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说他没在养凶兽》锦鱼团

49、反派茶话会 饕餮站在冰

　　饕餮站在冰体前，望着那颗裸露的深红色心脏。他原本只是安静地看着，可随着时间流逝，他心口那阵若有若无的牵引感忽然变得尖锐起来，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冰层深处感应到了他的存在，正从漫长的沉眠中一点点苏醒。

　　与此同时，那颗心脏也开始剧烈搏动。穷奇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却被梼杌抬手拦住了。

　　终于那颗心脏从豁口中脱离出来，穿过裂开的冰层，径直没入饕餮眉心。饕餮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涣散。

　　杨戬伸手去扶他，指尖触到少年手臂的瞬间，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急速下降。

　　“厌厌？”

　　饕餮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穿过洞穴的岩壁、穿过冰原和风雪、穿过悠长的岁月，落在了一个他从未亲眼见过却无比熟悉的战场上。

　　涿鹿。

　　烽烟蔽日，大地上横亘着无数焦黑的残骸，兵戈折断在泥土中，旗帜被风撕成碎片。天是昏黄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焦土的气息，浓烈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战场上矗立着一道巨大的身影。

　　那身影高逾数丈，身如金刚，浑身浴血，铠甲碎裂了大半，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他手中握着一柄已经断裂的巨斧，残留的锋口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脚下堆满了敌军的尸骸，数量之多，几乎铺满了整片战场。他站在那里，仿佛一座即将坍塌的山峦，却始终没有倒下。

　　饕餮站在那片战场上，如同漂浮在虚空中的一缕无形之影。他看不清那道身影的面容，但能感觉到那颗胸腔里的心脏。它的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灼热的东西，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烧灼着他每一寸骨骼和肌肤。

　　“贪……暴……顽……嗔……”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着。

　　那道巨大的身影缓缓抬起了头，断斧的残刃指向天空。饕餮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那双燃烧着的眼睛，似是隔着漫长时光直直地望进了他的眼底。

　　饕餮觉得自己应该害怕的——那道身影太过庞大，那种威压太过沉重，像是整片天穹压在他胸口上，压得他无法呼吸——可他动不了，也移不开目光。那颗没入他眉心的心脏正在他胸腔深处缓慢地搏动着，与战场中央那道身影胸口的搏动同频共振。

　　一下又一下，隔着生与死的鸿沟。

　　那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断断续续的：“……东西……被拿走了……”

　　战场上的风声忽然变大了，饕餮感觉到脚下的土地正在微微震动。那道身影抬起头来望向远方，饕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地平线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应该是正在集结的大军，旌旗在昏黄的天幕下翻卷，数量多得数不清。

　　那道身影站直了身体，断斧的残刃重新抬起，他朝那个方向迈出一步——

　　然后画面碎了。

　　饕餮觉得自己正在飞速下坠，那些燃烧的目光、残破的旌旗、焦黑的土地、还有那颗沉重搏动着的心脏，都在他眼前迅速远去。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碰到了冰冷的空气。

　　“……厌厌？”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杨戬半抱着，脊背贴着那副温热的胸膛。梼杌蹲在他另一侧，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握着他的手腕。穷奇站在几步之外，赤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着。

　　杨戬低下头，鼻尖贴着少年的额角，呼吸喷在他微凉的皮肤上。

　　“没事了。”

　　饕餮靠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直身子。他看看杨戬，又看看梼杌和穷奇，最后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

　　“浑沌的心脏，在我这里。”他低声说，“我还看到了涿鹿，看到蚩尤……”

　　北海冰原以南数百里外的一处隐蔽洞府中，几道身影正围着一张石桌而坐。石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光线昏暗而阴沉，将几个人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地图，北海沿岸的灵脉走向被朱笔勾画得清清楚楚，其中几处节点已经被圈了出来。

　　一个身形瘦长、身着黑袍的老人坐在主位，他的面容隐在夜明珠照不到的阴影中，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几缕灰白的胡须。

　　他枯瘦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他们已经到了北海。”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道纤细的身影，面容柔美，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妖冶，正是讹兽。他靠在椅背上，一手撑着脸颊。

　　“那玉帝去见过杨戬了吧？应该还跟他说了不少话，您就不怕他坏您的事？”

　　老人收回点在地图上的手指，转而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的热气在他面容前散开，模糊了他那一瞬间的神色。

　　“他见杨戬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见的时机和地点，都是我们安排好的。”

　　讹兽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说法颇有兴趣。

　　“杨戬一路追查的线索，那些被破坏的封印阵眼，那些被取走的战魂碎片……他以为自己在追，其实他一直是被引着走的。”

　　“那苏秣呢？”讹兽换了个姿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那只小狐狸可不太靠谱的样子。他要是露馅了怎么办？”

　　老人勾起嘴角：“他露不露馅，不取决于他自己，我自有手段确保那条线不断。”

　　他没有详细解释那个“手段”是什么，讹兽也没有追问。洞府里安静了几息，石桌另一侧传来一声不太耐烦的哼声。

　　那是一道缩在角落里的身影，身形魁梧，面容粗犷，头顶生着一对弯曲的短角。他双臂抱胸，明显对方才那段文邹邹的对话不太感兴趣，直接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六耳死了，替饕餮的位置空出来了。我们怎么办？”

　　提到六耳猕猴，老人的神色终于变了。

　　“六耳的事，是我没有算到。”他眼底深处闪过几分阴翳，“混世四猴与四凶的对应关系，是那位大人花费了上百年才推算出来的。四猴分镇四方，若以它们替代四凶，同样可以成为蚩尤大人复活的载体。”

　　“六耳猕猴原本对应的是饕餮的位置，他化形时恰好化出了与饕餮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本是最好的替代品。可他偏偏跑去假扮孙悟空，把自己给玩死了。”

　　“死了就死了，替代品总归是替代品。真正的那一个，果然还是不能用假的来换。”

　　讹兽细声细气地插了一句：“天竺国那次我扮成小王子，成功让唐僧师徒相信那只小饕餮有问题。虽然最后被杨戬拦下，但至少让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当众点破了他的真身。”

　　老人微微颔首：“这一步棋没有全废。杨戬虽然暂时护住了他，但天庭那边已经公开了饕餮的身份。司法天神私藏上古凶兽，这个罪名迟早会被翻出来。”

　　角落里那个魁梧的身影嗤笑道：“那不是还没死？六耳作为赝品没了，饕餮可还活蹦乱跳地在杨戬身边待着呢。”

　　“六耳猕猴虽死，混世四猴中的其他三位还在。它们可以替代穷奇、梼杌、浑沌的位置，但饕餮……蚩尤头颅所化，万物噬尽，此等根脚独一无二。其余三凶可以慢慢来，饕餮必须在计划开启之前到手。”

　　讹兽歪了歪头：“可是他现在被杨戬护得严严实实的，咱们怎么弄到手？”

　　“急什么？他已经被引到了北海，接下来自然会有人领他走完剩余的路。”

　　讹兽托着腮，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换了个话题。

　　“对了，您说杨戬现在知道天庭和灵山都不干净，以他的性子，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会把饕餮护得更紧。但他越是护着，就越是会把自己绕进去。等他绕到走不出来的那一步，呵——”

　　讹兽像是品出了什么，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长。

　　“您做事，向来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