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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三十年人脉的重量   小林把 ...

  •   小林把群公告改了又改:【不刷单,不控评,不辱骂,不泄露隐私,不承诺替平台规则背书,不替任何商家攻击另一家商家。先保护自己。】

      这行字被群友截图转发,反而成了新的传播点。有人说,商家不让用户冲锋,挺少见。也有人说,越不卖惨越可信。

      会议室门外有人路过,压着声音问小林:“还在涨吗?”

      小林回:“涨。”

      那人“哇”了一声,随即压低。“那公司是不是活了?”

      顾晴空听见了。老李也听见了,他看着屏幕,脸上的笑退下去。

      办公室里很多员工不懂供应链的坑,只看见舆论翻盘,订单上涨,以为晴空熬过来了。

      可会议室里的人都清楚,真正的刀还卡在材料上。

      二人看向顾晴空,顾晴空像是知道他们想说什么,直接道:“不新增链接,不接受注资,不私下改约。”

      老李眉毛都快挤成一团:“顾总,第一条我懂,不开新链接,避免订单继续滚。第二条我不太懂。现在热度起来了,说不定有人愿意投钱,哪怕借一笔过桥,也能撑材料。”

      顾晴空转身:“借钱也买不到被扫空的料。”

      老李:“可以买时间。”

      顾晴空:“也可能买来更大的坑。”

      “现在任何投资、借款、合作,都要对方看我们的订单和舆情。人家不是做慈善,进来一定要条件。优先回款、独家渠道、股权稀释、库存处置权,哪一条都能把我们绑死。材料没解决前,钱进来只会让决策变形。”

      老李按了按眉心,想反驳,可顾晴空说的每个坑都真实存在。

      小林问:“那如果是无条件帮忙呢?”

      顾晴空看她:“商业里少信无条件。”

      小林低下头:“懂了。”

      顾晴空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她不能让外部资金把亏损口堵住。系统结算只认公司经营结果,注资会让账面变复杂,也会给后续责任留下麻烦。她要倒,也得倒在规则里,不能倒成一笔糊涂账。

      老李看着白板,忽然开口:“你第三条,不私下改约,是针对用户群?”

      “嗯。”

      “她们很多都说愿意等。”

      “平台规则不认群聊。”

      “可她们是真心的。”

      顾晴空看向侧屏的群消息。

      一个用户刚发消息:“我是非急用,真的可以排到最后。你们别赔我,我自愿等。”

      小林没有立刻回,抬头看顾晴空。

      顾晴空说:“按模板回。”

      小林敲字:“感谢理解。订单仍按平台规则履约,逾期权益以平台页面为准。请勿放弃自身权益。”

      消息发出去,对方回了一个大拇指:“行,那我不退,权益我留着,你们也别乱来。”

      会议室安静了几分钟。

      小林忽然说:“顾总,有个媒体号私信,想采访您,题目都拟好了,《被黑公关围剿的女性安全创业者》”

      “不接。”

      “还有一个公益组织,说可以联合发声。”

      “不接。”

      “有个投资人,说愿意晚上来聊聊,速度很快。”

      “不见。”

      老李看过来:“一个都不见?”

      “一个都不见。”顾晴空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从现在起,官方不接采访,不开直播,不卖惨,不开新链接,不搞定金补款,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投资注资。客服照常,退款照常,急用排序照常,质检标准照常。”

      小林手指飞快记录。

      老李重新打开现金流表:“如果订单继续涨,不开新链也拦不住。原预售链接还在,用户能拍。迟早要涨回十万。”

      顾晴空说:“库存页面不得虚报,不改发货承诺,不做额外营销。活动入口如果被平台撤了,我们不申诉资源位之外的曝光。”

      老李看她:“你连自然流量都想压?”

      “我只是不推。”

      小林插了一句:“可现在大家自己搜。”

      赔钱退休和良心又开始打架,顾晴空揉了揉太阳穴:“店铺首页加一条风险提示。”

      老李和小林一起看过来。

      “写清楚:当前订单量较大,安全表带材料供应不稳定,非急用用户请充分评估等待周期。订单可按平台规则退款,逾期权益不受影响。”

      小林眼睛亮了:“这会不会劝退一部分?”

      顾晴空点头:“希望。”

      老李却皱眉:“平台会不会觉得我们承认履约不稳?”

      顾晴空说:“我们本来就向平台报备了材料风险。对用户隐藏才麻烦。”

      老李想了想,点头:“也是。话术我来审,别写得像遗书。”

      小林小声说:“顾总写公告确实有这个风险。”

      顾晴空看她,小林低头打字:“我错了。”

      三人围着首页风险提示改了四版。

      第一版太冷,像停业通知。

      第二版太软,像求用户别走。

      第三版被老李批注“看完想给我们打钱,不行”。

      第四版终于定稿。

      “因订单增长较快,核心安全表带材料仍在持续协调中。我们将按急用规则和下单顺序发货,产品不降配、不换低标准材料。非急用用户请评估等待周期,您可随时按平台规则退款,逾期权益以平台规则为准。”

      提示挂上店铺首页,会议室三个人一起盯后台。

      退款增加了一小波。

      但咨询框开始弹。

      “看见提示了,不退,别换材料。”

      “我能等,给急用的先发。”

      “你们把风险写出来,我反而敢买了。”

      “看见你们不骗,就更不能退。”

      顾晴空闭了闭眼。她给用户留了退款的门,用户把门焊上了。

      晚上八点半,顾晴空的车停在华兴织带厂门口,厂房里只剩几盏灯,门卫室的收音机播着评书。张叔蹲在台阶上抽烟,脚边放着半截报废表带,边缘被剪得毛毛躁躁。

      顾晴空下车时,晚风把厂区里的棉尘吹到脸上,鼻腔发痒。

      张叔掐了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顾总,周厂长还没回来。”

      “她几点出去的?”

      “早上六点多。说去外县转一圈,电话接了两次,后头就不接了。”

      顾晴空看向厂区外那条土路。

      路灯隔着老远才有一盏,照得路面一块亮一块暗。远处有货车压过减速带,车厢里空荡荡的响声传过来,听着很吵。

      张叔把那截报废表带递给她:“今天又卡掉了两百多条。不是缝线偏,就是压边不稳。能用的核心料只够顶两天,两天后机子就得空转。”

      顾晴空接过表带,线头扎在皮肤上,有点刺。

      很好。

      倒计时还在,订单还在涨,材料还在断。她这辈子从没这么接近财富自由。系统要的是合法亏损,现实给是良心谴责豪华套餐。再往前一步,叫正常经营失败;往旁边歪半步,就能上社会新闻。

      顾晴空把表带还给张叔:“周厂长如果没拿到料,别催她。她已经帮得够多。”

      张叔叹口气:“她这个人,嘴上骂得凶,心里装事。上午临走前还跟我吵,说天启拿钱封大路,她就走小路。话是这么说,小路哪有那么好走。”

      顾晴空刚要开口,厂门外开过来一辆五菱宏光。周厂长从车上下来,头发被风吹成乱草,外套袖口沾着泥,脚上那双布鞋一只鞋带散了,拖在地上。

      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说话,伸手抓过门卫室窗台上的搪瓷缸,仰头灌水。

      半缸水下去,她喘了一口,抹了把下巴。

      “老天,三个县城跑下来,车胎补了两回,水喝了八缸,饭没吃上一口。”

      “周边大厂,全被人打过招呼。你们猜怎么说?”

      周厂长走进厂门旁的值班小屋,一巴掌拍在木桌上。

      顾晴空拉开椅子:“现货没有,排产没空,财务不批,老板出差。”

      周厂长拿手指点她:“对。顾总这脑子不算命可惜了,摆个摊,一天也能骗三百。”

      顾晴空心说,我要真会算命,先给自己算一卦,看看什么时候能亏成富婆。

      张叔脸绷着:“一个都谈不下来?”

      周厂长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谈?人家连仓库门都不让我进。江城南边那个顺辉,跟我打了十几年交道,上午见面还喊周姐,听见我要高强尼龙线,脸都僵住了。说库存刚让人包圆,合同签了,钱到账了,连边角料都要清走。”

      周厂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有一个更有意思。安县那家,老板没露面,采购在门口接我。我刚报晴空科技,他拿手机看了两眼,扭头回厂。再出来,手里多了张报价单。报价比平时高四倍,交期一个月,预付款八成,违约免责。”

      张叔骂了一句脏的。

      顾晴现在能拿出的筹码很少。订单多,舆论热,平台盯,现金流薄。对供应商来说,晴空是一个带着火苗的客户,接了能暖手,也能烧仓。

      顾晴空问:“周厂长,你有没有被人跟?”

      周厂长往椅背上一靠,拿脚尖把散开的鞋带踩住。

      “有两辆车跟过一段。一个白面包,一个黑轿车。白面包跟到县道口走了,黑轿车在饭馆门口停了十分钟。”

      张叔把手里的烟盒捏扁。“天启的人?”

      “谁家的人不重要。反正他们就想让我跑一圈,啥都拿不到,回来给你们报丧。”周厂长说到这里,声音反倒稳了。“顾总,你是不是准备安慰我?”

      顾晴空看着她袖口的泥点,把原本要说的话吞回去。

      “你看起来不太需要。”

      “我需要饭。”

      周厂长拍了拍肚子。

      “但饭等会儿吃。”

      她伸手进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厚的电话簿。外壳是暗红色塑料,边角卷起,胶带缠了几层。

      周厂长把电话簿摊在桌上,纸页泛黄,边角被翻得包浆。每一页都写满姓名、厂名、村镇、座机号、手机号,有些号码被划掉,有些旁边写着“搬走”、“儿子接手”、“欠我三千”、“人还行”。

      顾晴空伸手翻了一页,在纸角看见一个日期,二零零三年。她抬头问:“这是你的人脉?”

      “人脉两个字太文气。我们那时候叫活路。”周厂长用粗糙的手指压着纸页,指腹上有老茧,压得纸面起褶。

      “我三十年跑出来的。谁家机子能织宽带,谁家有老式加密机,谁家老板讲信用,谁家儿子败家,谁家欠了天启钱,谁家被天启压价压到关门,我这本上都有。”

      张叔看顾晴空一眼。

      顾晴空没说话。她刚才盘了一路,把可能的路都想了一遍。大厂被封,市场现货被扫,普通辅线也被扫。

      但她漏了一类人,被主流供应链淘汰的人。这些人不在平台供应商名录里,不参加行业展,不在公开报价系统里,账上也未必好看。他们手里也许有老机器、旧库存、压箱底的货,甚至有几台还能啃硬料的织机。

      值班小屋外,一只飞蛾撞在灯罩上,噼地一下掉到桌边,又扑着翅膀爬开。收音机里的评书换了段鼓点,门卫把音量拧小,不敢往这边看。

      周厂长拿起搪瓷缸,喝了口冷水:“顾总,我问你一句。你是真想做这东西,还是热度起来了,骑虎难下?”

      顾晴空指尖敲了下桌面。

      这问题不太好答。真话是她一开始只想亏钱,热度全是事故,骑虎难下也算半真。可这话说出来,周厂长能把搪瓷缸扣她脑袋上。

      她换了个不撒谎的说法:“我不会为了赶货降配,也不会让用户放弃平台权益。料不合格,我一条不收。供不上,该赔赔,该退退。”

      周厂长盯着她:“哪怕公司被拖死?”

      “对。”

      张叔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周厂长忽然笑了一声:“行,还是那个败家总裁味儿。”

      顾晴空:“……”这评价很冒犯,但对她的系统很吉利。

      周厂长把电话簿翻到中间,用笔圈了五个名字。

      “这五家,不在天启眼皮底下。一个在东溪镇,做过出口箱包织带,老板腿瘸了,厂还剩两台机。一个在青石村,夫妻档,手艺好,脾气臭。一个在老矿区,原来给消防用品做加厚带,后来被压价压没了。还有两个,家里亲戚跟我有旧账。”

      顾晴空扫过那些地址。每个地址都绕开了县城主路,散在乡镇和村口。公开采购系统里搜不到,行业群里也没人提。

      “你今天去找过他们?”

      “找了。”

      周厂长把手往怀里又摸了一把,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数字,有的用铅笔,有的用烟盒背面撕下来的纸。顾晴空拿起第一张,上面写着:特种加厚尼龙,宽二十五,库存三千六,老批次,需复检。

      第二张:复合织带半成品,两千二,可加密重织,老板要现金结部分电费。

      第三张:高强辅线,七百斤,压仓两年,外包装破,内袋未拆。

      ……

      顾晴空看完,心口的大石头没放下,反倒更沉。这是周厂长用腿跑出来的半条供应链。

      周厂长敲了敲电话簿:“天启能封大厂,能扫市面现货,能让经销商不接你们电话。可它封不住这本破册子。那些被它搞死、搞残、躲在乡镇里喘气的小厂,没人看得上。可老机器还在,人还在,气也还没咽。”

      张叔的呼吸粗了些:“他们愿意卖?”

      “卖不卖要看你们。人家怕被骗,怕被拖款,也怕天启回头找麻烦。”

      周厂长看向顾晴空:“我没替你答应价格,没替你答应账期。只说了一句,晴空要做给夜里走路的女人用的东西,质量不过关,顾总会当场翻脸。”

      顾晴空捏着纸条,纸面被汗沾软。

      她的笑淡下去。

      如果这批人真来了,料真合格,断供危机会被撕开一个口子。平台要的新增材料证明可能有了,三千日发货线也不再是天边数字。

      亏损,危险。

      更危险的是,这批人不是天使投资,也不是公益帮扶。他们带着旧账和火气来。晴空一旦接住,就会从普通商业竞争,踏进一群小厂和天启的旧怨里。

      她问:“他们要什么?”

      周厂长把散开的鞋带重新系上,系得很紧。

      “有的要钱,有的要把压仓货出掉,有的要一口气。”

      “口气怎么结算?”

      “让天启看见他们还活着。”

      周厂长把电话簿合上,塞回怀里:“我跟他们说,敢来的,深夜走后门。别开大车,别打灯。五菱宏光能装多少装多少,先带样,带票,带人。”

      张叔竖起大拇指:“你这安排得够全。”

      周厂长咧嘴:“老娘当年躲三角债的时候,比这难走的路都走过。”

      顾晴空看着她:“这人情很重。”

      周厂长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人情这东西,压箱底三十年,不拿出来也是发霉。顾总,你要是接,就按规矩接。质检不过,退。价格不合适,谈。可别拿同情侮辱他们。”

      顾晴空说:“今晚我亲自验。”

      周厂长点头。“我就等你这句。”

      夜风从乡道那头吹来,卷起地上的碎布头。远处几声狗叫接连响起,很快又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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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噔噔~!努力存稿中~ 欢迎大家收藏,多多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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