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说他没在养凶兽》锦鱼团

37、走马灯 “逆子——

　　“逆子——”

　　哪吒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咸腥的海风迎面扑过来，混着鱼鳞和水草腐烂气息，灌进他的鼻腔和肺腑。他低头，看到自己赤脚踩在礁石上，脚踝以下浸在浅水里，冰凉刺骨。

　　东海龙宫就在不远处的海面之下，金色光斑在波浪间跳动。

　　他那时候还小，或者说，用“小”来形容已经不准确了——他只有三岁，却非是凡胎。他抽了龙筋，混天绫在海水中搅得天翻地覆，把一众虾兵蟹将吓得躲进水晶宫深处不敢露头。

　　他只是想替他爹争一口气。

　　身后的海岸上传来了声音：急切、混乱的脚步声，盔甲碰撞的金属响动，还有人的低语……

　　他转过身，看到李靖站在沙滩上，身后跟着百十号兵甲，每个人都如临大敌地紧握兵刃看着他，他爹那张脸上没有他熟悉的一切表情。

　　“逆子。”李靖冷冷地说，“你惹的祸，你自己担。”

　　哪吒站在礁石上，海风吹乱了他散着的头发。他想说我没有惹祸，是他们先欺压百姓，是那条龙要吃那个孩子我才出的手，我是替你争脸，我不是——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递不出去，因为他看到了李靖身后那些兵甲手里的弓。

　　箭尖对着他。

　　他爹带人来杀他了。

　　那天的海是蓝的，天是蓝的，站在礁石上的幼童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蓝色里浮着的一点点白，如同一副美好的画卷。然后他看到自己的血从手腕上流下来，滴进海水里，晕开成一缕一缕的红丝。

　　他明白了，想要还清这场债、想要不牵连父母、想要让这件事有个交代，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他把乾坤圈取下来放在一边，把混天绫解下来叠好，随后他拿起一把短刀，对着自己的左手腕划了下去。

　　肉是温热的，血是烫的。割开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疼，而后疼慢慢被海水冲淡了，变成一种麻木的凉。

　　他一刀一刀地割，割开肉、把筋挑断，把骨头从血肉里剔出来，一根一根。他的耳朵里灌满了海潮的声音，一下一下，涌上来又退下去，把他的血丝带进深海里去。

　　他听到岸上传来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但他分不清是谁了。剔完最后一根骨头，他已经撑不住了。他倒在礁石上，仰面看着头顶的蓝天，海风从他空洞的身体中穿过去，他觉得自己的内心也空荡荡的。

　　他闭上眼，海水漫上来——

　　眼前的场景忽然碎开了。

　　哪吒猛地往后踉跄了一步，赤红的混天绫在他臂间缠紧又松开，再缠紧。他站在废墟的沙地上，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

　　眼前的黑气正在缓缓散开，杨戬和饕餮就在几步之外，他看得见他们。

　　哪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都在，皮肤完好，腕间的乾坤圈泛着金光。他深吸一口气，扬起下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啧，什么破玩意儿，还带翻人旧账的。”

　　……

　　饕餮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周围全是浓稠的黑，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虚无般的寂静。他想动一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轻得不像话，仿佛一片飘在半空中的羽毛，没有重量也没有方向。

　　他在黑暗里飘了很久，久到快要忘记自己是谁的时候，前方忽然亮了光。

　　那是一团青白色的火，火光中有一道轮廓。他看不清那道轮廓的全貌，只看到一双眼睛，从黑暗中直直地望向他。

　　——他被那目光钉在了原地。

　　“……还给我。”

　　他的胸口猛地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生生剥离出去。他低头想去看胸口，却发现自己没有身体，只有一团没有形状的模糊意识在黑暗中飘荡。

　　那团火在靠近，越来越近，他几乎能看到火光中那道轮廓的细节。

　　破碎的铠甲，断裂的角，和一双永不瞑目的眼睛。那双燃烧着的眼睛离他只有一寸的距离，灼热的光映在他模糊的意识上，烫得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你……”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辨认的迟疑，“你不是……”

　　他不是什么？

　　饕餮张不开嘴，一种从血脉深处泛上来的本能在告诉他——快走，不要看那双眼睛，不要听那个声音。

　　可他动不了。

　　火光中的轮廓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猛地撞击了一记。那双眼睛从饕餮身上移开，望向黑暗深处某个看不见的方向，灼热的目光里涌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愤怒、像是焦急，又像是一种他读不懂的执念。

　　“还给我。”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把我的……还给我……”

　　然后火光炸开了。

　　青白色的火焰在一瞬间吞噬了整片黑暗，热浪扑面而来。饕餮在那一刻终于看到了那道轮廓的全貌——残破的、庞大的、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的身躯，断裂处翻涌着黑色的气息，如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峦朝他压了下来。

　　他在那副残躯彻底倾覆之前，最后捕捉到的是那双眼睛里的一缕微光。

　　“……你忘了。”

　　黑暗重新涌上来，饕餮感觉自己在往下坠。

　　他忘了什么？

　　他在坠落中拼命想抓住那个念头，却徒劳无功。

　　饕餮从黑暗里浮上来的时候，第一个听到的是风声。戈壁的风干燥而粗粝，从沙丘的方向卷过来，把他的发丝吹得飞扬。他眨了眨眼，目光慢慢聚焦，看到杨戬的脸。

　　杨戬低垂着眼看他，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平稳而克制，像他一贯的风格。饕餮刚想开口叫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不对劲的事——杨戬的目光是空的。

　　他的视线落在饕餮的方向，却没有焦点，瞳孔深处像隔了一层雾，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

　　“戬戬？”

　　没有回应。

　　哪吒的脚步声从侧面靠近，他伸手在杨戬眼前晃了晃。那双眼睛依然没有动，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他还在里面。”哪吒说。

　　饕餮看着杨戬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骨节修长。他试探着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手心贴着杨戬的手背，传来的体温是正常的。

　　“戬戬怎么了？”饕餮问。

　　哪吒沉默了一瞬，他自己刚从那段记忆里抽身出来，知道那种被迫回望旧事的感觉有多沉重。他看了一眼杨戬眉心那道微微发烫的天眼，又看了看他抿得发白的唇角，摇了摇头。

　　“他自己的事，得他自己走出来。”

　　饕餮“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把杨戬的手轻轻托起来，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用脸侧的温度去焐他微凉的指尖。

　　杨戬的指腹蹭过他颊侧的皮肤时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保持着那种握持的姿势，像是无意识中攥着什么不肯松手。

　　哪吒起身走到几步外，在废墟边缘盘腿坐了下来，混天绫悬在身侧飘动，替三人挡着从戈壁深处卷来的风沙。

　　许久之后，杨戬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他的瞳孔慢慢聚焦，目光从一片空茫中凝回了实处，落在面前的少年身上。

　　几乎是在看清少年面容的下一瞬，杨戬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手臂收紧，仿佛要将人嵌进骨血里。他从未如此急切过，下颌抵在少年发顶，呼吸急促。

　　饕餮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箍得微微一怔，随即感觉到杨戬胸口传来的剧烈心跳，和平时的沉稳截然不同。他没有犹豫，反手环住杨戬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用力地回抱。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哪吒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们：“行了啊二位，知道你们小别胜新婚，但正事儿还在这儿摆着呢，能不能回去再腻歪？”

　　杨戬这才缓缓松开双臂，但他没有完全退开。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少年，拇指抚过少年的眼角，然后俯身在他眉心落下一个轻吻。

　　饕餮被那温热的触感弄得眨了眨眼，却没有躲开。

　　杨戬直起身来，目光仍然没有离开他：“厌厌，你还记不记得从前的事？封神大战那会儿，你记不记得自己曾有一个哥哥？”

　　饕餮歪了歪头，认真回想许久，最终摇头：“不记得了……”

　　杨戬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手指轻轻蹭了蹭他的耳尖：“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

　　哪吒在旁边看了一阵，抱臂踱了两步，猛然一顿：“等等……你那个弟弟的事，我好像有点印象。当年魔家四将暗算我之后我闭关了一段时日，出来以后，黄天化好像跟我提过一嘴，说杨戬你有个弟弟走失了，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

　　他看向杨戬：“他说的那个弟弟，就是厌厌？”

　　杨戬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是。”

　　哪吒“嘶”了一声，又打量饕餮几眼：“难怪……难怪黄天化说你那时候跟鳏夫似的，我还以为他夸张呢，合着是真的。”

　　杨戬没有理会哪吒的调侃，他专注地盯着少年，指腹无声无息地摩挲着少年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

　　饕餮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抬头看他：“戬戬，你、你是不是找过我很久？”

　　“……很久。”杨戬说。

　　他没有提那些年是怎么找的，也没有提记忆被封印之后那些空白的岁月，只是道：“但总算又找到了。”

　　哪吒在旁适时地咳嗽了一下，提醒说：“打扰一下，虽然我不太忍心打断你们俩，但确实是有正事要做。”

　　杨戬这才真正从那种失而复得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他转过身，牵住了少年的手。

　　从这一刻起，他便再没有松开。

　　哪吒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倒也没再说什么。他转身朝废墟中央那道已经弥合的缝隙走去，蹲下查看残留的阵法纹路。

　　“方才那道黑气不像是穷奇留下的，更像某种上古封印被触动的反噬。如果暗脉的终点在这儿，那附近应该还有别的线索。”

　　杨戬牵着饕餮跟上去，目光扫过那些被风沙侵蚀的纹路：“不是穷奇留下的，是黄帝封印阵的余波。封印被破的瞬间，残存的禁制力量会向外扩散，刚才那团黑气就是禁制碎片凝成的幻象。”

　　“破封印的人可能不是冲着三凶来的，”杨戬继续说，“他冲着的是黄帝时期封在这座城下的另一样东西，三凶逃脱只是顺便。封印被破后，地底的暗脉被重新激活，那东西可能已经被人取走了。”

　　哪吒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脑子里刚恢复一段记忆，就能把这事儿串起来？”

　　杨戬没有回答，他看着身侧的饕餮。少年正蹲在裂缝边缘，好奇地伸出手指去触碰那些残留的纹路，被他轻轻拉住了手腕。

　　“别碰，禁制还没散干净。”

　　饕餮乖乖收回手：“戬戬，你说那东西是什么？”

　　“还不确定，但能跟黄帝封印放在一起的，不会是凡物。”

　　哪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先追踪暗脉的流向，看它最终汇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