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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反客为主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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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的时间，比萧衍预想的更快。
沈度在第四天夜里已经摸清了山谷周围的全部地形。他带着陈公公手下仅有的几个可靠侍卫，沿着山脊线侦察了三遍，画出了一幅详细的地图。图上标明了明哨的位置、暗哨的规律、换岗的间隙、辎重存放的方位，以及营寨中最薄弱的突破口。
他将地图铺在书案上，萧衍弯下腰，就着烛火仔细看着那些线条和标记。
“明哨六处，暗哨四处。”沈度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明哨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间隙大约有一炷香的盲区。暗哨的位置比较隐蔽，但他们的视野有重叠的死角。”
萧衍的目光落在沈度标注的那个“死角”上。
“这里可以直接摸到营寨后面？”
“对。”沈度说，“从这个方向切入，最快。但需要穿过一片荆棘丛，速度会慢一些。”
萧衍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深，山谷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几点微弱的火光在远处闪烁。
“秦昭的人到了吗？”
“傍晚到的，在行宫东面的密林中待命。”陈公公从门外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盏茶，“两百人，装备齐全，士气很高。”
萧衍站直身体，将地图从书案上拿起来，折好，收入怀中。
“那今晚就动手。”
沈度看了他一眼：“不再等一天？”
“不等了。”萧衍说，“趁我们的人刚到，还没有走漏风声。行宫中的内鬼如果不连夜送信，明早之前山谷中的驻军不会知道秦昭已经到了。”
沈度没有反驳。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检查自己的长刀和箭囊。
深夜的子时，行宫东面的密林中，两百名黑衣人无声地集结完毕。
这些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劲装，腰间佩着短刃，背上背着弓弩，面孔各异，却有着同样沉静的眼神。他们中有曾经在边疆戍守的老兵，有先皇后旧部的后人，也有这些年被萧衍暗中招募的年轻力量。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却在这一刻汇聚于同一片密林之中，等待同一个命令。
萧衍站在队伍前方，月光落在他清瘦的肩背上，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一道修长的暗影。
他没有穿铠甲，也没有带武器，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袍，腰间别着那块玉佩。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两百名士兵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安静地、专注地、等待着。
“今晚的目标，”萧衍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中传得很远，“拔掉北面山谷中的驻军。不留活口，不留证据，天亮之前所有人撤回行宫。”
没有人出声，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更加沉静了一些。
萧衍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度，沈度对他点了点头。
“出发。”
两百名黑衣士兵无声地散入夜色之中，像是墨水滴入水中，迅速而彻底地融入了黑暗。
沈度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穿着夜行衣，长刀被黑布缠裹着，背在身后，手中只拿着一柄短刃。他在北境的战场上走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寒冷、黑暗、寂静，每一步都踩在生与死的边缘上。他不怕死，甚至已经习惯了与死亡为伍。
但他身后跟着的是萧衍。
萧衍坚持要亲自参战。沈度劝过，萧衍只说了一句：“我在东暖阁读了十六年的兵书，如果连这一仗都不敢亲临，我拿什么服众。”沈度没有再劝，只是让他跟在自己身后三步之内，寸步不离。
第一处明哨在子时三刻被拔掉。
沈度亲自摸上去的。他用短刃从背后切入，左手捂住哨兵的嘴，右手刀锋精准地划过颈侧。血液喷出的声音被捂住，尸体被无声地拖入灌木丛中，替换的暗哨已经站在了原来的位置。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的时间。
萧衍在后方看着，看到沈度的动作像流水一样顺畅，没有一丝多余，没有一个迟疑。他在黑暗中微微屏住了呼吸，然后缓缓吐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沈度。
不是那个在洞穴中笨拙地给他包扎的沈度，不是那个在古镇茶楼下悄悄握住他手的沈度，而是一柄出鞘的刀，一把被岁月磨得锋芒毕露的兵器。
萧衍忽然想到，或许这才是沈度最真实的样子。
而在这样的沈度面前，他还能保持平静，还能跟在他身后三步之内——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什么。
第二处、第三处、第四处明哨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被一一清除。暗哨也被沈度亲自带队摸了上去，用了同样的手法，同样的精准，同样地无声无息。
驻军在山谷中建了一个简易的营寨，用木栅栏围成了一圈，中间有几座帐篷和一间木屋。夜很深，营寨中的篝火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的余烬，值班的哨兵被消灭之后，整个营寨就像是一个沉睡的野兽，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黑夜之中。
沈度在栅栏外蹲下，回头看了萧衍一眼。
萧衍点了点头。
沈度抬手，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黑衣士兵们无声地分散开来，从他们提前确定好的几个薄弱点同时切入。短刃翻飞，血液无声地喷洒在帐篷的布料上，有人还在睡梦中便永远闭上了眼睛，有人惊醒后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封住了喉咙。
萧衍站在栅栏外，听着里面那些被压到最低的闷响和倒地的声音。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玉佩，指节泛白。
这是他在战场上做出的第一个命令。两百条人命，在他的指挥下死去。虽然他告诉自己，这些人都是二皇子的走狗，是来杀他的人，但那种沉甸甸的重量依然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只手覆上了他攥紧玉佩的手背。
沈度的掌心干燥而温暖，虎口有厚茧，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
“结束了。”沈度低声说。
萧衍睁开眼睛，看到营寨中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两百名黑衣士兵正在迅速地清理现场——搬运尸体、掩埋痕迹、检查有无遗漏。陈公公手下的几个老太监也跟了进来，正在翻查木屋中的信件和文书。
秦昭从木屋中走出来，手中拿着一卷帛书，快步走到萧衍面前。
“殿下，找到了。”秦昭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二皇子给这支驻军统领的密令。上面写着，如果殿下到达行宫，就地格杀，尸体送回京城。”
萧衍接过帛书，就着月光看了看上面的字迹。确实是二皇子的笔迹——他见过二皇子的奏章，辨认得出那种刻意端方却难掩锋利的字体。
“还有呢？”萧衍问。
秦昭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驻军统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回信。上面写着他已经在行宫中安插了人手，只等二皇子下一步指令。信末还附了一份名单——行宫中与二皇子有联络的太监和守卫的姓名。”
萧衍接过那封信，目光在名单上快速扫过。一共十二个名字，有五个是陈公公之前就怀疑过的，还有七个是陈公公不知道的。
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抬起头，看了看已经开始泛白的天边。
天快亮了。
“全部清理干净，”萧衍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天亮之前撤回行宫。秦将军留下十个人伪装成驻军，接管这个营寨。如果有人来联络，传信给我。”
秦昭抱拳领命，转身去安排。
萧衍站在营寨中央，看着士兵们迅速而有序地撤离。月光已经暗淡下去，晨星正在天边一颗一颗地隐没。夜风从山谷中吹过，带着泥土和硝烟的气息，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袍。
沈度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看着这个被他亲手拔掉的营寨。
“你做得很好。”沈度说。
萧衍转过头来看着他。晨光在他的琥珀色眸子里亮起来，像是一颗新升起的星星。
“我只是站在这里看着。”萧衍说，“做的是你，杀人的是你，背负手上鲜血的也是你。”
“不一样。”沈度说，“你下达命令的时候，手没有抖。”
萧衍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玉佩的手指。晨光中，他发现自己的指尖确实没有颤抖。
“你做到了。”
“做到了什么？”
“反客为主。”沈度说，“从今天起，这座行宫是你的了。”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杀戮的土地上，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那一线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远处的行宫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起来，飞檐翘角像是从夜色中浮出的鸟翼，正等待着黎明将它镀上一层金色。
萧衍转过身，朝着行宫的方向走去。
沈度跟在他身后，三步之内。
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而又崭新的节拍。
身后的营寨在晨光中化为一团模糊的剪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