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说他没在养凶兽》锦鱼团

35、绝世好兄长 西岐的军营

　　西岐的军营比青羊镇热闹得多，帐篷一顶挨着一顶，旌旗在风中猎猎翻卷。兵士们来来往往，有的在操练，有的在搬运粮草，间或还有几个骑着快马的传令兵从营门飞驰而入，扬起一路尘土。

　　饕餮蹲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正专心致志地用一根细树枝戳蚂蚁窝。

　　——这是他到西岐的第五天。

　　杨戬给他安排了一顶单独的小帐篷，就在自己的主帐旁边，跟他讲有事就喊。但饕餮几乎没有喊过，因为杨戬每隔一阵子就会自己掀帘子进来看他一眼，有时候端一碟点心，有时候塞一盘果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纯看他两眼又走了。

　　饕餮一开始还会说“你不用总来看我”，后来发现说了没用，杨戬该来还是来，他也就不说了。反正每次杨戬过来的时候他都挺高兴的，他猜测杨戬应该也挺高兴的，不然才不会来得这么频繁。

　　“你这是在干什么？”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饕餮抬起头，看到一个穿黄色道袍的年轻人正弯着腰看他，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一种好奇的笑容。那人眉眼生得明朗，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整个人看起来比军营里那些板着脸的将领亲和多了。

　　“戳蚂蚁。”饕餮举起手里的树枝，“它们搬东西，我帮它们挖条近路。”

　　黄天化蹲下来，和他并排蹲着，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蚂蚁行军的方向，然后点点头：“你挖的这条路确实是近的，不过你戳到它们的队形了。你看，那只扛着米粒的绕了两圈还没找到路。”

　　饕餮低头一看，果然有一只小蚂蚁正扛着一粒比自己还大的米粒在原地打转。他赶紧把树枝放下来，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只蚂蚁的方向，把它引回正路上。

　　他松了口气：“好了。”

　　黄天化看得乐了：“你还挺有耐心的，不像你哥，平常在营地里可没见他什么时候耐心过。”

　　“他对我也没有，”饕餮下意识接了一句，“他对我都是直接做的，不废话。”

　　黄天化愣了一下，笑出声：“这倒是，你哥那张嘴除了下命令和跟丞相议事，平时能省则省。但他对你——”他向饕餮眨了眨眼，“可不一样。你刚来的头两天，他一天往你帐子里跑了得有七八趟吧？”

　　“我们几个在军帐里议着事，他忽然就起身出去了，过一会儿端个碗回来。我们都不知道他去干嘛了，后来才知道是怕你饿着。”

　　饕餮的耳朵尖悄悄红了，把树枝放到一边，假装专心看蚂蚁：“……他就是这样。”

　　“哪样？”

　　“就是什么事都要管，早上要看着我洗漱完才走，晚上要确认我盖好被子才熄灯，连我吃了几块点心他都要数……”

　　“好家伙，”黄天化感叹，“你这哪是弟弟啊，分明是给他当儿子去了。”

　　饕餮努努嘴想反驳，却发现黄天化说的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杨戬对他事无巨细都要过问，连他什么时候该添衣裳都掐着时辰来提醒。

　　可他心里又隐约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像养儿子——儿子应该不会被哥哥带回来第一天就连取名带改姓的吧？

　　他不太确定，但也没深想。

　　“你哥今天又去议事了吧？”黄天化问。

　　饕餮点头：“魔家四将的事，丞相叫了很多人去。”

　　黄天化的表情收了一些：“魔家四将确实不好对付。上次哪吒跟他们交手，被他们用混元伞暗算了一记，现在还闭关养伤呢。你哥是主帅之一，这两天肯定忙得脚不沾地。”

　　饕餮听到“哪吒”两个字，耳朵动了动：“哪吒是谁？”

　　“三太子，莲藕化身、灵珠子转世，法宝是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和风火轮，挺厉害的一个小子，就是性子有点冲，跟你哥倒是处得来。”黄天化说着对饕餮笑了笑，“你要是见了他，他肯定也喜欢逗你玩，他那儿可藏了不少话本子。”

　　“话本子？”

　　“对，就是讲故事的，他藏了一帐篷。”黄天化压低声音，“他宝贝得很，谁都不让碰。但你去了他肯定乐意给你看，你这种长相太讨喜了，没有人会舍得拒绝。”

　　饕餮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又戳了一下蚂蚁窝的边沿。

　　黄天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行了，我也该去操练了，不然我爹又要说我了。你接着玩你的，别跑太远，省的你哥出来找不到你又着急。”

　　饕餮应了一声，看着黄天化大步朝校场方向走去。他托着腮继续看蚂蚁搬家，脑子里却跑偏了——

　　话本子是什么样的？和兵书一样难看懂吗？

　　哪吒这个人又是什么样的？会不会也像杨戬一样，嘴硬心软？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赶走，重新专注于面前那条努力的蚂蚁队伍。

　　军帐里的议事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沙盘上插着几面小旗，代表魔家四将的方位和兵力部署。姜子牙站在沙盘前，用竹杖点了点其中一面旗子，正跟众将分析破解之法。

　　杨戬站在沙盘侧前方，目光落在那些小旗上，偶尔会不自觉地偏一下，透过帐帘的缝隙望一眼外面——天色已经偏西了，日光从明灿灿的金色逐渐变为温吞的橘黄。

　　他没出声，但有人看出来了。

　　姜子牙正说到“混元伞的灵力流转方向与寻常法器不同”时，突然顿了一下，看了杨戬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杨戬，你是在担心你弟弟？”

　　杨戬收回目光，面色如常：“没有。”

　　“可你方才已经看了帐帘不下三次。”旁边的将领忍不住说道。

　　杨戬没有再否认：“……他一个人在外面玩。”

　　帐中几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黄飞虎语气和蔼地开口：“你那个弟弟来西岐才几天，你天天把他带在身边不说，连到军帐议事都隔一阵子就要回去看一眼。老夫活了几十年，见过当爹的照顾儿子，都没见过你这么上心的兄长。”

　　“他年纪小，还不熟悉这里。”杨戬说。

　　“年纪小？”另一个将领笑出声，“我看他也有十四五了吧？我们营里这个年纪的兵都能列阵了，你倒好，怕他晒着、怕他饿着，早上出帐前还专门叮嘱他别玩水。”

　　他向杨戬拱了拱手：“杨将军，您这可真真是绝世好兄长，我们这些粗人都自愧不如啊。”

　　杨戬的耳根微微动了一下：“他比较调皮。”

　　帐中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姜子牙也扬起嘴角，把竹杖搁在沙盘边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对杨戬摆手：“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杨戬，你若是担心你弟弟，就先去吧。”

　　杨戬朝姜子牙行了一礼：“多谢丞相。”

　　他转身掀帘而出，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帐帘在他身后落下，脚步声很快远去。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众人纷纷接上了话茬。

　　“杨戬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就成了这副操心的模样？”

　　“你是没见过他前两天把他弟弟从河边拎回来的场面。那小孩儿蹲在河岸上看鱼，杨戬过去的时候脸都绷着，把人拉起来就走了，边走边说‘河水凉，不许玩水’，那语气——啧啧，活像个老古板。”

　　黄飞虎笑呵呵地总结：“这孩子啊，看着冷，心热着呢。”

　　……

　　杨戬到的时候，刚好看见少年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身边堆了一小堆碎石。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杨戬，眉眼弯了一下，带着几分邀功意味：“我今天给蚂蚁挖了好几条路。”

　　杨戬俯下身，把他发间沾的一片干草叶摘下来：“晒着了吗？”

　　“没有，我专门挑了阴凉地。”饕餮说，“你议完事了？”

　　“嗯。”

　　饕餮从石头上跳下来，仰头看他：“那我们回去吃饭？”

　　杨戬牵起他，带他朝伙房的方向走去。少年走在他身侧，步子轻快，偶尔会停下来打量一会儿四周。杨戬也不催他，就那么慢慢走着。

　　伙房支在营地东侧，几口大锅架在垒起的土灶上，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伙头兵看到二人进来，熟练地盛了两份饭菜端过来——杨戬的那份是寻常军粮，饕餮的那份则明显多了几勺肉。

　　伙头兵笑道：“杨将军，您弟弟正在长身体呢，得多吃点。”

　　“多谢。”

　　伙头兵摇摇手，转身忙别的去了。

　　杨戬端着碗在矮桌旁坐下，把饕餮的那份放到他面前。少年已经拿起筷子，对着碗里的红烧肉虔诚地盯了一会儿，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杨戬吃得不快，有时候会把自己碗里的菜夹一些放到少年碗边。饕餮起初还会说“你自己吃啊”，后来发现杨戬从来不听，也就认命了，专心把那多出来的菜吃掉。

　　吃到一半的时候，杨戬放下筷子，开口说了一句：“明日我要出营一趟。”

　　饕餮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团饭：“嗯？”

　　“魔家四将有个破绽，明日我去会一会他们。”

　　饕餮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筷子顿住了：“你一个人？”

　　“嗯。”

　　少年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他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刚才黄天化跟他闲聊的时候提过一嘴，说魔家四将不好对付，连哪吒都被暗算了一记。杨戬再厉害，一个人去对付四个，听起来总归不太踏实。

　　“我跟你一起去。”

　　杨戬看了他一眼，不赞同道：“你是凡人，去了帮不上忙。就在营地等我，天黑前我就回来，嗯？”

　　饕餮垂眸，指甲无意识地掐着掌心。

　　他不是凡人这件事，他没办法告诉杨戬。

　　“……那你小心。”他最终说。

　　杨戬像是看出了他情绪里那点不情愿，伸手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发顶：“我什么时候失手过？”

　　饕餮想了想，确实没有。杨戬做什么事都像是心里有数，走路有数、吃饭有数，连给他讲睡前故事都刚好够给他哄睡。

　　他只好答应：“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吃饭。”

　　“好。”

　　杨戬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饭吃完。

　　饕餮也继续扒饭，但脑子已经不太在饭上了。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明天杨戬什么时候出发，往哪个方向走，自己怎么才能不被发现地跟上去，到了地方又该怎么藏住自己——然后等杨戬真遇到危险的时候，再出来帮忙……他觉得自己想得挺周全的。

　　杨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看到少年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饭，碗里的饭菜一点一点减少，最后连汤都喝干净了。

　　“我吃完了。”少年说。

　　杨戬接过他的碗，起身去还。

　　暮色降临，营地里渐渐亮起灯火。饕餮坐在矮桌旁，看着杨戬的背影，在心里把明天的计划又默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