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绝期》禤瑟琳

1、楔子 刘尔玉入陵

　　归元八年十月二十日，邙山竟有一场大雨。

　　这是他们千挑百选的吉日。今天，是昭明皇帝，不对，是贞烈镇国长公主入陵的日子。原本是连着几天的艳阳高照，今早，礼官们礼数周全地将先长公主暂停在其父宣帝杜陵里的梓宫请了出来。不长的队伍还没走出先长公主暂居的陵园东侧，天顿时乌云密布。不出一炷香，便已经大雨滂沱。再走一会儿，便是电闪雷鸣。太庙曾经因天雷而失火，于是每到雷雨天气，满朝草木皆兵。见此状自然是不能再走了，只好停在陵庙里。
　　当主管此事的太常英陵令将此事汇报给皇帝刘嗣时，他沉默了许久。
　　昨晚，他梦到姑母了。姑母还是像他印象中那样美丽，高贵。姑母牵着他的手，在空荡荡的建章宫里跑着。突然，姑母停下来了。
　　“这不是朕的冕服！”姑母突然大叫，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瞬间，她的眼睛开始流出血泪，落到地上，汇成流动的河，然后是海，慢慢地把他淹没。
　　“朕乃昭明皇帝。”
　　这句话传入耳边的一瞬间，刘嗣在永安宫宣室殿醒来，他的永安宫，而非姑母的建章宫。
　　思绪回笼，雨还在下。犹豫了一阵子，刘嗣摆摆手，说今天就此作罢，明日再动。

　　次日，同一行人再次行动，雨的确没有下了，更怪的事情发生了。
　　先长公主的梓宫走到神道时变得越来越重，最后砰地一声砸在神道砖上，数十个精壮官兵，都挪动不了分毫。不等礼官们反应过来，又突然一阵妖风刮过，整座邙山的松柏皆摇晃起来，风声携来一阵吊诡婉转的哀乐。没人敢再动了。
　　这次是白发苍苍的太常亲自去禀报给刘嗣。刘嗣闭上了眼睛。
　　昨天他又梦到姑母了。姑母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端庄。姑母坐在空荡荡的长乐宫，看着他笑。突然，姑母的笑容没有了。
　　“这不是我的宫殿！”姑母大叫起来。
　　突然，姑母的裙摆下开始长出树根，蔓延至整个新都。
　　“朕居于长秋宫！”同一句话。然后他又惊醒在宣室殿。
　　回过神来，刘嗣背后发满了冷汗。
　　姑母不愿迁陵吗？可是英陵更大，更新，更是为她而建。姑母舍不得皇祖父吗？可是英陵离杜陵并没有多远......
　　莫非她不想和太傅合葬....
　　绝无可能。刘嗣这么想。他还记得萧鸷，曾经威风凛凛，权倾朝野数十载的摄政王，临了时足足跟他请了三次，说务必要和先帝同穴而葬.....按当朝规制，连帝后都只是同坟异穴。
　　刘尔玉在梦里说的话突然在刘嗣耳边响起。

　　皇帝......

　　刘尔玉驾崩后，萧鸷揽下了一切。是他领导朝臣，给刘尔玉定下了空前的“昭明皇帝”的谥号，即使刘尔玉的遗诏里说过，以长公主之仪下葬、追谥即可。不仅如此，他还亲自主持丧仪，写悼文，监督陵寝，开法会，多次越制为她举丧仪、兴土木.......更是生生让整个大朔为她守了三年国丧。不过等萧鸷也西去后，朝堂上忽地生了一场激辩，那些个老匹夫吹胡子瞪眼，唾沫横飞，有几个御史甚至闹得要死谏，得出了“不敬天、不法祖”的结论，硬是把“昭明皇帝”改成了“贞烈长公主”。“镇国”二字是刘嗣执意加的，算是他感念姑母的教养、扶持之恩。当时辩论之激烈，大有若非刘尔玉再定天下，北和鬼枋，西安柔冉，南招诸越，东航外邦，实在功勋卓著，他们就不把她从史书里剔除不罢休的姿态。所幸刘尔玉的陵寝彼时已经建的差不多了，再说修英陵用得大抵是摄政王府的私产，才留下了这座力压邙山另外两座帝陵的“长公主陵”。
　　思及这些，再忆起这两日的异象，刘嗣再不信怪力乱神之说，也不得不重视起来了。他召集重臣，将刘尔玉的托梦告知，无一人不戚戚然。最后，他们做了决定。
　　帝号是实在不能用了，只不过可以以帝王之礼入陵。刘嗣还加了些别的法子。

　　于是第三日，刘嗣请来早已致仕归隐的前尚书令越霁引路，已遁入空门的前大司农，刘尔玉当年提拔的诸女官之一赫连偈开坛作法，又令文武百官整冠列队于英陵神道两侧前跪迎，全按帝王之礼，他自己更是亲自扶灵，这才把先帝的梓宫请进了英陵。
　　陵园里多载松、柏、老槐，都是从别处移来的老树，已经能遮蔽阳光了。树荫底皆是故人。刘尔玉没有后妃、儿女，陵园东侧葬的都当初她的宠臣，如前尚书仆射元婉，度辽将军越霜，前大长秋郗茂英，绣衣指挥使兼前卫尉黍离，沁水乡主裴幼妃......还留有大片空余，因刘尔玉的遗诏说，曾在朝为官的女子，只要愿意，皆可葬入英陵。西侧葬的是她的母亲，思安皇后、几个早逝的地位不显的公主，零星外戚，还有一处空冢留给和亲柔冉，至今未归的武宁公主崔和。
　　墓道口两旁很突兀地种了两株高大的玉兰，越霁盯得出了神。先帝最爱玉兰。此时花竟已开了，零星花瓣未来得及扫去，点点白色，如同洒下的明钞。到了入墓室之时，除了必要的人员，其他便都去陵庙里等待。转身离开时，忽的竟有一阵冷风，带着一阵熟悉的，冰冷的香气，似是从梓宫刚刚经过的墓道里飘出来。刘嗣怔住了，还有其他曾经有幸见识过这位女帝风姿的老臣。那是先帝生前最爱的，乳香混着龙脑冰片的味道，那股萦绕在长秋宫经久不散的，弥漫在她步辇经过后的复道里的，幽幽冷香。
　　众人从英陵出来，霞光万道。回头看，英陵上空竟飞来群鸟，绕着陵寝转了一圈又一圈。
　　刘嗣想，现下姑母总算能安息了。
　　回到永安宫，他很快便安置了。可他又梦到姑母了。他梦到自己提着油灯走进了姑母的墓室。跟着那股冷香穿过长长的甬道，回廊，那是一个极为宏伟的拱顶墓室。石床居中，上安置一个朱红的棺椁，未盖棺盖。他举灯查看，看到刘尔玉身着玄端素裳，头戴十二旒冕冠，双手交叠于腹间，握着一柄玉笏，似沉睡状，尸身半点都没有腐坏。她的左手边，放着她亲自修订的《朔律》，右手放着一张弓，是她最擅用的“射月”。

　　忽然，她的眼睛睁开来，死死地瞪着，好像有什么无穷的恨意一般。

　　刘嗣被吓的惊醒，发现殿外细雨绵绵，似乎永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