的、真实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夜晚，反倒让他们之间的那种沉默显得没那么尴尬了。

　　车子就停在路边，陆时衍先走过去把副驾驶的门打开了，等苏晚上了车，他才绕到驾驶座那边坐进去。

　　车里很安静。他发动车子，空调打开，暖风轻轻吹着。他没有一上来就放音乐，也没找话说，就那么安静地开着。

　　苏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动。南城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每一条路都很熟悉，可今晚看过去，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也许是心境变了，也许是旁边多了一个人的缘故。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她住的小区楼下。

　　陆时衍把车停稳，熄了火。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昏昏黄黄的，照在花坛和停着的几辆车上，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他说。

　　“嗯。”苏晚应了一声，手放在安全带的卡扣上，没急着解开。

　　车里又安静了几秒。

　　苏晚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冷。

　　“陆时衍。”

　　“嗯？”

　　“谢谢你。”她顿了顿，“当年护着我。不管方式对不对，你是真的为我好，我知道。”

　　陆时衍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收紧。他转过头来看她，眼底有一点很亮的东西，像是反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能护住你，”他说，声音有点哑，“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

　　苏晚没接话，低下头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

　　她下了车，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了两秒，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陆时衍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薄外套，头发披着，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的苏晚走路总是风风火火的，步子快，有时候还会蹦蹦跳跳的。现在她走得很稳，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好像什么都能自己扛了。

　　她长大了。在没有他的这三年里，她长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他看着她走进单元楼的门，看着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灭了一会儿又亮了一下，大概是上了电梯。

　　然后彻底安静了。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了闭眼睛。三年的煎熬，今晚终于有了一点着落。她不恨他了。她愿意让他留在身边。虽然只是“朋友”，虽然不知道要等多久，但至少，他不被推开了。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这就够了。

　　他坐了一会儿，发动车子，掉头离开。

　　---

　　苏晚回到家，关上门，屋里黑漆漆的。她没开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不是累了，她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上午还在正常上班，下午见了许知意，知道了所有真相，晚上又和陆时衍谈了那么久。她的脑子一直在转，一直在处理各种信息，现在终于安静下来了，所有的情绪才慢慢地浮上来。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大学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陆时衍。那是在一个社团的迎新活动上，他站在人群外面，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但是长得实在太好看了，让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后来她才知道他是隔壁学院的，比她高一届，出了名的不近人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他在一起的。说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契机，就是在图书馆碰见几次，说了几句话，然后他约她吃饭，一来二去的就在一起了。那时候她朋友都说，苏晚你可以啊，能把那个冰山拿下。

　　那时候是真的开心。陆时衍这个人，对外人冷得要命，对她却好得没话说。他记性很好，她随口提过的东西，过几天就会出现在她桌上。他不怎么说甜言蜜语，但会做很多实在的事，比如她生病了，他大半夜跑去买药送到她宿舍楼下。

　　后来毕业了，他进了家里的公司，她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他开始变得很忙，经常加班到很晚，有时候她打电话过去，他那边声音很嘈杂，没说几句就挂了。她那时候以为他变了，以为工作比感情重要了，以为自己在闹脾气。

　　其实他是在扛。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在扛着整个家族的压力，扛着那些她根本想象不到的暗流涌动。而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怪他不够关心自己。

　　想着这些，苏晚鼻子又酸了。

　　她想起分手那天的场景。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他们约在学校附近那家常去的餐厅见面。她从进餐厅的那一刻就觉得气氛不对，他坐在那儿，表情很冷，面前的水一口没动。

　　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我们分手吧。”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问为什么。他说：“没为什么，就是不想在一起了。”

　　她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真的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喜欢你了，苏晚。我不想再跟你在一起了。”

　　她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她没有哭，没有闹，就那么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站起来，拿上包，走了。

　　走出餐厅的时候，她的腿在发抖。她走了很长很长的路，走到脚都磨破了，最后蹲在路边哭了一场。

　　那个下午，她用了很久很久才相信，那个说喜欢她、说要一直对她好的人，突然就变心了。

　　而现在她才知道，他没有变心。他只是用了最残忍的方式，保护了她。

　　苏晚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很闷，闷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原谅吗？她已经不恨了。可原谅是一回事，重新开始是另一回事。她花了三年的时间，才把自己从那段感情里拔出来，才学会了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如果现在又跳回去，万一又出事了呢？万一以后又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他又做一次同样的选择呢？

　　她知道这样的想法对他不公平。她已经知道了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她应该感激，应该感动，应该立刻扑进他怀里说“我原谅你了我们重新开始吧”。

　　可她做不到。

　　不是因为不爱了。恰恰是因为，她知道她还爱着他。

　　如果不爱了，她可以很洒脱地说“算了，都过去了，祝你幸福”。可是她还爱着，所以她才会怕。怕再一次被推开，怕再一次经历那种从信任到崩溃的过程。那种感觉，她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屁股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摸黑去洗了澡，然后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陆时衍发的消息。

　　“到家了。早点睡，别想太多。”

　　很简单的话，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报个平安。

　　以前她可能会觉得烦，觉得他多管闲事。可是现在，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嗯。你也是。”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又拿起来看。

　　“晚安，晚晚。”

　　她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晚晚。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叫她的。后来分手了，再见面的时候，他叫她苏晚，客客气气的，像叫一个不太熟的人。

　　他之前那么小心翼翼地叫她苏晚，是怕她觉得太亲密了不舒服吧。

　　现在他又叫回晚晚了。

　　苏晚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这一晚她想了很多，想得脑子都疼了，最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

　　第二天是周末，不用上班。

　　苏晚难得睡了个懒觉，快十点才醒。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昨天那些事。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看。没有陆时衍的消息。她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她去洗漱，煮了碗面条当早饭，然后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南城的初夏，上午的阳光还不算太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她想起以前在北城的时候，很少有这样晒太阳的闲工夫。北城的节奏太快了，到处都是赶路的人，连坐下来好好吃顿饭的时间都不太有。南城不一样，这个城市慢悠悠的，好像大家都愿意花时间在一些“没用”的事情上。

　　这也是她当初选择留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知意发来的消息。

　　“晚晚，醒了吗？昨晚后来怎么样了？”

　　苏晚想了想，打了个字：“醒了。后来他来了，聊了聊。”

　　许知意秒回：“聊得怎么样？”

　　“还行吧。不恨他了，但也说不好以后会怎样。先做朋友呗。”

　　许知意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你倒是真沉得住气。”

　　苏晚笑了笑，没接话。

　　许知意又说：“中午有空吗？请你吃饭，补偿这三年欠你的。”

　　苏晚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理由拒绝，就说好。

　　她们约在离苏晚家不远的一家湘菜馆。苏晚到的时候，许知意已经坐在里面了，占了一个靠窗的位子，桌上放了两杯免费的茶水。

　　两个人坐下，点完菜，气氛有点微妙。不是尴尬，是那种很久没见、中间又隔了很多事的人之间特有的生疏感。都知道对方对自己很重要，都知道有很多话想说，但一时半会儿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最后还是许知意先开口的。她端起茶杯，像敬酒一样举了举：“这杯算我赔罪的。三年，我不该瞒你。”

　　苏晚也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别这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为你好是我自己以为的。”许知意放下杯子，叹了口气，“其实我想想，我就是怕麻烦。我怕你知道真相以后情绪崩溃，怕你找我哭找我闹，怕我夹在你和他中间不好做人。所以我选了最省事的办法——什么都不说。”

　　她看着苏晚，眼神很诚恳：“我说这些不是在跟你客气，是真的在反省。晚晚，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很好的朋友，出了这事我才发现，我其实挺自私的。”

　　苏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谁不自私呢？我也自私。我当年删了你，也没问你愿不愿意。我以为是为你好，其实也是为了自己清静，不想再听到北城的任何消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个笑里有一点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这三年的事，谁都不完美，谁都做过让自己后悔的选择。说开了，反而没那么沉重了。

　　菜上来了，辣椒炒肉、酸豆角、剁椒鱼头，红彤彤的，看着就很有食欲。

　　许知意夹了一筷子鱼头，辣得吸了口气，然后说：“对了，你跟陆时衍，就真的打算一直当朋友？”

　　苏晚正在吃辣椒炒肉，被她问得呛了一下，喝了口水才说：“我没想好。我现在就是想顺其自然，不想逼自己。反正他也不急着要答案。”

　　许知意看着她，眼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晚晚，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想太多。做决定之前要考虑很久，考虑完了还要反复纠结。以前就是这样。”

　　许知意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你喜欢他吗？”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说：“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这就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许知意打断她，“你知道了他所有的事，知道了他是为了护着你的。你现在对他的感觉是什么？是心疼？是感动？还是你还喜欢他？”

　　苏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其实知道答案。她一直都喜欢他。从大学到现在，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三年来她以为自己恨他，可恨和爱有时候就是一回事，你有多恨一个人，往往就是因为你有多在乎他。

　　“你看，你回答不上来，就说明你心里有答案了。”许知意说，“我不是劝你一定要马上跟他在一起。但你至少对自己诚实一点，别骗自己。”

　　苏晚低着头，拿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知道我还喜欢他。但是喜欢和在一起是两回事。我怕。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再来一次。”

　　“你怕什么？怕他再把你推开？”

　　“怕。”苏晚很老实地说，“也怕自己受不了那种落差。三年了，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想干嘛干嘛，不用等谁的消息，不用猜谁的心思。如果跟他重新在一起了，我又得开始在意这些事，又开始把自己的一部分挂在别人身上。”

　　“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她看着许知意，“就好像你花了好大的力气把自己拼好了，然后你要去冒一个风险，这个风险可能会把你好不容易拼好的东西再打碎一次。”

　　许知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去试，你可能永远都在想这件事。你会想，如果那天我跟他重新开始了，会不会不一样。这种想法也会折磨你。”

　　苏晚没说话。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她也知道，有些决定做与不做，都会后悔。她只是还没到做决定的时候。

　　“再给我点时间吧。”她最后说。

　　许知意没再说什么，给她碗里夹了一块鱼头。

　　---

　　吃完饭，两个人散了会儿步。

　　南城的夏天是真的很舒服，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走在树荫下，风一吹，沙沙地响。

　　许知意说她要在南城待一阵子，想换个环境，正好这边的分公司有个位置。苏晚说那太好了，以后可以经常见面。

　　两个人逛到下午两点多才分开。苏晚回到家，换了身舒服的衣服，窝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

　　陆时衍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苏晚点进去看了看昨晚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的“晚安，晚晚”。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来了。

　　她想，就这样吧。不急。慢慢来。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落在她家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和车声。

　　南城的黄昏。平常的，安静的，又是崭新的一天。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和陆时衍最后会走到哪一步。但至少，在今天这个时刻，她不害怕了。

　　过去的事，终于翻篇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撩起她耳边的头发。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云很淡，风很轻，南城的夏天，正在一点一点地深下去。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