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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会议桌 会议当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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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当天,南枝反而比前两天安静。
林栖到店的时候,咖啡机在吧台后低低响着,沈知檀站在长桌边核对文件,顾眠坐在窗边修图,唐栗正在擦杯子。一切看起来都和平常一样,如果不是长桌上那个黑色文件袋太整齐,整齐到有点刻意,林栖几乎会以为今天只是普通营业日。
她把包放下:“早。”
唐栗抬头:“早。”
语气很正常,正常得有点不正常。
顾眠看了她一眼:“你来得刚好,她已经擦第三遍杯子了。”
唐栗手一顿:“我这是保持吧台卫生。”
“第一遍是卫生,第二遍是认真,第三遍是焦虑。”
唐栗把杯子放回去:“你今天能不能不要这么准确?”
林栖笑了一下,走到长桌边。会议材料已经整理好了,会议议程、南枝早期资料核对表、何曼主张分类回应、现金流测算、未来项目权益边界说明,每一份都夹在透明文件夹里,右上角贴着不同颜色的便签。最后那份“未来项目权益边界说明”上,贴了一张绿色便签,上面写着:林栖。
字是沈知檀的。
林栖看着那两个字,停了一下:“这份给我的?”
沈知檀点头:“这部分你讲。”
“正式分工?”
“正式分工。”
林栖把那份材料抽出来,放进自己的包里。她没有再问。昨天她们已经为这件事争过一次,今天她把最重要的一部分交给她。不是让步,是把位置放清楚。
林栖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先看见了昨晚保存的那张旧照片。她没有点开。照片右下角那半只握着钢笔的手,已经在她脑子里停了一夜。今天没有人提,至少在去开会之前,没有人提。
林栖把照片窗口最小化,点开会议记录模版,今天要先算何曼的账。至于那半只手,暂时还留在旧文件箱里。
十点以后,店里来了两个客人。一个买走了复盘推文里提到的薄小说,另一个问苹果酸奶杯今天有没有。唐栗原本紧张得一直在擦杯子,被这么一问,反倒像被拉回了平时的节奏,认真解释说今天有,但限量,还在试售。她说“试售”两个字的时候很郑重,像南枝正在发布某种重大新品。
一点二十,她们出门。
唐栗站在门口送她们,表情比本人上考场还紧张。“你们别被她带偏。”她说。
林栖点头:“知道。”
顾眠靠在门边:“何曼要是说难听话,你别马上顶回去。”
林栖看她:“你是跟我说?”
“嗯。”顾眠说,“你有时候反应太快。”
林栖想反驳,想了想,又觉得有点道理。
沈知檀说:“走吧。”
律师办公室离南枝不远,走过去十分钟。路上经过街区宣传板,城市女性成长周的总海报已经换成了新版,南枝的活动被放在右下角,不算显眼,但标题很清楚。
《我把生活重新捡起来:给城市女性的一场书写练习》
旁边是顾眠拍的图。长桌、纸笔、书和苹果酸奶杯。没有人脸,也没有粉紫渐变。
林栖看了一眼:“放这里还挺好。”
沈知檀说:“嗯。”
“比粉紫渐变强。”
沈知檀没忍住,笑了一下。林栖看见了,心里松一点。
到了律师办公室,何曼已经在会议室。
她今天穿浅驼色外套,面前放着平板和一摞文件。看见沈知檀进来,她先点了点头:“知檀。”
然后她看见林栖。
“林小姐也来了。”
林栖拉开椅子:“嗯,项目相关,我参加。”
何曼笑了一下:“看来南枝现在分工很清楚。”
林栖也笑:“正在变清楚。”
律师姓许,短发,语气利落。她给双方倒了水,打开电脑:“今天会议主要讨论三件事。第一,历史投入中可确认部分;第二,证据不足或用途不明部分;第三,未来项目权益主张。今天不现场签署任何协议,只形成会议记录和下一步补充清单。”
何曼说:“可以。”
沈知檀说:“可以。”
林栖打开电脑,文档停在会议记录页面。
会议开始后,前半小时比林栖想象中平静。装修款、部分首批书款、咖啡设备,这些资料能对应上,双方都没有太多争议。沈知檀确认事实,许律师标注证据状态,何曼补充当时的付款情况。会议室里只有键盘声、翻纸声,还有许律师偶尔问:“这一笔有原始转账记录吗?”
何曼说:“有,稍后补。”
沈知檀说:“这笔南枝这边也有记录。”
林栖低头录入。
事情像真的只是一场普通清算,直到谈到“品牌合作及权益说明”。
何曼把平板转向桌中间:“这部分我还是想再说一次。南枝不只是一个店铺地址,也不只是现在这些活动。最开始的定位、第一批合作资源、街区关系,我都参与了。现在南枝做女性写作、城市生活、小班,这些和早期基础不是完全无关。”
沈知檀没有立刻说话。
林栖把自己那份文件打开。
何曼看向她:“林小姐,你应该会觉得,这些都太过去了。”
“不会。”林栖说,“过去的贡献要承认。”
何曼停了一下。
林栖继续:“但承认贡献,和未来项目持续分成,是两件事。”
她把打印材料推过去。
“这份是我们的回应。我们分了三层。第一,何女士早期投入和贡献,南枝承认,并纳入历史清算。第二,涉及金额的部分,根据证据核算。第三,当前及未来项目,包括写作夜、小班、街区活动和后续社群,如果没有明确协议,不当然纳入历史权益延伸。”
何曼低头看文件。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何曼翻到第二页,说:“写得很清楚。”
林栖:“谢谢。”
“但有些事情不是写清楚就算清楚。”何曼抬头,“当年如果没有我,南枝未必能走到今天。现在你们说,过去贡献可以算一笔钱,未来就没有关系了。是不是也太方便了?”
沈知檀开口:“不是为了方便。”
何曼看向她。
沈知檀说:“是为了说清楚。”
何曼笑了一下:“你以前没这么想说清楚。”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多了一点别的味道。
许律师抬头:“何女士,我们尽量围绕清算范围。”
何曼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把平板放回自己面前。林栖低头记了两行。何曼的情绪没有爆出来,但她的每一句话都在往旧关系上擦,这比直接吵架更麻烦。
下一部分谈到“持续收益权”时,何曼语气明显硬了一些。
“我并不是要拿走你们现在全部项目收益。”她说,“但南枝这个品牌早期形成,不是沈知檀一个人的结果。我要求保留一部分后续项目收益,至少在我看来,并不过分。”
林栖抬头:“比例和期限呢?”
何曼看她:“你问得很直接。”
“如果是收益权主张,需要比例、期限、范围。”林栖说,“比如哪些项目,多久,按营收还是利润,成本如何扣除。如果这些都没有,只能算意向,不算方案。”
何曼看着她,过了几秒,笑了。
“林小姐,你以前做什么的?”
“做过数据和运营。”
“难怪。”
何曼把文件放下:“但南枝不是只有数据和运营。”
“我知道。”林栖说,“所以我们没有否认早期贡献。”
“那你们愿意怎么补偿?”
林栖把现金流测算打开:“我们准备了几个方向。第一,可确认金额一次性支付,换取历史权益清算完成。第二,可确认金额和协商补偿分期支付,减轻南枝短期现金流压力。第三,争议部分等待补充证据和法律判断。”
何曼看着表格:“你们已经想好怎么把我买断了?”
林栖没有接“买断”两个字。
“我们希望把历史清算和未来经营分开。”她说。
何曼盯着她:“你很护着南枝。”
“我在处理南枝的项目边界。”林栖说。
“只是项目?”
林栖看着她:“今天在会议桌上,是。”
何曼的目光停了停。
沈知檀在这时开口:“何曼,不要绕她。”
林栖心里一顿。
何曼安静了几秒,重新看向沈知檀:“好,那我直接说。”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中间。
“我可以接受一次性清算的方向,但金额不能只按发票和转账算。品牌价值、早期资源、我退出后的损失,这些都要考虑。”
沈知檀说:“可以讨论合理补偿。”
“你能接受多少?”
许律师及时开口:“具体金额建议双方会后根据可确认金额和争议部分再提交书面方案。今天先确认原则。”
林栖点头:“南枝这边可以在三天内提交初步方案。”
何曼说:“我也会补充材料。”
会议到这里,方向基本定了。没有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把它们放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可确认的,清算。不清楚的,补证据。未来权益,不直接承认,转向一次性补偿谈判。
会议结束前,何曼忽然说:“知檀,我今天不是来否认你现在做的这些。”
沈知檀看着她。
何曼垂眼收材料:“我看了第二期的推文。写得挺好。”
林栖抬了一下眼。
何曼继续:“你现在确实找到了更适合南枝的方式。”她说完,又停了一下,“但我也确实在南枝里待过。”
沈知檀看着她,过了很久,说:“我知道。”
何曼看向她。
沈知檀说:“所以今天才坐下来算。”
何曼没说话。
沈知檀继续:“算清楚,不是为了说你没在过。”
何曼眼神动了一下。
林栖低头看着会议记录,没有插话。这部分不是她的。
何曼最后点了一下头:“好。”
会议结束,许律师说会在当天发会议纪要初稿。何曼收好平板,起身时看了林栖一眼。
“林小姐。”
林栖抬头。
何曼说:“你比我想的难说话。”
林栖想了想:“我尽量当夸奖。”
何曼笑了一下,这次笑里没那么多刺。
“可以。”她说,“算夸奖。”
从律师办公室出来,外面天已经有点阴。林栖走下台阶,才发现肩膀有点酸。沈知檀看见:“很累?”
“还行。”林栖说,“就是开会比搬书累。”
“要不要先回南枝?”
林栖看了看街对面:“可以先走一会儿。”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往回走。路上人不少,咖啡店门口有人排队,花店在换水,街区宣传板上南枝那张图还在那里。
林栖说:“今天她没带青禾的人,算有诚意吗?”
“算一点。”
“她夸了第二期推文。”
“嗯。”
“她也确实挺难缠。”
沈知檀说:“嗯。”
林栖偏头看她:“你今天词汇量有点少。”
沈知檀安静一秒:“在想事。”
“想什么?”
“想刚才那句。”
“哪句?”
“算清楚,不是为了说她没在过。”沈知檀说,“这句话说出来,比我以为的轻一点。”
林栖说:“能轻一点就挺好。”
沈知檀点头:“嗯。”
她们回到南枝时,店里正有客人在结账。
唐栗站在吧台后面,把一杯苹果酸奶杯装进小纸袋里,动作比平时慢一点。她看见林栖和沈知檀进门,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冲过来,只把小勺和纸巾一起放进袋子里,努力维持着营业状态。
客人走后,唐栗才把刚才端着的那点营业状态放下来。她看向沈知檀,又看向林栖,手指还搭在吧台边缘:“所以……怎么样?”
顾眠也从窗边抬起头。她没有问,只把电脑合上了一点。
林栖把包放到长桌边:“没打起来。”
沈知檀把文件袋放到桌上,说:“方向谈下来了。可确认投入清算,证据不足部分补材料,未来项目不直接纳入收益权。后面谈一次性补偿或分期。”
唐栗听得很认真,听完以后没有马上说话。她低头看了看吧台上剩下的几杯苹果酸奶杯,过了一会儿才问:“所以,暂时没输?”
林栖笑了一下:“可以这么理解。”
唐栗像是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那就好。”
顾眠说:“暂时没输就是好消息。”
唐栗转身从小冰箱里拿出两杯苹果酸奶杯,放到林栖和沈知檀面前:“那这个不是会议后补给。”
林栖看她。
唐栗很认真地补充:“这是正常售卖剩下的试吃样本。”
顾眠:“她今天准备了十二杯。”
唐栗理直气壮:“如果结果不好,你们需要吃甜的。如果结果好,也需要庆祝。”
顾眠说:“她逻辑闭环了。”
几个人坐在长桌边,把会议情况说了一遍。唐栗听到何曼夸第二期推文时,表情很复杂。
“她居然会夸?”
顾眠说:“人又不是只能说难听话。”
唐栗皱眉:“我知道,就是不习惯。”
林栖说:“这说明她不是单纯来撕破脸。”
“那她还是想要钱。”
“清算本来就要谈钱。”林栖说,“要钱不可怕。可怕的是钱和别的东西搅在一起。”
沈知檀低头吃酸奶杯,没有说话。
顾眠忽然说:“那今天至少搅开了一点。”
林栖点头:“嗯,搅开了一点。”
唐栗认真地把这句话记在便签纸上。
顾眠看她:“你记这个干什么?”
唐栗:“我觉得这句话可以当南枝内部语录。”
顾眠:“南枝不要什么都做语录。”
“那‘旧书与晚风’要不要?”
沈知檀抬头看她。
顾眠立刻低头吃酸奶杯:“我什么都没说。”
晚上,林栖整理会议纪要内部版。她删掉了很多过程,只留下结论、待办、责任人和时间。
下一步:等许律师发会议纪要初稿;南枝内部准备初步付款方案,不先报具体金额;等待何曼补充证据;街区女性成长周方案继续推进;七天文字练习群明晚八点启动;陈老师旧物小场暂列“待发芽”。
唐栗看到“待发芽”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好可爱。”
顾眠:“你不要什么都觉得可爱。”
“这个真的可爱。”
林栖保存文档时,南枝邮箱右上角忽然跳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许律师。
会议纪要初稿。
唐栗立刻凑过来:“这么快?”
顾眠放下杯子:“律师效率很高。”
沈知檀站在林栖旁边,没有说话。
林栖点开邮件,先扫了一遍。前面都是今天已经确认过的内容:可确认投入、待补证据、未来权益暂不承认、三日内提交初步方案。
直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一条备注。
【何曼称:关于早期品牌定位及第一批活动资源,除其本人外,另有一名未列入现有材料的早期参与人可作补充说明。】
长桌边安静下来。
唐栗小声问:“另有一名?”
顾眠皱了一下眉,伸手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抽出昨天那张旧照片。照片右下角,那半只握着钢笔的手还停在那里。
沈知檀看着那张照片,脸色很轻地变了一下。
林栖没有问。
她只是把会议纪要保存下来,文件名改成:
何曼清算会议纪要_初稿_待核对。
然后她在旁边新建了一行备注。
早期参与人:待确认。
光标停在那四个字后面,一下一下地闪。
像旧文件箱还没有真正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