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有信》治愈山海间

1、南枝招人 林栖辞职那

　　林栖辞职那天下雨。

　　不是什么很有氛围的小雨，是那种刚走出地铁口，风一吹，伞翻过去，雨水直接往裤腿里灌的雨。她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看导航。导航显示，民宿距离她还有一公里。

　　一公里。

　　林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想骂人。手机又震了一下，前同事发来消息：【你真走了啊？】

　　林栖没回。

　　对方又发：【老板刚在群里说你年轻人情绪太重，经不起沟通。】

　　林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她现在头发湿了，鞋也湿了，行李箱轮子还不知道压过了什么东西，发出一种不太健康的“嘎吱”声。这个时候再看见“情绪太重”四个字，竟然有点好笑。

　　她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挺好的，年轻人情绪重，老板责任轻。世界运行得很公平。

　　她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雨下得太大，街边不少店都亮了灯。奶茶店门口排着队，便利店门口挤了几个躲雨的人，还有一家美甲店在放很吵的歌。

　　林栖原本想进便利店买把新伞，结果走近才发现里面人太多，门口外卖员和躲雨的人堵成一团。她站了半分钟，放弃了。

　　再往前一点，街角有一家书店。门脸不大，招牌是木质的，写着四个字：南枝书店。字还挺好看。

　　玻璃门内侧贴了几张活动海报，最下面还有一张招聘启事。雨水糊在玻璃上，林栖只看清了几个字：招人。

　　她停住脚步，倒不是因为突然对书店工作产生了什么理想主义的召唤，主要是她现在真的很需要一个地方躲雨。顺便，招人，也不是不能看看。

　　林栖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声音很轻，差点被外面的雨盖过去。

　　书店里比外面暗一点，也暖一点，但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干净到不真实的书店。

　　门口地垫有点旧，边角翘起来一块。伞桶旁边放着拖把，拖把边上贴了张便利贴：

　　“雨天请把伞往里放一点，不然老板会滑倒。”后面还画了个很丑的小人。

　　林栖低头看了两秒，心情莫名好了一点。

　　她把伞塞进伞桶，行李箱往里拖了一步，箱轮在地板上留下两道水印。

　　柜台后的人抬起头，那是个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不到三十，或者刚三十。

　　穿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头发用一根木簪低低挽着。她面前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计算器和一叠发票。

　　她看了一眼林栖，又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热情地说“欢迎光临”。

　　她只是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条毛巾，放到台面上，往门边推了推。“擦一下轮子。”她说，“地板刚拖过。”

　　林栖愣了一下。“哦，好。” 她走过去拿毛巾，毛巾是干净的，浅灰色，叠得很整齐。

　　林栖蹲下去擦箱轮，擦到第二个的时候发现轮子上沾了一小块烂叶子，黏得还挺结实。

　　她忍了忍，没忍住：“不好意思，可能弄脏你毛巾了。”

　　女人低头继续看发票：“本来就是擦这个的。”

　　“那还挺专业。”

　　“雨天经验。”

　　林栖笑了笑。

　　她把四个轮子都擦完，毛巾叠回去。想了想，又没好意思放回柜台，只能拿在手里问：“这个放哪？”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门后有个篮子，湿毛巾放里面。”

　　林栖照做，放完才转身看店。

　　南枝书店不大，靠墙是两排高书架，中间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新书和几盆小植物。

　　靠窗位置放了三张小圆桌，应该是给人喝咖啡或者看书用的。最里面有一个小咖啡吧台，机器旁边贴着一张纸：

　　“咖啡机脾气不好，出问题请拍右边，不要拍左边。”

　　下面有人补了一句：

　　“左边拍了也没用，它不吃这套。”

　　林栖看得笑出声，柜台后的女人抬眼。

　　林栖指了指那张纸：“你们店员写的？”

　　“咖啡师写的。”

　　“她挺有才。”

　　“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什么表情，但林栖听出一点很轻的无奈，还挺有意思。

　　她往书架那边走了几步，身上的外套湿得厉害，袖口贴着手腕，冷得不太舒服。

　　她把袖子往上拽了一点，结果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还是前同事：【你东西还没拿完吧？老板说你明天最好回来交接一下。】

　　林栖看着消息，没动。几秒后，对方又发：【我觉得你也别闹太僵，毕竟这个圈子不大。】

　　林栖盯着“这个圈子不大”五个字，想起自己上一份工作的办公区，总共十二个人，圈子确实不大，连茶水间都转不过身。

　　她打字：【不用了，电脑我已经交了，文件也发你邮箱了。剩下的让老板自己打开看看，应该不难。】

　　想了想，她又删掉。最后只发：【已交接。】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她不是没脾气，她只是今天没力气把脾气也淋湿。

　　书架上有一栏贴着“女性写作”。旁边的小卡片是手写的，字很好看，但内容没那么装：“这栏书不负责治愈你。最多陪你骂两句。”

　　林栖这次是真的笑了，她伸手拿起一本书，随便翻了翻。

　　柜台那边传来计算器按键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林栖翻了几页，没怎么看进去。她视线又落到门口那张招聘启事上。

　　刚才在外面没看清，现在隔着玻璃门背面，倒是能看全。

　　【南枝书店招活动策划】

　　下面写着：

　　要求：
　　会写文案。
　　会做活动。
　　懂一点新媒体。
　　别把书店做成网红拍照棚。
　　别一上来就建议老板卖奶茶。

　　林栖：“……”

　　她看了好几秒，转头问：“你们老板是不是对奶茶有意见？”柜台后的女人抬头：“没有。”

　　“那这句？”

　　“上一个面试的人建议我们把靠窗书架拆了，改成奶茶出餐台。”

　　“……”林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那确实有点冒犯。”

　　女人没接话，把一张发票夹进文件夹里。林栖又问：“你是老板？”

　　“嗯。”

　　“沈知檀。”

　　不是自我介绍的语气，更像回答一个表格里的必填项。

　　林栖点点头：“林栖，栖息的栖。”

　　沈知檀的笔尖停了一下，她抬眼看过来。

　　林栖被她看得有点莫名：“怎么了？这个名字不像真名？”

　　“不是。”沈知檀说，“挺适合我们店，挺巧的。”

　　林栖反应了一下，也想起门口那句“南枝”，脑海里突然想起一句话“愿你有枝可栖”。

　　她笑：“那我要是叫林奶茶，是不是更适合你们招聘启事？”

　　沈知檀看了她一秒，然后低头，把文件夹合上。“那可能不会录用。”

　　林栖没忍住笑了，她笑起来不算很大声，但书店太安静了，那点笑意显得很明显。沈知檀没跟着笑，只是把桌上的计算器往旁边挪了挪。

　　林栖走到柜台前，指了指招聘启事。“还招吗？”

　　“招。”

　　“工资多少？”沈知檀抬眼，林栖说：“我知道一上来问这个不太文艺，但我刚辞职，文艺不起来。”

　　沈知檀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她很平静地说：“试用期四千五，转正五千五，社保按规定交。活动奖金另算。休息日不固定，忙的时候会加班，加班可以调休。”

　　林栖有点意外，“这么直接？”

　　“省时间。”沈知檀说，“也省得你进来以后发现钱少，再骂我。”

　　“我一般不当面骂老板。”

　　“那背后？”

　　“看老板值不值得我浪费情绪。”沈知檀看了她一眼，这次她眼里是真的有了一点笑意，但很浅。

　　林栖突然觉得，这个人虽然看着冷，但不是那种端着的冷。她只是懒得做没必要的热情，挺好，热情有时候也挺累人的。

　　沈知檀问：“你做过活动策划？”

　　“做过。”

　　“哪类？”

　　“读书会做过，社群活动做过，线下沙龙也做过。之前在一家文化公司，名义上是内容运营，实际上老板觉得只要和字沾边的都归我。”

　　“为什么离职？”

　　林栖停了两秒，这问题很正常，面试肯定要问。可她刚刚淋着雨走进来，头发还没干，行李箱还在脚边，忽然要把自己上一份工作讲得体面一点，竟然有点困难。

　　她想了想，说：“理念不合。” 沈知檀没说话。林栖又补了一句：“这是礼貌版。”

　　“那不礼貌版？”

　　“老板傻逼。”

　　沈知檀这次是真的顿住了，然后她把刚拿起来的杯子又放下，似乎是怕自己呛到。

　　林栖立刻说：“不好意思，我可以换个说法。”

　　沈知檀：“不用。”

　　“影响面试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如果你只会骂老板，影响。”沈知檀说，“如果骂完能把事做了，不影响。”

　　林栖眨了下眼，她发现自己有点喜欢这个回答，不装，也不假装自己没听见“傻逼”两个字。

　　柜台旁边的咖啡机忽然响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沈知檀看过去，皱了下眉，从柜台后走出来，绕到咖啡区，在机器右侧拍了一下。

　　机器安静了，林栖看着她的动作：“真拍右边啊？”

　　沈知檀：“嗯。”

　　“左边真没用？”

　　“试过，没用。” 林栖忍笑：“你们店还挺讲科学。”

　　沈知檀没理她，从咖啡区拿了个纸杯，接了半杯温水，放到她面前。“你头发还在滴水。”林栖低头，才发现自己发梢的水滴到了柜台边缘。

　　她赶紧伸手擦：“不好意思。” 沈知檀把纸巾推过去：“没事。”

　　没有多余的关心，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拖着行李箱、是不是没地方去、是不是刚受了委屈。只是递纸、递水、提醒她头发滴水。

　　林栖反而松了一口气，她不太想在陌生人面前解释自己的人生，尤其是今天。

　　沈知檀拿起一张活动海报，放到她面前。“下个月有个活动。你看看。”

　　林栖低头，海报做得挺干净，米白底，黑字，配一小枝绿色植物。标题叫：在夜晚书写自己。

　　下面是时间、地点、嘉宾介绍。林栖看完第一遍，又看了第二遍。沈知檀问：“怎么样？”

　　林栖抬头：“你想听真话吗？”

　　“嗯。”

　　“好看。”

　　“然后？”

　　“没人点击。”

　　沈知檀没说话。

　　林栖把海报推回去一点：“不是不好，是太像你们老顾客会喜欢的东西。问题是老顾客不用你发海报也会来。陌生人刷到这个，大概率会觉得——哦，好文艺，然后划走。”

　　沈知檀看着她，林栖以为她会不高兴。但她只是问：“那你会怎么改？”林栖指了指标题：“先别叫‘在夜晚书写自己’。”

　　“为什么？”

　　“因为这句话适合印在帆布包上，不适合拉报名。”

　　沈知檀：“……”

　　林栖看她表情没变，但总觉得她好像被噎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我不是说它不好。它很好。就是太好了，好到有点不接地气。”

　　沈知檀把海报拿回来，看了一会儿。“继续。”

　　林栖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她包里乱得很，耳机线、纸巾、口红、收据缠在一起。找笔找了半天，最后还掉出来一颗薄荷糖。

　　薄荷糖滚到柜台底下，两个人同时低头看。林栖：“……我等会儿捡。” 沈知檀蹲下去，把糖捡起来，放到柜台上。

　　“谢谢。”林栖有点尴尬。“没事。” 沈知檀又拿了一张空白便签给她。

　　林栖在纸上写：“你有多久没好好讲述过自己了？”

　　写完，她把便签转过去，沈知檀低头看。

　　林栖说：“这个更直接。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写作者，但很多人都有话没地方说。女性写作夜，卖点不应该是‘写作’，应该是‘这里有人听你说’。”

　　沈知檀没有立刻评价，她拿起那张便签，看了两秒，又放下。

　　“活动报名现在几个？”林栖问。

　　“六个。”

　　“场地能坐多少？”

　　“三十。”

　　“还有多久？”

　　“两周。”

　　林栖点点头：“不算死。”

　　沈知檀：“也不算活。”

　　林栖笑了：“沈老板，你对自己活动评价挺客观。”

　　沈知檀看她：“能做吗？”林栖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眼自己的行李箱，又看了眼门外的雨。

　　她其实还没找到住的地方，民宿只订了三晚，银行卡余额不算危险，但也谈不上安全。刚辞职的人最容易冲动，尤其是遇到一家看起来很有气质、老板还挺顺眼的书店时。

　　所以她得现实一点。

　　“先说好。”林栖说，“我不是来为爱发电的。”

　　沈知檀点头：“正常。”

　　“也不是来体验生活的。”

　　“看出来了。”

　　“怎么看出来的？”

　　沈知檀看了一眼她的鞋，林栖低头，她的白鞋已经被雨水泡成灰白色，鞋边还沾着泥。沈知檀说：“体验生活的人一般会先拍照。”

　　林栖：“……”

　　好有道理，她低头笑了一下。“那这样。”林栖把便签推过去，“我帮你把这场活动做到二十人以上。做到了，你给我试用机会。做不到，我按兼职给你算这两周。”

　　沈知檀问：“你不怕亏？”

　　“怕啊。”林栖说，“但我现在站在这里，已经挺亏了。”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惨，赶紧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反正今天也没更好的安排。”

　　沈知檀看着她，她的目光不热，但不轻慢。像是在判断一件事情，也像是在给对方留一点体面。

　　过了一会儿，她说：“可以。”

　　林栖伸手：“合作愉快？”

　　沈知檀看了一眼她的手，林栖这才想起来自己手还是凉的，刚才又擦过箱轮，虽然洗过但心理上不太干净。

　　她刚要把手收回来，沈知檀已经握住了，很短的一下。

　　干燥，温热。

　　“合作愉快。”沈知檀说，林栖收回手，指尖有点麻。

　　她觉得应该是刚才淋雨冻的，绝对不是别的。

　　这时，书店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女孩拎着一袋东西冲进来，一边收伞一边喊：“沈知檀！咖啡豆到了！还有顾眠说她不来了，她说雨太大，她的相机不想上班！”

　　喊完，她才看见柜台前站着的林栖。女孩愣住：“新客人？”

　　沈知檀说：“新活动策划。”

　　林栖刚想解释自己还没正式入职。

　　女孩眼睛一下亮了：“真的？终于有人来救我们那个六个人报名的活动了？”

　　沈知檀看她：“唐栗。”

　　唐栗立刻闭嘴，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林栖没忍住笑。

　　沈知檀把那张写着新标题的便签收进文件夹里，淡淡道：“不是救。”

　　唐栗：“那是什么？”

　　林栖顺口接：“抢救。”

　　唐栗噗地笑出声，沈知檀看了林栖一眼，林栖也看她。

　　两秒后，沈知檀把文件夹合上。

　　“先从海报开始改。”她说。林栖点头，把湿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雨还在下。

　　南枝书店门口的地垫又被踩湿了一块，咖啡机在里头咕噜咕噜响，唐栗蹲在箱子旁边拆咖啡豆，一边拆一边吐槽供应商胶带缠得像防贼。

　　林栖坐在柜台边，打开电脑，敲下活动新文案的第一行。

　　她今天本来只想找个地方躲雨，现在好了，雨没躲完，工作先找到了，还不一定赚钱。

　　她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整理发票的沈知檀，沈知檀低着头，侧脸很安静，袖口挽到小臂，手边放着那张被她写过的便签。

　　林栖忽然觉得，也不算太糟，至少这个老板看起来不傻逼。

　　这已经是今天最大的好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