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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悬崖坠马
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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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沈度抱着萧衍,在失重的虚空中下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千万把刀同时割过皮肤。他下意识地将怀中的人箍得更紧,用自己宽阔的脊背挡在萧衍身下——如果下面是岩石,他先着地;如果下面是树木,他先承受冲击;如果下面是深渊,他也陪着他。
萧衍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墨发散开,像是夜色中盛放的花。他的手紧紧攥着沈度的衣襟,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将军——”萧衍的声音被风撕碎,只剩下零星的音节。
沈度没有回答。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失血和坠落让他的大脑像被人用力摇晃过的沙漏,所有的思绪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幻。
他只是本能地收紧了手臂。
不能松。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固执的念头。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边缘,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他自己身体里,从骨髓深处,从灵魂最底处涌上来的——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共鸣。
像是雪松林中的风突然找到了方向,像是北境的雪终于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萧衍的信息素在那一刻全面爆发。
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被压制的、小心翼翼的泄露,而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如同昙花一夜盛放般的全面爆发。那股香气浓烈到几乎有了实体,在坠落的虚空中凝结成一朵无形的花,将两人包裹其中。
沈度的雪松信息素在同一瞬间被点燃。两种信息素在风中纠缠、交融、共鸣,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像是一首古老的对位曲,两个声部各自独立,却又天衣无缝地契合在一起。
然后,他们落入了水中。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手同时抓住了他们。沈度在入水的瞬间清醒过来,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水中浑浊的光线,看到萧衍白色的衣袍在水中散开如同一朵巨大的昙花,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水中依然睁着,直直地看着他。
沈度用力蹬水,带着萧衍往上游。水面在头顶晃动,光影破碎,他伸出手去够那道光——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沈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将萧衍托出水面。他环顾四周,发现他们落入了一个深潭,潭水清澈,四周是高耸的崖壁,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夕阳从崖壁的缝隙中斜射进来,将水面染成金色。
萧衍伏在他肩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水。
“殿下!”沈度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殿下,你还好吗?”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咳嗽,像是要把肺里的水都咳出来。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在沈度怀中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信息素暴动的余波。
沈度抱着他,朝潭边游去。他的左肩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右臂的伤口在冰水中浸泡后反而不再流血,但那种麻木比疼痛更让人心慌。他用一条胳膊划水,拖着萧衍和自己,一点一点地靠近岸边。
潭边的石头滑得站不住脚,沈度试了三次都没能爬上去。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萧衍推了上去,然后自己才翻身上岸。
两个人躺在岸边的碎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夕阳正在沉入崖壁后方,天色迅速地暗下来。四周只有水流的声音,和两个人粗重的呼吸。
沈度躺了一会儿,撑起身体,去看萧衍的状况。少年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沈度俯下身去听。
“冷……”萧衍的声音微不可闻,“好冷……”
沈度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发烧了。不,不只是发烧。萧衍的信息素虽然爆发之后稍稍平复了一些,但依然浓烈得不正常。沈度能感觉到那些昙花香气像是活物一样在空中游走,每一次呼吸都会钻进他的肺里,让他的血液沸腾。
假性发情。
沈度在军中听说过这种情况——被长期压制分化的Omega,在封印解除的瞬间会进入一种类似发情的状态,身体会不受控制地释放大量信息素,体温升高,意识模糊,极度依赖Alpha的信息素来稳定状态。
如果不及时得到Alpha信息素的安抚,假性发情可能会持续数日,甚至对身体造成永久性损伤。
沈度看着萧衍苍白的脸,看着他在昏迷中依然紧皱的眉头,看着他不自觉地向自己这边靠过来的身体。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要靠近。
他的本能告诉他:靠近他,标记他,占有他。
沈度咬紧牙关,将本能压了下去。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已经被血和水浸透,但至少是干的——拧干水分,披在萧衍身上。然后他释放出自己的雪松信息素,不是战斗时那种充满侵略性的、压倒一切的浓度,而是温和的、克制的、如同雪后初晴的松林般的清淡。
雪松气息缓缓地笼罩住萧衍,将他裹在其中。
萧衍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一些,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他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抓住了沈度的手,将那只有着厚茧和伤痕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像是抓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度没有抽回手。
他靠在崖壁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夜风从崖底吹过,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将他身上残留的血腥味一点点吹散。
萧衍靠在他肩上,呼吸平稳而轻。
沈度低头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精致的眉眼,看着他苍白的嘴唇,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的手指。
“殿下,”沈度低声说,“臣说了……会护殿下周全。”
萧衍没有醒来,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
不知是梦中的笑,还是真的听到了。
夜更深了。
沈度没有睡。他靠着崖壁,守着一堆刚生起来的火——火石是从湿透的衣袋里找到的,幸好还能用;干柴是从崖壁上的枯藤中剥出来的,勉强够烧一夜。
萧衍裹着两人的外袍,躺在火堆边。他的身体还是烫的,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了。沈度的雪松气息一直笼罩着他,像一条无形的毯子,将昙花香气稳稳地包裹住。
沈度看着火堆出神。
他在回想方才坠落的过程。从那么高的悬崖上坠落,落入深潭,居然没有死,甚至连重伤都没有——左肩的箭伤还在,右臂的伤口还在,大腿上的箭伤也还在,但这些都是被追兵造成的,不是坠落造成的。
是萧衍的信息素。
沈度清楚地记得,在坠落的过程中,萧衍的信息素爆发时,他们的下降速度似乎变慢了。不是错觉,不是幻想,而是真真切切地变慢了,慢到他们入水时的冲击力不足以造成致命伤。
王级Omega。
萧衍说过这个词。
沈度以前在古籍中读到过关于王级Omega的记载——那是极为罕见的Omega类型,信息素浓度是普通Omega的数十倍,不仅对Alpha有极强的吸引力,还能在特定条件下影响物理世界。
他一直以为那是传说。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传说。
萧衍翻了个身,嘴里发出含混的呢喃。沈度侧耳去听,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别走……”
沈度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臣不走。”他说,“臣在。”
萧衍安静下来。
沈度收回手,靠在崖壁上,闭上眼睛。
他的伤口需要处理,他的体力需要恢复,他的意识需要休息。但他不敢睡。他怕自己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萧衍是梦,昙花香是梦,坠崖是梦,那双手的温度也是梦。
他不敢睡。
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淹没。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听到萧衍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来,清晰的、不含糊的、像是在说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我知道你在。”
沈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崖壁的缝隙中渗进来,像是金色的丝线,落在萧衍的脸上。
萧衍还在睡,但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他的手还抓着沈度的衣角,像是在睡梦中也不肯松手。
沈度没有动。
他静静地看着萧衍的睡颜,看着晨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看着他微微翕动的嘴唇。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劫后余生。
不,不是劫后余生。
是劫后,有了余生。
沈度微微勾了一下嘴角,低头看着自己被萧衍抓住的衣角,看着那只苍白的、纤细的、却比任何人都坚定的手。
他没有抽回衣角。
他只是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将那只手握在掌心里。
萧衍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晨光越来越亮,崖底的雾气渐渐散去。远处传来鸟鸣,一声一声,清脆而悠长。
沈度握着萧衍的手,靠在崖壁上,听着鸟鸣,看着晨光,感受着手心中那一点微凉的温度。
他想,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