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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沙燕卧树 乡野间顽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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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郜大秧,今年六岁,俺家在丰禾村。
我爹说这名字寓意着家里的麦子一趟比一趟厚实。我娘说我生下来那天,田里的冬小麦刚冒了寸把高的绿苗,爹抱着我在田埂上转了三圈,说咱家往后年年都是好收成。
我那时候啥也不懂,只记得爹的胡茬扎得俺脸疼,娘在旁边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们村种的都是冬小麦。每到夏天,麦穗鼓鼓的,颗颗饱满,闪着金灿灿的光,都挺直了腰杆子。风一吹,整片麦田像金色的海,一波一波往天边涌。
我最喜欢蹲在田埂上看麦子,看它们从绿变黄,从矮变高,看它们不管刮风下雨都直挺挺立着,像爹说的那样——麦子这东西,你好好待它,它就好好待你。
乜招娣也是俺们村儿的。
她家的地少,可每次经过她家麦子都齐刷刷立着,不比别人家的差。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她家地少,她爹又是个懒得下力的,那些麦子能长成那样,全是她一个人伺弄的。
她才多大?跟我一样,六岁。
我第一次和她说话,是因为我的沙燕风筝落在了她家枣树上。
那天风大,我迎着风跑,沙燕飞得老高老高。全村的小孩子都追在我屁股后面,争先恐后吵着要上手玩玩。
我心里美得很,跑着跑着就跑到了乜家麦地前。我那时候跑得正欢,根本没注意脚下,一脚踩进了她家田垄,把几棵麦苗踩歪了。
然后我就看见她了。
那女娃儿正在干农活,干得那叫一个认真。她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拔草,拔完一棵还要用手把根上的土抖搂干净,再码到一边。
长辫子在身后,像芝麻糊黑黢黢的,油亮又结实。她挽起裤腿撸起袖子,皮肤白得像我娘买的那捆大葱——可惜上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真不像捆好大葱,叫人看着心疼。
我不由自主就停下了脚。
“恁搁这儿干啥呢?”我上前问。
她抬头望了望我,眼里有些警惕和防备,半会儿没吭声。回头看了看屋子,突然开口了。
“我在打理麦子啊……你快走吧,待会儿叫我爹看见可就麻烦了……”边说还边扒拉俺。
她手上有泥,推在我胳膊上,留下五个浅浅的泥指印。我低头看了看那指印,又抬头看她。她眼睛真大,双眼皮,水汪汪的,像一潭悠悠的湖水。
可那湖水里头,藏着我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六岁娃儿该有的。
“俺来帮恁吧!俺从小跟娘一起干农活!俺了解!”
“诶呀不用你,快走开吧……”她微蹙眉头,面露不满,用沾满泥土的手推搡俺。
她推我的时候,袖子往下滑了一截,我看见她小臂上有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像是被啥细条条抽的。
正推搡着,她哥乜朝喜抓鱼回来了。
“诶!秧子!你在这儿干啥呢?”乜朝喜拎着鱼小跑着过来,“找我小妹啥事儿?”
我和朝喜是要好的兄弟。他比我大几岁,总带我去村东头那条河里捞鱼。他最了解哪些水域鱼多,怎么抓鱼抓得好,条条是道,门门都清。
我跟他去捞鱼,我从来没让俺空过手。有一回我脚下一滑掉进河里,是他一把薅住我后领子把我拎上来的。我娘后来提着一篮子鸡蛋去他家道谢,他爹收下了,乜小妹在旁边看着,眼睛里亮亮的。
“没啥,就是过来看看能不能帮点忙……”
“哥哥!我叫他走他不走!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赖在咱家了!”她拍掉手上的泥,将麦种丢到一边,跑到哥哥身后。
我听得直愣。这妹妹咋瞎说呢,我明明是好心来帮忙,咋就成死皮赖脸了。我刚想开口辩解,就被朝喜的话打断了。
“诶!秧子,那是你的风筝吧!”
我顺着他的目光抬头——不知不觉中,我的沙燕落在了她家枣树上。
那沙燕是爹从开封带回来的,翅膀上画着细细的纹路,尾巴剪得齐齐整整。我平时宝贝得很,连睡觉都要搁在枕头边上,生怕压坏了。
“等着!我这就给恁取下来!”
“哥哥!你手里还拿着鱼呢!先把鱼放下来呀!”他小妹跑到树下面急得直呼唤。
“没事!看我的本事吧!诶……诶哟!”
乜朝喜连同手里的鱼一起在地上扑腾动弹。那鱼甩着尾巴,在他怀里蹦跶,他一只手搂鱼一只手够风筝,脚下踩了块松动的土坷垃,整个人就滑了下来。
他摔下来的时候还死死攥着风筝,胳膊肘磕在地上,蹭掉了一块皮。乜小妹神色慌张地赶忙上去扶,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什么。
她先看哥哥的胳膊,又去看那鱼,鱼在地上扑腾,她弯腰把鱼捡起来捧在手里,鱼尾巴甩了她一脸水,她也顾不上擦。
风筝是取下来了。可乜老头也醒了。
我迅速拿过风筝,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瞪着眼死死盯着俺,盯了一会儿猛地快步往这边走。
他先捞起朝喜替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就去拧乜小妹的耳朵,眼里满是愤怒,像是要把所有火气都撒在小妹身上。就算是朝喜怎么劝说也无济于事。
“小扫把星不好好干活还偷懒玩风筝!还害得恁哥哥从树上摔下来!恁个克星要克死多少人恁才罢休!”
他拧着她耳朵往上提,她踮着脚,歪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她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像俺家地里被霜打过的茄子叶。
我看着她胳膊上那些淤青,在日头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有几道新鲜的印子,红得扎眼。
我知道这一刻该俺说话了!不能让妹妹当冤大头,这风筝是我不注意掉树上的,与她无关!
“乜叔叔……是……”
“秧儿!恁咋搁这儿呢?”我娘提着一筐子枣大步走过来。
我顿时像个被人捏住嗓子的家雀儿,没了底气。拿着风筝的手又攥紧了几分,被娘拉着回了家。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恍惚间只看到女娃儿那大双眼皮眸子里的泪花,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像麦叶上的露水。
她哥在旁边拽他爹的胳膊,她爹一甩手,她哥趔趄了两步。
到家后,娘语重心长地跟俺讲,那女娃儿是个克星,不祥之人,不叫我再和她来往,怕连我也连带着沾了点晦气。
“恁知道她娘是咋死的?难产。生她的时候死的。她爹原先还想把她丢了,是村里人劝着才留下。那丫头命硬,克人。”
娘一边说一边把枣倒进筐里,挑了个最大的塞到我嘴里。那枣甜得很,可我嚼着嚼着觉得不是滋味。
“可俺不怕这些说辞。俺的命硬。”我嚼着枣说。
娘瞪了俺一眼,伸手在俺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可我心里知道,这事儿不是女娃儿搞的。是我不小心一失手把风筝挂上去嘞。
朝喜好心帮俺,反倒最后让乜招娣平白挨了训斥。她耳朵被拧得通红,胳膊上那些印子,我看在眼里,心里头像塞了把麦芒,扎得慌。
我不甘心。
不过等到麦苗长到寸把高,就是爹爹回家的日子了。我准备把零嘴分一大半给乜小妹当补偿。
爹每次回来都给我带新鲜玩意儿,先是开封最时兴的风筝,沙燕、大脚燕、蝴蝶、小串雁,再到后来是泽州饧和炒米花。我可不比那开封里的娃儿们差。
这次爹回来,我要问问他有没有多带一份。
我等啊等,每天跑到村口望。麦苗从寸把高长到半尺高,从半尺高长到齐腰高。田埂边的草枯了又绿,绿了又枯。娘说快了快了,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
“算算时日,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娘在屋子里踱着步,时不时看看门外。她手里纳着鞋底,针脚密密麻麻的,纳着纳着就停下来,侧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没多久,渐渐好似听见马蹄声传来。村里人都调侃俺爹是个上阵保卫家国的好汉,是丰禾村的大福气。
我也这么觉得。我爹是兵,是上战场打仗的兵。他总说自己就算是回不了家了,魂儿也得飘回来家。
每次听到这种不吉利的话,娘就气得脸红脖子粗,狠狠踩他一脚,让他呸呸两声不说这晦气话。
可这次的马蹄好陌生。
我躲在娘腿后,出门却看见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他身穿兵甲,身上还有着一股子血腥味,就算是连片的浩大麦田也盖不住这铺天盖地的腥气。他站在院门口,甲胄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脸晒得黑红,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也没等来爹的零嘴。那人只是沉重地说了句:死了,躺在桥上,被穿在插在地上的长矛上。
娘紧紧抱着我,用手捂着我的耳朵。我听见娘在抖,在哭,于是我也跟着哭。可我又不知道为什么哭。
我脑子里全是爹上一次回家时的样子——他蹲在田埂上教俺认麦苗,说“秧儿你看,这麦子根扎得深,秆子才立得稳”。
他的手很大,掌心里全是茧,握着我的小手去摸脚下的土。
“感受到了吗秧儿?”
娘那时候站在旁边,眉眼弯弯的,“这土地啊就是国,这就是家……”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矮。爹爹很高,平时要仰起头才能看见爹爹。可现在我已经仰起头了,为什么还没看到。
娘说爹爹回不了家了,我说爹爹说他回不了家魂也要飘回来。
我又仰头看了看上面,还是没看见爹爹的魂。
我猜,一定是因为我还是太矮了。爹爹的魂,一定比爹爹还高。等我长大,我就瞅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