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一语破虚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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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一语破虚妄，千人皆掩耳
“请祭品登坛——”
长老唱喏落下，两名壮汉应声而出，动作麻木熟练，显然早已历经无数次这般场景。他们上前强行掰开妇人死死攥着孩童的手，力道粗暴，不带半分怜悯。
孩童终于挣脱恐惧，细碎的哭声炸开，软糯的哭喊撞在凝滞的空气里，凄厉又绝望。
“娘！我怕！”
哭声不大，却像一把细针，刺破了祭典肃穆的假象。
台下妇人瞬间崩溃，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抠进青石缝隙，血泪交织，却依旧不敢起身阻拦。周遭镇民纷纷侧目，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不忍，却很快被对早衰的恐惧、对安稳的执念压下。
人人心知不对，人人默许罪孽。
这便是群体性的恶，最平庸，也最无解。
三个孩童被拖拽至春神柱下，小小的身子被逼贴住冰冷的柱面。青绿木纹瞬间吸附在他们肌肤上，淡淡的青灰气息萦绕周身，肉眼可见的生机，正从孩童稚嫩的躯体上飞速流失。
孩子的哭声迅速微弱，眼神渐渐涣散，原本红润的小脸，转瞬蒙上一层死气沉沉的灰白。
陈阿苔瞳孔骤缩，心口骤然剧痛，比枷锁反噬更甚。她下意识想要收手，可地底震颤愈发剧烈，古木的贪婪戾气疯狂暴涨，一旦失控，便是满城倾覆。
两难之间，她进退维谷，寸寸皆是煎熬。
“够了。”
一道清润平缓的嗓音，骤然穿透祭文与哭声，稳稳落满整座祭台。
不高、不厉、不怒，却带着极致的清醒与笃定，压过了千年的腐朽规则。
沈清砚抬步，缓缓踏上祭台石阶。他身姿清瘦挺拔，布衣素净，无威势、无气场、无任何过人神通，只是一步步走着，以凡人之躯，踏入这场延续千年的滔天骗局。
“外乡人止步！”大长老厉声呵斥，须发皆张，“祭春大典，神圣肃穆，岂容你一介过客放肆干扰！惊扰春神，满城皆要陪葬！”
台下镇民瞬间哗然，压抑的恐惧被激起，纷纷抬首怒视，斥责、谩骂、恐慌的声音交织一片。
“不要乱说话！”
“惹怒春神，我们都要早衰而死！”
“速速退下，休要害人！”
千人齐声呵斥，声势浩大，人人都在斥责沈清砚的鲁莽，人人都在维护这场吃人的仪式。他们不愿醒来，不敢醒来，一旦骗局被戳破，他们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便会崩塌，千年的妥协与罪孽，便会无处遁形。
沈清砚立于台阶中央，直面千人汹汹，神色依旧平静，无半分慌乱，无半分傲慢。
他从不是居高临下的指点，只是悲悯世人的愚昧。
他抬眼扫过台下千人，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麻木惶恐的脸，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此地从无春神。”
“你们岁岁祭拜的，是一株靠吞噬生人生机存活的异化古木。你们年年举行的祭春，不是祈福酬神，是活人饲木，以弱饲强。”
“你们所求的恒春安稳，是以一代代弱者的性命堆砌而成。你们畏惧的神明降罪，从来都是古木贪婪嗜血的本能。”
一语落地，满场死寂。
千人瞬间失语，脸上的愤怒、惶恐、执拗尽数僵住。没有人愿意相信，却无人能够反驳。因为每个人心底深处，都藏着一丝隐约的疑惑，都知晓这场安稳来得太过诡异，只是千年来，人人都选择自欺欺人。
大长老面色煞白，厉声强辩：“一派胡言！青林恒春千年不衰，皆是春神庇佑！若无祭春，此地早已山河溃烂、生灵绝迹！”
“山河溃烂，从无天外降灾。”沈清砚声音沉静，一一拆解世人的执念，“是你们年年献祭、岁岁饲木，纵容古木掠夺生机，才让整片大地生机枯竭、人人早衰。你们把罪孽当恩泽，把杀戮当救赎，自欺欺人，代代相传。”
他抬手指向春神柱：“这根柱子，不是神使灵木，是古木主根。地底连绵千里的根系，早已盘亘整座青林，吸食尸骨、囤积罪孽、掠夺生人，这才是这片土地永远无法入秋、无法凋零的真相。”
台下人心彻底动摇，恐慌悄然蔓延。有人低头颤抖，有人眼神躲闪，有人捂住孩童的眼睛，眼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迟疑。
最可怕的从不是真相残酷，是真相撕开了世人自欺的安稳。
长老见人心溃散，彻底急了，厉声嘶吼：“此子妖言惑众！扰乱春祭，必引天罚！来人，将他拿下，献祭春神，平息祸乱！”
数名青壮年壮汉应声冲上祭台，步伐迅猛，眼神凶狠。他们不是为了守护神明，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安稳，为了扼杀戳破真相的人。
凡人的愚昧，从来都是最锋利的屠刀。
就在众人逼近的瞬间，一道白衣身影骤然上前，稳稳挡在沈清砚身前。
陈阿苔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张开，白衣猎猎，明明身形单薄，却硬生生挡下所有汹汹来势。
“谁敢动他。”
她声音不高，清冷平稳，却带着千年镇守此地的威压。脖颈处的青灰纹路骤然亮起，春神柱剧烈震颤，地底古木的戾气瞬间收敛，躁动的风声骤然凝滞。
冲上祭台的壮汉脚步猛地僵住，进退两难。
他们不怕外乡书生的空谈道理，却怕这位手握木行规则、能引动春木之力的女子。千年来，她是唯一能安抚异象、掌控春木的人，是他们心中最后的依仗。
“陈姑娘！你糊涂！”长老急声痛心，“此子祸乱祭典，会害死全镇之人！你岂能偏袒外人，罔顾苍生！”
陈阿苔没有回头，背影孤挺坚定。
她望着台下千人惶恐麻木的脸庞，眼底掠过无尽悲凉，轻声道：“我守了千年春祭，护了千年安稳，也看了千年罪孽。”
“我护的从不是仪式，是苍生。可今日我才明白，一味纵容的安稳，从来都是假的。真正的守护，从不是替你们掩盖溃烂，而是让你们看见真相、直面罪孽。”
千年隐忍，今日破局。
她不再做麻木规则的守护者，她要和眼前之人一起，拆穿这场千年骗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