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说他没在养凶兽》锦鱼团

29、外甥独立进行时 清晨的演武

　　清晨的演武场上，唐僧师徒四人已经整装待发。

　　白龙马驮着行囊站在场边，鬃毛随着晨风拂动，蹄子刨了两下地面。唐僧手持宝杖立在一旁，正低声念着什么经文。沙僧将行李重新捆扎了一遍，又检查了扁担的绳结。

　　孙悟空从假山石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桃汁，对沉香挥手：“心法记住了，就好好练，别偷懒，俺老孙回来的时候要考你的。”

　　沉香重重点头：“大圣放心，我一定练好。”

　　猪八戒扛着钉耙凑过来：“小子，俺大师兄轻易不收徒弟，你可得争气啊，不然俺老猪回头都替你丢人。”

　　“二师兄你少说两句，”沙僧把挑子往肩上一搁，“人家刚拜师，别泼冷水。”

　　猪八戒哼哼了两声，正要再说点什么，目光忽然越过沉香，落在正从远处走来的两道身影上。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咧开嘴一笑，拍拍沉香的肩：“欸，你舅舅和舅母来了。”

　　沉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杨戬走在前面，披风微微翻动。饕餮跟在他身侧，步子轻快，偶尔会快走两步追平他的步伐。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在地面拖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猪八戒的眼神贼尖，他盯着走近的饕餮看了几眼，然后“噗”地笑出声来，压低声音对沉香说：“小子，你看见没？你舅母那嘴，啧啧啧……”

　　沉香被他这么一说，这才仔细看了饕餮一眼。

　　少年的嘴唇确实比昨天肿了一些，颜色也偏红，在白皙的脸颊上格外显眼。再往下看，衣领微微敞开的地方，还有几道淡淡的红痕，藏在衣襟边缘若隐若现。

　　“……被虫子咬了？”沉香猜测。

　　猪八戒笑得直拍大腿：“虫子？哈哈哈对对对，是虫子！好大一只虫子！”他肩膀直抖，钉耙都差点没拿稳，“你小子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沉香被他笑得一头雾水，皱着眉又看了看少年的嘴，又看看猪八戒那副笑岔气的模样，总算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别过脸去假装看白龙马尾巴上的毛。

　　唐僧在旁念了一句佛号，神色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显然听明白了却不愿多言。沙僧默默把扁担换了个肩膀，低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饕餮被猪八戒笑得耳根泛红，往杨戬身后缩了缩，扯住他的袖口。杨戬垂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扫过猪八戒。猪八戒笑声“嘎”地收了回去，干咳两声，装作无事发生地挠了挠头。

　　“杨戬。”孙悟空走上前来，“你那事儿，早办早好，拖久了恐生变故。”

　　杨戬点头：“我知道。”

　　沉香这时才反应过来什么：“大圣、真君，你们都要走？”

　　“俺老孙要继续西行取经，”孙悟空笑笑，“你舅舅也有他的事要办。抓那三只凶兽，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

　　沉香怔了怔，目光落在杨戬和饕餮身上，终于意识到分别近在眼前。他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对。

　　杨戬看了他一眼，走到沉香面前。他比沉香高了近一个头，俯瞰他时，眼底依然带着惯常的淡漠，但开口的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

　　“心法好好练，每日早晚各一遍，不可中断。大圣给你的心法，足够你练到劈山之时。”

　　“你为什么知道大圣给了我什么心法？”

　　杨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说道：“华山镇山咒有七层，前三层靠蛮力可破，第四层起须以心法修为硬撼。你至少练到五层，才能见到你娘。”

　　沉香听着听着，眼眶有些发酸：“……你怎么知道华山镇山咒的事？”

　　杨戬顿了一下，沉默片刻，最终只说：“那是我设的。”

　　沉香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震动。可杨戬已经转过身去，朝饕餮伸出了手。少年快步跑过来，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被他稳稳牵住。

　　“走了。”杨戬说。

　　饕餮回过头，对沉香用力挥手：“香香，记得按时吃饭！好好练心法！等我回来找你玩！”

　　沉香站在原地，看着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踏云而起，银白的披风和银灰的发尾一同扬起，越升越高、越来越远。

　　“小子，”猪八戒难得没有打趣，正经地说了一句，“你那舅舅虽然看着不近人情，但对你还算上心。”

　　沉香低下头，把泛红的眼眶藏在垂落的刘海下，闷闷地“嗯”了一声。

　　唐僧师徒几人也陆续踏上西行之路，白龙马踢踢蹄子，驮着行囊跟上步伐，渐行渐远。

　　演武场上很快就只剩沉香一个人了。他仰头望着那几道远去的身影，把心法口诀在心底默念了一遍，然后转身向宫城走去。

　　远处的山脊上，两道身影并肩踏云而行。饕餮被杨戬半揽在怀里，银灰色的发丝被高空的罡风吹得向后扬起。他抬头看了一眼杨戬的侧脸，没有说话，悄悄把自己往他臂弯里又嵌了嵌。

　　前方，哪吒已经等在某处了。

　　风火轮踏着两簇烈焰，混天绫在身后缓缓飘展，哪吒抱臂站在轮上，看到他们便挑了一下眉梢。

　　“来了？我还以为你俩舍不得天竺国，得多腻歪两天呢。”

　　他语气带着揶揄，目光从杨戬脸上扫到饕餮脸上，在那张红肿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啧”了一声。

　　“行，看懂了，不用解释。”

　　杨戬面色如常：“本来也没打算解释。”

　　饕餮从杨戬臂弯里探出半边脸，小声叫了一声：“吒吒。”

　　哪吒看了他一眼，少年脸颊还带着薄薄的红晕，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设防的亲近。哪吒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被你家真君哄得找不着北了吧？”

　　饕餮捂住额头，却没有躲开：“是我先亲他的。”

　　哪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目光转到杨戬身上，别有深意地打量了一番：“行啊，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一面。”

　　杨戬没有接他的话，把少年往怀里拢了拢，像是怕他被风吹着。

　　哪吒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又扬了几分，但没再多说什么调侃的话，只将混天绫往肩上一甩，风火轮调转方向。

　　“说正事，穷奇的下落我打听到了。西边有点线索，边走边说吧。”

　　他踩着风火轮率先飞去，红色的身影在云间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杨戬揽着饕餮跟上，少年在他怀里窝了窝，说道：“吒吒好像也没说什么。”

　　杨戬见怪不怪：“他什么没见过？”

　　“也是，吒吒那儿有好多话本子。”

　　前方的哪吒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像是知道他们在背后嘀咕什么。

　　他们往西行了约莫大半日，云层下的地貌从葱郁的山林渐渐变成黄土覆盖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一望无际的戈壁。风里带着干燥的沙砾味道，吹在脸上有些粗粝的刺痛。

　　哪吒在最前面领路，风火轮的火焰被风吹得向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尾迹。他偶尔会停下来辨认一下方向，手指掐算着什么，然后又继续向前。

　　杨戬和饕餮跟在后面，速度不急不徐。少年窝在他怀里，一开始还伸着脑袋四处张望，看什么都新鲜，过了一阵子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困了？”杨戬低头看他。

　　“没，”饕餮揉揉眼睛，强撑着睁大了眼，“我看风景呢。”

　　杨戬没有拆穿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臂收拢了一些，让少年靠得更稳。饕餮嘴上说着没困，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往他怀里缩了缩，眼皮又慢慢耷拉下去。

　　前方的哪吒忽然减速，风火轮悬停在一座土丘上方。他蹲在轮子上，望着前方的地貌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然后转头向杨戬招手。

　　“你看那边。”

　　杨戬带着饕餮上前，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横亘着一道蜿蜒的阴影，像是一道被风沙半掩的城墙残迹，绵延不知多远，隐没在尘土与天光相接的地方。

　　“那是殷商旧墟的一截边墙，”哪吒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怎么常见的回忆意味，“当年征讨东夷的时候，大军曾在此驻过营。”

　　杨戬看了一眼那道残墙，风沙侵蚀了它的棱角，把当年的金戈铁马磨成了一堆模糊的轮廓。

　　早没有人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了。

　　饕餮望着那道城墙残骸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它好老。”

　　哪吒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活得比它还久，也好意思说人家老。”

　　饕餮认真想了想，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活了多少年，只好小声嘀咕：“我现在的样子才不老。”

　　哪吒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贫嘴，而是从风火轮上站起来，手搭在眉骨上朝远处望：“穷奇的痕迹是在这一带断掉的。最后一缕气息就落在前面那片戈壁里，之后就什么也没有了，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它应该有隐匿气息的手段。”杨戬说。

　　“或者——”哪吒眯起眼，“它根本没有来过这里，是有人故意把气息引到这边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能在四凶之一身上留下假线索，还能瞒过哪吒的追踪，这背后的人或者势力，恐怕不会太简单。

　　饕餮在他们对话的间隙里已经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呼吸贴着杨戬的胸口，一起一伏地温热着那一小片衣料。杨戬伸手把滑落的披风往上扯了扯，遮住他的半边脸。

　　哪吒看到他的动作，话在嘴边转了个弯，换了一句：“他倒是不认床。”

　　“累了，”杨戬说，“他昨晚没睡好。”

　　哪吒挑眉，明智地没有追问“为什么没睡好”，往前又飘了一段距离。

　　天色渐晚，落日将整片戈壁染成一种浑厚的赤金色。哪吒终于在一条干涸的河床旁落了下来，风火轮收起，他跳下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

　　“今晚就在这儿歇吧。前面那片地界气息太杂，夜里赶路容易走岔。”

　　杨戬落在他身侧，轻轻把怀里睡着的少年放下来，让他靠着一块被风沙磨得光滑的大石。饕餮被挪动的时候哼哼了两声，攥住杨戬的袖口不肯松，杨戬便没有再动，就着他攥着袖口的姿势半蹲在旁边。

　　哪吒在几步之外生了一堆火，橙红色的火光在暮色里跳跃着。他坐在火边，折了一根枯枝拨弄火堆，火星溅出来，噼啪作响。

　　“明天再往前走半日，如果没有线索，就换方向。”

　　“嗯。”

　　远处天边的最后一抹赤色沉了下去，星河在头顶缓缓浮现，一条明亮的带子横贯天穹。

　　饕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看到满天的星星，呆在原地：“好漂亮，比天上的时候还好看。”

　　“天上的那些你看腻了。”杨戬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了一眼。

　　“嗯，”饕餮靠在他肩头，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银河的微光，“但我还是喜欢天上的。”

　　哪吒在火堆那边哼了一声：“你那是喜欢天上的，还是喜欢天上的人？”

　　“诶呀，都一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