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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窈窕淑女:羊腿啃否 窈窕淑女: ...


  •   尚书房的铜鹤香炉飘着龙涎香,却压不住窗外聒噪的蝉鸣。傅以渐太傅捻着山羊胡,象牙朝笏“嗒”地敲在讲桌上:“二阿哥,今日背《大学》第一章。”
      福全穿着石青色团龙褂,故意挺了挺肚子,圆滚滚的模样惹得后排的玄烨直捂嘴。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睛骨碌一转,开口便是:“大、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亲民...”他拖长音时,舌尖偷偷抵住上颚,活像被蝉蜕粘住了舌头。
      “停!”傅以渐皱眉,山羊胡抖了三抖,“二阿哥,昨日还背得顺畅,今日怎的学起寒蝉结巴?”
      福全眨眨眼,指着窗外掠过的麻雀:“回太傅,方才那雀儿啄了学生的砚台墨,学生分了神。”他心里却回味着昨日御膳房做的烤全羊,羊油在铁叉上滋滋冒泡的声响,比《大学》章句更入耳。
      傅以渐无奈地摇头:“罢了罢了,二阿哥还是专心学骑射吧,这圣贤书怕是与你无缘。”他转身继续念着“修身齐家”四字。福全趁机翻开身旁的《诗经》,在“窈窕淑女”批注旁画起了烤全羊。他用朱笔勾勒出羊腿上的油花,又在羊嘴旁画了根啃了一半的胡萝卜,配文:“窈窕淑女,羊腿啃否?”羊眼还特意点成了铜钱状——那是他偷瞄御膳房掌事太监数钱时记下的模样。画完,他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又在那行配文下面用小字补了一句:“问伊人肥瘦几许?炭火炙之,滋滋冒油。”
      “二阿哥在写什么?”傅以渐瞥见他埋首书册,袍角扫过案几,墨汁溅在福全画的羊尾巴上。福全慌忙用书页遮掩,却被太傅一把夺过,象牙朝笏戳在画中央:“嗯?这羊腿怎生跑到‘淑女’旁了?”他眯眼念出配文:“窈窕淑女,羊腿啃否?二阿哥,你这是把《诗经》当烤肉方子了?”话音未落,朝笏“啪”地拍在书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跳起三尺高。
      “噗嗤——”玄烨笑得前仰后合,石青色团龙褂扫翻了笔筒,狼毫笔如飞蝗般落在福全的烤羊图上。纳兰连忙扶住倾倒的砚台,却忍不住吟道:“炭火翻羊油星爆,胜过‘明明德’三遭。”
      “肃静!”傅以渐将书摔在福全面前,羊皮纸页哗啦啦翻到“克己复礼”篇,“二阿哥,罚你抄《大学》二十遍!还有你这伴读,为何不规劝主子?”他扬起枣木戒尺,戒尺上的包浆被气得发亮。伴读哭丧着脸伸出手,“啪”的一声脆响惊飞了梁上燕子。福全缩着脖子往桌下钻,却偷偷对玄烨比了个啃羊腿的手势,惹得玄烨用书本挡脸,肩膀抖得像筛糠。
      午时,婉婉穿着藕荷色襦裙,发间茉莉绢花颤巍巍晃进尚书房。福全一见她,眼睛亮得像御膳房的铜锅,三步并作两步拦在去路:“婉妹妹,今日御花园的荷花开了,粉得像你袖口的缠枝莲!”婉婉被夸得抿嘴笑,刚要回话,玄烨却斜刺里插进来,石青色衣袖故意拂过福全鼻尖:“二哥,昨日射偏的箭可捡回来了?别又拿荷花当箭靶。”
      福全挠了挠圆脑袋没搭理他,又凑到婉婉面前套近乎:“婉妹妹,我给你讲个趣事:有只公羊掉进墨池,爬出来竟作起诗来...”“作了什么诗?”婉婉歪头追问。福全拍着肚皮大笑:“它摇头晃脑道:‘墨染白毛成黑氅,羊毫蘸水写文章!’”看着婉婉笑的眉眼弯弯,玄烨翻了个白眼,故意挡在两人中间,腰间玉带钩差点刮到福全的鼻子:“二哥,方才在书上画烤羊,如今又来逗婉妹妹?”“你怎知我画了烤羊?”福全惊得张大嘴,圆脸上的肉都堆到了颧骨。
      纳兰摇着泥金折扇走过来,扇面上“一笑解千愁”四字被风吹得翻飞:“二阿哥心事,全在羊腿上呢。臣不才,愿作打油诗一首:‘尚书房中绘羊炙,放学又见玉人来。可怜当路碍目石,照人欢洽自尘埃。’”“当路碍目石?”婉婉好奇地戳了戳福全的衣袖,“是说福全哥哥像石头吗?”
      玄烨憋笑解释:“是说有些人站在中间,如乌云遮月,煞了风景。”福全气得圆脸涨成紫茄子:“容若你...”纳兰拱手作揖,扇尖指着福全的圆肚子:“二阿哥若不服,敢与臣对句否?”
      婉婉笑得前仰后合,拽着玄烨的袖子直晃:“哥哥,福全哥哥画的烤羊可有羊尾巴?”玄烨刮了刮她的鼻尖,指尖沾了点她发间的茉莉香:“何止有尾巴,还画了羊眼瞪铜钱呢!”福全趁机挤到婉婉身侧,从袖中摸出块油纸包:“婉妹妹,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羊油酥饼,你尝尝?”“真的?”婉婉眼睛亮如星辰,刚要接,玄烨却一把抢过塞进自己嘴里:“二哥,上课画烤羊,放学拿羊油饼贿赂,成何体统!”
      福全盯着玄烨嘴里嚼得鼓鼓囊囊的羊油饼,那原本是他想用来讨好婉婉的,此刻却被三阿哥囫囵吞下,福全越想越不甘心。“还给我!”福全圆滚滚的身子扑过去,袍角扫翻了纳兰的砚台,墨汁在青砖上漫成小湖。
      玄烨蹦上书桌,嘴里含糊不清:“谁让你上课画烤羊,该罚!”婉婉蹲在地上笑出了眼泪,藕荷色襦裙扫过墨渍,画出弯弯曲曲的河。纳兰摇着泥金折扇,扇面上“一笑解千愁”被汗气洇得模糊:“二阿哥莫急,三阿哥这叫‘先尝为敬’。”
      福全气得圆脸发紫,突然听玄烨跳下书桌,压低声音:“天这么热,敢不敢跟我去茶膳房冰窖偷酸梅汤?”他眼睛亮得像冰窖里的铜盆,“我知道午时值守太监要打盹!”纳兰折扇敲掌心:“好主意!茶膳房总管刘全福最贪功,三阿哥可假传口谕支开他。”他指了指婉婉发间的珊瑚珠簪,“这簪子头是梅花形,或可撬那冰窖铜锁。”婉婉立刻拔下簪子,珊瑚珠在阳光下晃出红影:“哥哥,你若撬坏了,得赔我支嵌东珠的!”玄烨接过簪子往靴筒里塞,却不小心扎了手:“疼!等会儿给你摘承乾宫的夜合花簪,比这还好!”
      四人溜到茶膳房角门,玄烨清了清嗓子,学顺治帝的腔调喊道:“刘全福接旨!”总管刘全福颠着油光满面的脸跑出来,玄烨一紧张,把“皇上有赏”说成了“皇上...皇上办丧事赏你...”“啥?”刘全福吓得跪趴在地上,“咱家不敢要丧事赏!”纳兰连忙打圆场:“三阿哥口误,是说御花园荷花开了,让你去采些供佛。”
      随后他往刘全福手里塞了锭碎银,“快去快回。”趁刘全福颠颠跑远,玄烨掏出珊瑚簪子捅冰窖铜锁。铜锁冻得冰凉,簪子卡在锁眼里纹丝不动。婉婉急得直跺脚,福全却盯着门缝里透出的白气咽口水:“好凉快...像钻进了雪堆。”突然,一个小太监端着空碗路过,看见玄烨蹲在锁前捅咕,愣住了:“三阿哥您这是...?”玄烨把簪子藏在身后,指着铜锁:“你懂什么,这是...这是修古物!”纳兰拽着小太监到拐角,又塞了块碎银:“二阿哥中暑了,需冰镇酸梅汤救命,这事要敢说出去...”他比划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小太监吓得连连点头,撒腿跑了。玄烨终于“咔哒”一声撬开锁,一股白雾裹着酸梅香冲出来,福全第一个钻进去,差点摔在冰砖上。
      冰窖里码着半人高的锡镴冰鉴,头顶的青砖缝里漏下一线天光,落在一方冰砖上,碎成细细的银针。玄烨掀开其中一具,里面躺着个青瓷大壶,壶壁凝着水珠,壶底沉着未化的冰渣。福全抢过铜勺就往嘴里灌,酸梅汤混着冰渣“咕咚咕咚”下肚,突然捂着脑袋蹦起来:“哎哟!脑仁像被冰锥扎了!”婉婉笑得前仰后合,却见玄烨和纳兰也捧着碗猛喝。她撩起裙摆兜住一个小冰壶,融化的酸梅汤顺着裤腿流成弯弯曲曲的地图,藕荷色布料晕开深紫的河。“等等!”福全突然从怀里摸出个银酒壶,“我偷加了御酒!”他往每人碗里倒了一勺,酸梅汤顿时浮起层琥珀色油花。四人捧着碗蹲在冰砖上,听着外面刘全福喊“三阿哥——”的声音由远及近。
      就在这时,头顶那道砖缝里,漏下两个宫女压低的对话。
      “听说了吗?昨儿个汤若望又在承乾宫待了一个时辰,说是给皇贵妃看什么新历算稿。”
      “可不是嘛。我表姐在御茶房当差,说皇贵妃每回见他,都在翻田册、核盐税,要把那些圈占的田产全算清楚。”
      “她一个后宫妃嫔,管什么田册盐税?”
      “听说那些田册是新历法核验的,一旦推行,圈地、盐税全要重算。那些藏着田产的王爷贝勒,怕是都坐不住了。”
      “何止坐不住。宫里都在传,说皇贵妃和洋人联手,要动满洲权贵的钱粮根基...”
      声音渐渐远了。
      冰窖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滴声。婉婉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福全还在打嗝,纳兰在翻冰砖,只有玄烨看见婉婉低头盯着碗里的酸梅汤,指尖在碗沿上慢慢收紧。她的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袖中的荷包——荷包口微微敞开,里面那张写着“潮损”的纸角从指缝间露出来,被冰窖的冷气吹得轻轻颤了一下。
      “婉妹妹?”他轻声叫她。
      “我没事。”婉婉抬起头,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冰窖里的水汽,一碰就散了。她什么都没再说。但玄烨看见她把那碗酸梅汤倒回了壶里,一口也没喝。
      “快跑!”玄烨把空壶往冰鉴里一丢,四人猫着腰溜出冰窖,婉婉裙摆上的酸梅汤滴在青砖上,画出一条蜿蜒的紫线。
      路上,福全打着酒嗝直晃悠:“这酸梅汤...比御膳房的好喝十倍!”玄烨抹着嘴笑:“没看见刘全福找不着我们时,脸都绿得像酸梅!”纳兰折扇敲着额头:“可惜了那壶冰镇酸梅汤,够做十斤冰酪...”话音未落,福全突然捂住肚子蹲在地上:“哎哟...疼!”纳兰脸色一变,也捂着小腹:“怪了...像是有冰锥在里面钻...”玄烨刚想说“胆小鬼”,突然也疼得弯下腰,额角冒冷汗:“坏了...这酸梅汤里的冰渣...”
      婉婉站在原地眨眨眼,摸摸自己肚子:“我没事呀?”她看着三个蹲在地上哎呦乱叫的少年,突然明白过来,笑得蹲在地上直拍腿:“肯定是福全哥哥加的御酒闹的!你们喝得太急啦!”
      远处传来刘全福气急败坏的喊声:“小祖宗们!那壶酸梅汤是给太医院熬药用的,里面加了三钱巴豆啊——”
      四人瞬间石化。福全“嗷”一嗓子蹦起来,捂着肚子往净房跑,边跑边回头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宫道里拉得老长:“我的羊腿还没画完——!”玄烨和纳兰面面相觑,也跟着狂奔。婉婉看着他们慌乱的背影,又看看自己裙摆上的酸梅汤地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蝉鸣声里,仿佛还能闻到冰窖里那股酸甜又带着酒气的气息,以及...隐隐约约的药味。
      只是她笑完之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的方向,忽然安静了片刻。她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只荷包。荷包里有海棠干花,有写着“潮损”的纸角,还有额涅写给她的那封信。她没有把荷包拿出来,只是隔着衣料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然后她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窈窕淑女:羊腿啃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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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辞十年国企安稳,攒路费独行山河,伏案三年写下百万字《海棠无诏》。 不写俗套夺嫡宫斗,以盐税、圈地为骨,剖开王朝钱粮下的人性博弈。 玄烨与婉婉青梅相守,终究被江山利益生生拆分,通篇隐忍克制,是一场注定遗憾的深宫BE。 慢节奏写实叙事,偏爱财税权谋、宿命虐恋、细腻文笔的读者,可慢慢品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