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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远航 “等我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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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A市,冬天还没走干净。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支棱着,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林砚舟站在琴房楼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两杯热牛奶。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十分钟了,没有催,没有发消息。他知道叶知秋在楼上练琴,他知道他练起来就忘了时间,所以他等,等到他自己想起来楼下有一个人在等他。
琴房的门开了。叶知秋从里面走出来,背着琴盒,手里拿着一叠谱子。谱子边缘有些卷了,是翻了很多遍之后留下的痕迹。他看到林砚舟,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骗人。你的耳朵又红了。等了至少十分钟了。”
“十分钟而已。不长。你练琴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我在楼下想着你在楼上拉琴,想了一会儿,十分钟就过去了。”
叶知秋接过那杯热牛奶,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他靠在墙边,看着林砚舟。
“林砚舟。”
“嗯。”
“还有两个月。”
“嗯。两个月。”
“两个月很快的。快到你还没反应过来,我就站在维也纳的舞台上了。”
“我知道。快也好,慢也好。快了你很快就回来了,慢了你还能多陪陪我。快慢都可以。”
叶知秋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白气。
“林砚舟。”
“嗯。”
“你放假了会来维也纳看我吗?”
“会。你比赛那天,我一定在。不管多贵,不管多远,不管多麻烦。我都会去。你站在台上,我坐在台下。你拉琴的时候,我听着。你拉完了,我鼓掌。你下台了,我等你。你从后台走出来,看到我站在门口。你说‘你来了’,我说‘我来了’。然后我们一起回酒店,你跟我说你今天拉得怎么样,我跟你说你今天拉得很好。好的不用你说,我也听得出来。”
叶知秋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练琴之外的时间哭了。因为林砚舟说哭了他会心疼,心疼了会睡不着,睡不着了第二天就没精神来看他。所以他忍住了,让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二月中旬,林砚舟帮叶知秋订好了去维也纳的机票和酒店。他坐在电脑前,查航班、比价格、看酒店评价。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眉头微微蹙着,像一个在解复杂方程式的学生。叶知秋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有一个地方很暖,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点了一盏灯。
“林砚舟。”
“嗯。”
“你查了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吧。航班太多了,有直飞的有转机的,有便宜的有贵的。我选了直飞的那一班,你不用转机,不会太累。酒店也选好了,离音乐厅很近,走路十分钟。不用早起赶路,可以多睡一会儿。睡够了,才有精神拉琴。”
叶知秋靠在他的肩膀上。
“林砚舟。”
“嗯。”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不多。和你为我做的比起来,不算什么。你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现在。你练了那么多年,练到了现在。你做了那么多,我做这一点算什么。”
二月末,两个人回了城南一趟。叶知秋的妈妈给他们包了一顿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叶知秋爱吃。她包得很认真,每一个饺子都捏出十二个褶子,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士兵。林砚舟和叶知秋坐在旁边帮忙擀皮,擀得大大小小厚薄不一,歪歪扭扭的。她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俩擀的皮,一个太厚一个太薄,包起来一个煮不透一个煮烂。算了,你们别擀了,坐着等吃就行了。”
“不行。我们要帮忙。您一个人包太累了。”林砚舟说。
“不累。给你们包饺子,我高兴。高兴了就不累。”
叶知秋坐在旁边,看着妈妈熟练地包着饺子,看着林砚舟在对面笨拙地擀着皮。擀破了两个,又揉在一起重新擀。擀了好几次才勉强擀出一张能用的。他忽然觉得,这就是家的样子。不是多大的房子,多好的家具,多贵的装修。是三个人坐在一起,一个在包,两个在学,学不好也没关系,反正有那个会的在兜底。会的人永远在,在就不怕了。
“妈。”叶知秋开口了。
“嗯?”
“我四月去维也纳比赛。”
“我知道。你说了。”
“我会拉一首曲子给你听。不是帕格尼尼,是另一首。我最近写的,专门给你写的。”
叶知秋的妈妈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给我写的?”
“嗯。给你写的。你等了我那么多年,等我从小学拉到现在。你听了那么多年我拉的曲子,从来没有一首是专门写给你的。这次我写了一首,拉给你听。不是去维也纳拉,是在这里拉。就在家里,就在客厅,拉给你听。你坐在沙发上听着,我站在窗边拉。旁边有琴谱架,上面放着那首曲子,名字叫《妈妈》。”
叶知秋妈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包饺子。手指有些发抖,捏出来的褶子少了一个。但她没有去修正它,让它留着。多一个褶子少一个褶子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包饺子的人在。在就好了。在就是全部了。
三月初,距离比赛还有一个月。叶知秋的练习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他每天从早上八点练到晚上十点,中间只休息吃饭和喝水的时间。手指上的创可贴换得更勤了,旧的还没好,新的又贴上。林砚舟每天来看他,坐在琴房外面的长椅上,隔着窗户看里面的他。有时候他会带一本书,翻两页,停下来看一会儿叶知秋,又低头继续翻。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里看着里面的他,看很久。看到太阳落山,看到路灯亮了,看到琴房的灯还亮着。灯亮着,就是他在拉琴。他在拉琴,就是他在为他的梦想努力。他为他的梦想努力,林砚舟就在外面陪他。陪他一起努力,一起等那个日子的到来。
三月中旬,林砚舟给叶知秋买了一双新鞋。白色的,软底的,走路很轻便。他把它装在一个礼物盒里,递给叶知秋的时候,叶知秋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新鞋。去维也纳的时候穿。你下了飞机要走一段路才能到酒店,酒店走到音乐厅还要走一段。你那双旧鞋底磨平了,走久了脚会疼。脚疼了会影响拉琴。影响拉琴了会影响比赛。比赛没拉好你会难过。你难过我比你更难过。所以给你买了新鞋。走得舒服了,心情就好了。心情好了,拉得就好了。”
叶知秋接过那个礼物盒,拆开,看着里面那双白色的软底鞋。他拿出来,穿在脚上,走了两步,很轻,很软,像踩在棉花上。
“合脚吗?”
“刚好。”
“那就穿着。穿着它走去维也纳,穿着它走上舞台,穿着它走向你的未来。你走在上面的时候,会想起我。我买的,我挑的,我看着你穿的。你穿着它走每一步,我都在你旁边。看不到,但你在穿着我买的鞋。我买的鞋在你脚上,就像我在你身边。”
三月下旬,距离比赛还有两周。叶知秋在琴房里做最后的模拟练习——把整首帕格尼尼从头到尾拉一遍,不停顿,不纠正,像在真正的舞台上一样。林砚舟在楼下等着,手机开着计时器,算他拉一遍要多久。拉完一遍,他停下来喝口水,然后发消息给林砚舟:“拉完了。几分几秒?”林砚舟看着计时器上停下来的数字,打字:“十一分五十三秒。比上次快了七秒。”叶知秋回:“快了是好了还是坏了?”“快了说明你更熟练了。熟练了就不会紧张。不紧张就能拉好。拉好了就是最好的。”
三月末,距离比赛还有十天。叶知秋开始收拾行李了。护照、签证、机票、琴、谱子、创可贴、新鞋。一样一样地放进箱子里,又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检查一遍,然后再放回去。林砚舟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来来回回地折腾。
“你紧张吗?”
“紧张。怕落了东西。怕落了琴谱,怕落了创可贴,怕落了护照。怕到了维也纳发现少了什么,来不及补。但最怕的不是落了东西,是落了人。”
林砚舟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没落人。人在这里,在A市,在琴房里,在你心里。你带着你的琴,带着你的谱子,带着创可贴和护照。你带着所有你需要的东西,包括我。我在你心里,在你想我的每一秒里。你带着我,就不会落东西了。因为我在,你就安心了。安心了,就不会出错了。”
四月一日,出发的日子。林砚舟送叶知秋去机场。两个人在高铁站就道别了,因为机票是从A市出发的,他们要坐高铁去A市。叶知秋说不用送了,高铁站和机场是两个方向,你来回跑太累了。林砚舟说不行,我要送你。送到你进安检为止。不送我会后悔,后悔了会睡不着。睡不着了第二天没精神上课。没精神上课会走神,走神了会想你。想你了会更后悔。这是一个坏循环。我要让这个循环停在这里——送你去机场,看着你进去,然后回来。回来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不会后悔了。
高铁上,叶知秋靠着林砚舟的肩膀,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数日子,今天是四月一日,比赛是四月十日。还有九天。九天很短,短到一眨眼就到了。九天很长,长到要过九次日出日落才能见面。他以前从来不怕时间的,因为时间对他来说只是练琴和休息的交替。现在他怕了,因为时间的每一格都写着林砚舟的名字。他在家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他不在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快慢不是时间决定的,是距离决定的。
到了A市机场,两个人站在出发大厅。人来人往,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和广播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林砚舟站在叶知秋面前,伸出手,帮他把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一边。
“叶知秋。”
“嗯。”
“到了维也纳给我发消息。落地了发,到酒店了发,去音乐厅了发。每到一个地方都发。发了我就知道你在哪了。知道了,我就不担心了。不担心了,就能安心等你了。”
叶知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忍住,也不想忍了。他伸手抱住了林砚舟,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林砚舟。”
“嗯。”
“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
“不管比赛结果怎么样,我都会回来。回来找你,回来一起看银杏树,回来一起喝热牛奶,回来一起坐在琴房外面的长椅上。回来过完剩下的日子。剩下的日子还有很多,多到数不清。但我都会回来,因为你在。”
林砚舟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用力点了点头。他不能说太多话,因为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再说下去会哭出声。他不想让叶知秋带着眼泪上飞机,所以他把眼泪咽了回去,留下一个笑容。
“去吧。登机口在那边。我在后面看着你。你走,我看。你回头,我挥手。你进了安检,我就走。走了回A市,回学校,回去等你。等你回来了,我去接你。接你的时候不带热牛奶,不带任何东西。只带我自己。我来了,就是全部了。”
叶知秋松开怀抱,转身,拖着行李箱,背着琴盒,走向安检口。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安检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林砚舟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微微翘着。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隔着那扇即将关上的安检门。叶知秋朝他挥了挥手。林砚舟也挥了挥手。
然后叶知秋转过身,走进了安检口。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海。
林砚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安检口,看了很久。站到旁边有人撞了他的肩膀一下,他才回过神来。他低下头,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身,走出机场,坐上了回A市的大巴。窗外的风景在倒退,高楼变成矮楼,城区变成郊区。他知道叶知秋在另一辆车上——一辆飞向维也纳的飞机上。他们在不同的交通工具上,去不同的方向,但回同一个地方。等他回来,等他在维也纳拉完那首曲子,等他穿过安检口走回他面前。等到了,就再也不分开了。
飞机起飞了。叶知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越来越淡的地面,越来越薄的白云。他知道林砚舟在下面,在A市,在音乐学院门口,在琴房外面的长椅上。他在等他,等他回来,等他拉完那首帕格尼尼,等他穿过安检口走回他面前。他会等着,因为他一直都在。从九岁开始,从《小星星》开始,从梧桐树下的第一眼开始。他一直在。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