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说他没在养凶兽》锦鱼团

33、“大孝子”的自我修养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饕餮被街上卖早点的吆喝声吵醒。他睁开眼时，发现杨戬已经收拾好了，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整理袖口。

　　“醒了？”

　　杨戬没有回头，听动静就判断出他坐起来了。

　　“嗯。”

　　“走吧，先去吃早饭。”

　　于是饕餮迅速下床，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青羊镇的早晨比昨晚热闹得多，街边支着不少摊子，卖包子的、卖面条的、卖热粥的……热气腾腾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饕餮刚走到街口就被那股味道钉在了原地，肚子发出一连串响亮的咕噜声，他自己都被震得耳根一热。

　　杨戬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向最近的铺子，跟老板要了两碗热汤面。

　　饕餮坐在条凳上，捏着筷子，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条，面汤上浮着几点油花和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然后他就停不下来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端起来喝了。

　　杨戬把自己的那碗推到他面前，他又吃了半碗，才想起来抬头看杨戬，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没有。”杨戬说，起身付了钱。

　　而后他们路过一个卖糖饼的摊子，饕餮只是多看了两眼，杨戬就已经买了两块用油纸包好递到他手里。

　　又路过一家裁缝铺，杨戬让他试了一双结实的布鞋。鞋底纳得很厚，大小刚好合脚。饕餮踩了踩新鞋，觉得脚底下暖乎乎的，走路都比之前轻快了。

　　再就是一串冰糖葫芦、一包炒栗子、两个刚出锅的芝麻团子。饕餮吃得手忙脚乱，糖葫芦的糖渣沾在嘴角，栗子壳堆了一小堆在油纸里，芝麻团子还得杨戬帮他拿着。

　　杨戬走在他身侧，不紧不慢地跟着，每一次饕餮在某个摊子前多停一息，他就伸手付钱。饕餮后来都觉得有些不太好，在小摊前把目光强行扭开，可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去瞟——杨戬便已经把钱递过去了。

　　“你……你不用给我买这么多的，”饕餮扑闪着大眼睛，口是心非道，“我吃太多了。”

　　“你带的钱够吗？”

　　杨戬喂了他一口芝麻团子：“够。”

　　饕餮嘴里含着东西，含混地“哦”了一声，低头又剥了一颗栗子。

　　他确实饿得狠了。

　　混沌本源化形后对灵力需求极大，凡间食物对他来说像是往无底洞里倒水，吃再多都填不满，但聊胜于无。

　　杨戬忽然问了一句：“你在家也这么吃？”

　　饕餮手里的栗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看向杨戬，后者面色如常，视线落在前方的路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饕餮的心跳已经漏了一拍——

　　怎么办怎么办，对方会不会发现他不是凡人了？也对，凡人怎么可能吃这么多？一整条街的摊子都快被他吃遍了，他居然还觉得没饱？？？

　　他脑子飞速转了一瞬，然后声音倏地低了下去：“……我爹不让我吃饱。”

　　杨戬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说吃多了费粮食，”饕餮垂着眼，声音越说越小，“每次吃饭都只给我一点点，说我饿不死就行。我、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好吃的，所以一下子没忍住……”

　　他轻咬嘴唇，把栗子放回油纸包里，往杨戬的方向递了递：“你要是不喜欢我吃这么多，我就不吃了。”

　　他低着头，手指攥着油纸包的边缘，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害怕被丢下一样，缩着肩膀，脚下那双崭新的布鞋尖轻轻抵着地面。

　　清眸敛泪，我见犹怜。

　　“没有不喜欢，”杨戬把那包栗子从少年手里接过来，再重新放回他掌心中，“吃吧，不够再买。”

　　“好耶！”

　　……

　　穷奇蹲在村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上，已经等了一天一夜了。

　　他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打，把犄角和红发都收了，面容也调成了普通青年的模样。此刻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槐叶，盯着青羊镇方向来的土路，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一天了，”他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整整一天了。就让他去凡间找个人吃，吃完就回，这么点破事儿，他能磨蹭一天？！”

　　槐树底下藏着一团圆滚滚的肉球，浑沌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穷奇跳下来，踢了它一脚：“你也觉得他傻，对吧？”

　　浑沌被踢得滚了半圈，又慢吞吞地滚回来。

　　“他要是真遇上什么麻烦倒也算了，”穷奇双手抱臂，眉头紧拧，“我就怕他没遇上麻烦，反而赖在哪儿不肯走了。他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都不懂，蠢的很，别人给他块石头他都能当宝贝揣着。万一碰上哪个巧言令色的，三两句哄得他团团转——”

　　“唔拉、唔拉——”浑沌发出一声模糊的响声。

　　穷奇瞪了它一眼：“我没担心！我就是——”他顿了顿，把草茎吐出来，“我就是嫌他磨蹭，耽误工夫。梼杌那边还等着消息，他倒好，吃个人都能吃到第二天。”

　　他说着便迈开步子朝村外走去，浑沌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像一颗在地上滚动的肉球。穷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瞪它：“你跟来干什么？回去！”

　　浑沌不动了，但也没有滚回去的意思，就那么缩在原地，不肯挪动。

　　穷奇懒得跟它拉扯，转身大步离去。

　　以他的速度，没走多久就到了青羊镇，远远看见了饕餮。

　　少年走在大路上，两只手都拿满了食物，腮帮子鼓鼓的，显然吃美了。

　　穷奇退后半步闪到一堵土墙后面，从墙沿探出半个脑袋，眯起眼，仔细审视着走在饕餮旁边的那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穿着一身颜色素净的衣袍，和饕餮之间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穷奇注意到那人时不时会放慢步子，方便少年跟上来，然后又在对方低头吃东西的时候自然收住脚步等待。

　　穷奇盯着那人看了片刻，缩回墙后，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修仙的，”他低声自语，眉头拧得更紧了，“还是个道行不浅的。”

　　他方才远远地感应了一下，那人周身的气息干净收敛，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那种内敛的灵力流动方式，一看就是正经门派出身，至少有十几年以上的修行积累。饕餮这个刚化形的愣头青，居然一挑就挑中了满镇凡人里最不好惹的一个。

　　穷奇又探出半边脸看了一眼。

　　饕餮正仰着脸跟那人说着什么，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傻乎乎的热乎劲儿。那人低头看他，伸手在他嘴角边点了一下，饕餮就乖乖抬手自己擦了。

　　穷奇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靠在土墙上，仰头望天，长出一口气。

　　以貌取人、色令智昏！

　　他教过的那些“先试探再决定吃不吃”的步骤早被忘到九霄云外了，现在就只剩下“跟着人家走、人家给吃的就笑、人家说话就乖乖仰头”这一套傻子流程。

　　杨戬走了一段路后忽然放慢了脚步。

　　“那边有人在看我们，”他微微侧过身，用下巴朝左前方的一堵土墙方向示意了一下，“你认识吗？”

　　饕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土墙后面露出一小截灰色的衣角，和一只正在努力往回缩的脚。

　　他定睛一看，认得正是穷奇那厮穿靴子时习惯性歪着的左靴跟。他脑子在这一刻急速运转，回忆自己先前的说辞，干脆一拍脑袋：“是我爹！”

　　“……你爹？”

　　“对对对！”饕餮胡说八道，“我说了我出来找我爹的嘛，他肯定是不放心我，跟过来了。”他说完便朝着土墙的方向跑过去，跑了几步又回头冲杨戬喊了一句，“你等我一下，我跟我爹说两句话！”

　　杨戬站在原地，看着少年一溜烟跑向土墙的身影，目光始终没有从那个方向移开。

　　饕餮跑到土墙后面的时候，穷奇正蹲在墙根，装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路过”的模样，目光虚虚地望着远处，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饕餮气喘吁吁地刹住脚，蹲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你现在是我爹。”

　　穷奇的哼歌声戛然而止，转过头来看他，整张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屁话”。

　　“你听我说！”饕餮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语速飞快，思维跳跃，“我骗他说我是出来找爹的，扮的是女子，结果被他一眼看穿了，我就说你是我爹。反正你现在就是——”

　　“等会儿，”穷奇抬手打断他，“你为什么要骗他？我不是让你随便找个人吃了就回来吗？你怎么跟人家走了一路还编上瞎话了？”

　　“这、这个说来话长——”

　　“而且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穷奇指指自己又指指他，“你看我这样子，二十出头，你看起来也十六七了，哪儿来这么年轻的爹有这么大的儿？你觉得人家会信？”

　　饕餮一噎，确实没想到这层漏洞。

　　他急中生智：“那就说我是捡的！你捡到我的时候我还小，你一直把我当亲儿子养——”

　　“你——”穷奇正要骂他，余光突然瞥到一个身影正走过来。

　　杨戬已经走到了不远处，步伐从容，神色平静，像是在等他们说完话。

　　穷奇的话卡在喉咙，迅速换上一副“慈祥”的面孔，从墙根站起来，对杨戬露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假得离谱的笑容：“这位小哥，多谢你照顾我家——”

　　他看了饕餮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儿子。”

　　饕餮站在他旁边，手悄悄伸过去，在穷奇腰侧的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穷奇脸上的慈祥笑容差点裂开，但他还是撑住了，甚至有余力补了一句：“这孩子打小就傻，没给你添麻烦吧？”

　　杨戬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在穷奇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饕餮脸上。少年正仰着脸朝他笑，眉眼弯弯，带着一点讨好。

　　“没有，”杨戬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令郎很懂事。”

　　穷奇眼角一抽：“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