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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月下拥吻 那 ...


  •   那天的营地比往常热闹。

      白天的誓约之后,士兵们一直没有完全安静下来。夕阳西沉的时候,营火比往常多烧了两堆,有人从随军的辎重车里翻出了几坛不知是哪一站补给时混进来的陈年米酒,分着喝了。笑声和歌声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久违的松弛感,像是连日行军积压在肩膀上的重量终于被卸下来了一些,哪怕只是暂时的。

      沈度坐在营帐外的一片空地上,背靠着一棵老槐树。左肩的伤口还在愈合中,隐隐地胀痛着,但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已经退了,只剩下一种可以被忽略的酸涩。他靠着树干,微微闭着眼睛,感受着风中传来的那些模糊的说话声和笑声,像是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人说话。

      他不知道萧衍在哪里。白天在木台上说完那些话之后,萧衍就被秦昭和几位将领叫去商量明天的行军路线了,一整下午都没有再见过。沈度没有去找他——他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觉得萧衍需要一些时间自己待着,去消化白天做过的那件事。

      他闭着眼睛,感觉到晚风从平原尽头吹过来,带着秋末干枯草木的气息和远处溪流隐约的水声。他的身体正在以比他预期更快的速度恢复着,萧衍的信息素血液还在他的血管中缓慢地循环着,像一条安静的小溪正在冲洗河床上残留的石砾。

      他感觉到那条线动了一下。

      不是绷紧,不是抽动,而是一种柔和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拉了一下弦的微颤。他从树干上坐直,睁开眼睛。

      萧衍正站在几步之外。

      月白色的衣袍在晚风中微微拂动着,墨发披散着,没有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肩窝处。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像是刚刚从某个地方走过来的、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开口。

      “怎么坐在这儿?”萧衍的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像是用嗓过度之后的余响。

      “这里安静。”沈度说,“你忙完了?”

      “嗯。秦昭他们先散了。”萧衍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地面上坐下,没有坐在他对面,而是坐在他身侧,与他并肩靠着那棵老槐树。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些正在缓慢熄灭的营火,听着风中传来的越来越模糊的笑语声。夜已经很深了,月亮升到了中天,将整片平原照得如同一片银白的湖面。

      “沈度,”萧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这片夜色,“你今天跪下来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你会不会拉我起来。”沈度说。

      “如果我没拉呢?”

      “那我就多跪一会儿。等到你拉我为止。”

      萧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了他肩头的碎发和衣摆的边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

      “沈度,”他又叫了一声,“白天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紧张吗?”

      “有一点。”沈度说。

      “你当着几万敌军的面冲锋的时候不紧张,当着自己人说话紧张了?”

      “不一样。”沈度说,“冲锋的时候我知道对手是谁。但白天那些话,我是说给你听的——又不仅是说给你听,还当着五千个人的面说给你听。”

      萧衍侧过头来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面容上,将他琥珀色的眸子照得通透而柔和,像两颗被夜色浸过的琉璃珠。

      “那你觉得,”萧衍说,“我当着五千个人的面说那些话的时候,紧不紧张?”

      沈度看着他:“你没紧张。”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没抖。”沈度说,“你在台上说话的时候,握着我的手举过头顶的那只手,没有抖。”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自己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月光下摊开。

      “其实抖了。”他说,“只是你感觉到的时候,已经握住了,所以看不出来。”

      沈度低头看着他那只摊开在月光下的手。五指纤长,指节微微泛白,掌心有道极浅的、已经开始淡去的血痕——那是昨夜他用自己的血为沈度解毒时,握刀划下的那道伤口。

      他伸出手,将自己的掌心覆在萧衍摊开的掌心上,两掌贴在一起,大小刚好严丝合缝,像是两种被打磨过不同时间、来自不同地方的器物终于被放在了一起。

      “萧衍,”沈度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说从长廊上闻到我的信息素那天起,就开始在等我了。那如果那时候你没有闻到我,没有注意到我,你还会等下去吗?”

      萧衍想了想。

      “可能还是会等。”他说,“但等的可能是别的什么人。我不确定。但既然我等到了你,那这个假设就没有意义了。”

      沈度没有说话。他将萧衍的手翻过来,让他掌心的那道血痕朝上,然后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那个吻很轻,像是风从月光的表面掠过时留下的痕迹,几乎没有重量,但萧衍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一片突然落下的羽毛触动了某根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弦。

      “沈度,”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那片月光忽然变得沉重了,“你今天跪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说‘你活着,我给你当将军;你死了,我替你收尸,然后葬在北境的雪松林里,和你葬在一起。’”

      “我记得。”沈度说。

      “那如果我不想只让你当将军呢?”

      晚风在那句话之后变得安静了片刻。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像是一条被照亮的河流。沈度侧过头来看着萧衍,看到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正在月光下微微亮着,像是深夜中两颗刚刚被点燃的星。

      “你想让我当什么?”沈度问。

      萧衍没有用言语回答。他侧过身来,面对着沈度,将那只被沈度吻过的手从他的掌心中抽出来,然后抬起手,捧住了沈度的脸。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给了沈度足够的空间可以避开。但沈度没有动,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萧衍的掌心贴上他的脸颊。萧衍的指尖有些凉,像是在夜风中被吹透了,但他的掌心是温热的,贴着沈度微烫的脸颊,像是一片正在缓慢融化的雪。

      “我想让你当这个。”萧衍说。

      然后他向前倾过去,在月光的正中央,在晚风的环绕中,在那棵老槐树的枝影之下,将自己的嘴唇贴上了沈度的嘴唇。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像是昙花在深夜中缓慢绽放时发出的第一声细微的声响,像是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时那几乎听不见的触碰。萧衍的嘴唇是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和一点淡淡的、像是干枯草木的气息。沈度的嘴唇是温热的,因为低烧的余韵还没有完全退去。两种温度在月下相遇,像是一条溪流与另一条溪流汇入了同一片河道。

      沈度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瞬间变快了。那条线也在那瞬间变得明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亮了一盏灯。他的右手从萧衍的膝侧抬起来,覆在他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将他微凉的指尖包裹在自己的温度里。

      他没有加深那个吻,也没有后退。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月光下,让萧衍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感受着那个吻从轻到重、从试探到确认的缓慢变化,像是两棵在不同的土壤中生长了多年的树正在缓慢地将根系靠近彼此。

      萧衍在他的唇间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地退开了一些,却没有退得太远。两人的额头贴着额头,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像是两条正在汇流的河在分岔口犹豫了片刻之后,决定不再分开。

      “沈度,”萧衍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两人之间那一点点空隙中挤出来的,“你不躲。”

      “不躲。”沈度说,“我等这个等了很久了。”

      萧衍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大概是在东暖阁,你转过身来的时候。”沈度说,“也可能更早。一年前长廊上那一面,你从我身侧走过去,我闻到一股昙花的香气,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一直记得。”

      萧衍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亮起来,像是冰面下的河流正在春天第一场暖雨中破冰而出。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我在等你先有把握。”沈度说,“你是殿下,你需要确定的未来。我如果在你还不确定的时候说这些,你可能会觉得那是你在困境中对一个Alpha信息素的依赖。”

      萧衍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度,”他说,“你真的笨得要命。”

      “你之前也说过一次。”

      “那我再说一次——你笨得要命。”

      沈度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像是月光下转瞬即逝的一道光影,但萧衍看到了。他低下头,又将嘴唇贴上了沈度的嘴角,这一次比刚才更久一些,像是终于确认了某种许可。

      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了萧衍披散的长发和沈度肩头尚未完全干透的衣料。远处的营火已经完全熄灭了,营地沉浸在深沉的夜色中,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溪流的水声和野兔从草丛中穿过时细微的沙沙声。

      他们靠在那棵老槐树下,额头相抵着,呼吸交融着,在月光下安静地待了很久。

      “萧衍,”沈度过了一会儿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碎了这片月光,“明天还要赶路。你该睡了。”

      “我知道。”萧衍说,“但我还想再坐一会儿。”

      沈度没有催他。他只是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萧衍的肩上——那件深灰色的外袍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气息,将萧衍整个人裹在了一片暖意中。

      萧衍没有推辞,将外袍拢了拢,然后将头靠在了沈度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上。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终于将白天绷了一整天的弦松开了一些,允许自己在这个月下的角落中短暂地卸下所有东西。

      “沈度,”他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含混地说了一声,“今天的月亮很好看。”

      沈度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轮正在中天缓缓移动的月亮。银白色的月光铺满了整片平原和营地,将一切都染成了一片温柔而辽阔的银灰。

      “嗯。”沈度说,“确实很好看。”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已经沉入浅眠的萧衍,看着他披散在月白色外袍上的墨发和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放松下来之后显得格外年轻的面容。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他靠着,让他睡着,让月光在他们之间慢慢地、慢慢地移动着。

      像是这片夜色可以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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