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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养心殿:皇贵妃藏粥侍君 养心殿:皇 ...
夏夜,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湿热的暑气中。
承乾宫西侧的小佛堂内,檀香袅袅。董鄂妃跪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沉香佛珠,轻声念诵《心经》。她的面容在烛火下格外苍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每念一句经文,胸口都伴随着轻微的起伏。
“主子,夜深了,该歇息了。”青颜轻手轻脚走进佛堂,手中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沙,“方才值守太监来报,说皇上已经在养心殿连续批阅奏折三日了,水米几乎未进,眼下的青黑重得吓人。这样下去,龙体如何撑得住啊?”
董鄂妃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她转过身,眼中满是担忧:“皇上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怎么行?”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久跪而一阵眩晕,青颜连忙扶住她。
“主子,您慢些!您这病体,还是让奴婢替您去一趟吧?”
“不行。”董鄂妃摇摇头,“皇上为了国事操劳至此,本宫怎能安心安歇?青儿,去承乾宫小厨房,把本宫私藏的那支长白山老山参取来,熬一碗参粥,本宫要亲自给皇上送去。”
青颜面露难色:“主子,可这都什么时辰了,按宫里的规矩,戌时之后是不能再进额外膳食的,更何况您还要亲自去养心殿,若是被太后知道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董鄂妃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皇上是万金之躯,他若累垮了,这江山社稷怎么办?快去!”
半个时辰后,一碗热气腾腾的参粥被小心翼翼地装进白瓷食盒。董鄂妃找来一个平日里盛放奏折的紫檀木匣,将食盒藏在奏折的最底层,又在上面覆了几份真的奏折。一切准备妥当,她披上一件玄色纱斗篷,带着青颜,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承乾宫。
夏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湿热。就在她们快要走到养心殿附近的筒子夹道时,前方突然出现了几盏宫灯——太后,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正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来。
“臣妾董鄂氏,见过皇额涅。”
太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董鄂妃手中的紫檀木匣上:“这么晚了,你不在承乾宫安歇,抱着个匣子,这是要去哪儿啊?”
董鄂妃心跳如鼓,面上依旧平静:“回皇额涅,方才臣妾在承乾宫整理书房,发现了一匣皇上之前批阅过的奏折,想来是皇上忙忘了遗落在臣妾宫中的。臣妾想着皇上近日忙于政务,许是需要这些奏折参考,便连夜给皇上送去。”
太后的目光在紫檀匣上停留了片刻:“哦?是奏折吗?打开让哀家瞧瞧。”
董鄂妃的手心沁出了冷汗。她偷偷捏了捏袖中的锦帕,深吸一口气,示意青颜打开匣子。青颜的手也有些发抖,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紫檀匣。最上层整齐地摆放着几份奏折,正是顺治近日批阅过的《江南漕运疏》和《翰林院侍讲奏章》。
太后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指,随意拿起一份奏折翻看了几页,忽然问道:“哀家记得,皇上批阅奏折,向来用的是养心殿的朱砂印泥,怎么这奏折上的印泥,看着像是承乾宫的?”
董鄂妃连忙跪下叩首:“回皇额涅,许是皇上那日在承乾宫,一时匆忙,便误用了臣妾宫中的印泥。是臣妾考虑不周,未能及时将奏折送还养心殿,请皇额涅恕罪。”
太后盯着董鄂妃苍白的面容,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这匣子里,不会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吧?比如...吃食?”
董鄂妃猛地抬头,撞进太后审视的目光中。她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会引来怀疑,于是定了定神,语气诚恳地说:“皇额涅明鉴!臣妾深知宫规森严,戌时之后不得进额外膳食,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臣妾岂敢违反?臣妾若真藏了吃食,那便是置祖宗规矩于不顾,更是对皇上的不恭,请皇额涅明察!”
太后看着董鄂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在深宫里极少见到的坦荡。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跪在太皇太后面前,为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而说谎。她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起来吧。下次不可再如此鲁莽。”
“谢皇额涅!”董鄂妃叩首谢恩,这才发现双腿已经跪得发麻。
等太后一行人走远,董鄂妃和青颜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养心殿。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顺治帝穿着一件宽松的常服,正趴在龙书案上,手中握着朱笔,却已抵在额头上,显然是累极了睡着了。他的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嘴角沾着一点墨渍。
“皇上...”董鄂妃轻声唤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顺治猛地惊醒,看到站在殿内的董鄂妃,先是一愣,随即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珠儿?你怎么来了?”
董鄂妃快步走到书案前,看着顺治憔悴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皇上,您看看您,都累成什么样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示意青颜关上殿门,然后小心翼翼地从紫檀匣底层取出尚有余温的人参粥,“臣妾给您熬了碗参粥,您快趁热喝了吧。”
顺治看着热气腾腾的参粥,又看了看董鄂妃温柔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还是珠儿心疼朕。朕这几日确实累坏了,正想着要是能喝上一口热粥就好了。”他接过瓷碗,也顾不得烫,便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
喝完粥,顺治拉着董鄂妃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指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文牍说:“珠儿,你来得正好。你看,这是翰林院新呈上来的诗文,朕看了半天,觉得都大同小异。”
董鄂妃拿起一篇诗文,仔细阅读起来,片刻后才轻声说:“这篇《秋猎赋》辞藻华丽,意境却略显空洞,比起去年吴伟业先生的那篇,还差了些火候。”
“还是珠儿的眼光最独到。”顺治随手又拿起一道折子,语气略带疲惫,“这是江南赋税蠲免的奏疏。汉臣行文只重田赋抚恤,终究看得片面、太过粗浅,你陪朕看看。”
董鄂妃连忙轻轻摇头,神色恭谨守礼:“皇上万万不可。批阅奏章、裁断政务,是天子独任之责。臣妾身为后宫妇人,只可侍奉起居,不敢妄参朝政、落笔折本,恐违祖宗规制。”
顺治望着她端庄自持的模样,心中愈发怜惜,伸手温柔握住她的手,语气全然信任宠溺:“旁人拘泥规矩,朕不信这些。你自幼随父巡盐江南,深谙民间疾苦、盐场积弊,朝中大臣反倒不及你通透。不必落笔批折,只替朕斟酌利弊、说说你的看法,也算替朕分忧,可好?”
帝王盛情恳切,目光全然托付。董鄂妃心中几番斟酌,终是轻轻颔首。
她侧身立于御案旁,垂眸静静阅览那道《赋税蠲免疏》。疏中字字恳切,尽诉江南灾情:连年大水泛滥,良田尽被淹没,百姓流离失所,田赋催缴严苛,灾民求生无路,臣恳请圣主蠲免田税,以安流民、纾解民困。
她静静看着奏疏,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许多年前江南盛夏的光景,骤然浮上心头。彼时她尚未入宫,只是随阿玛巡盐的稚龄少女。两淮盐场滩头,她亲眼见过一位贫苦老妇伏地痛哭——家中田地遭涝歉收,无力完税,盐税分毫难缺,盐引尽数被官吏收回。一家五口,整整三月未尝半点咸味,日日清水粗粮,苦不堪言。
当年她懵懂发问,为何安分百姓,竟连食盐这般寻常物事都吃不起。阿玛默然良久,唯有长叹:盐场积弊深重,盐商勾结官吏,借天时潮汐漏洞虚报损耗、私囤抬价,层层盘剥之下,最终受难的,从来都是最底层的苍生百姓。
入宫数载,人海茫茫,她再也未曾见过那位老妇。可每一次阅览江南灾荒、盐务奏疏,那双被常年盐碱浸泡、粗糙泛红的手,总会清晰映在眼前,叫她心底久久酸涩难平。
良久,董鄂妃才轻声开口,字字温柔,却句句切中要害:
“皇上,蠲免田赋是天大的仁政,必然要准。只是江南民生疾苦,从不止田租一桩。
江南盐场尽依河湖滩涂,大水一至,卤池冲毁、盐滩淹没。历年盐商最是狡黠,每逢水患,便借‘潮损’之名虚报盐产亏空,实则私囤官盐、哄抬市价。
如今灾民田地尽毁、颗粒无收,若只免田赋、不治盐弊,百姓依旧买不起官盐。一面无粮度日,一面无盐维生,双重困顿,仁政便只做了一半。”
她抬眸望着顺治,语气恳切温良:
“臣妾愚见,除蠲免灾区田赋之外,恳请皇上再下一道谕旨,严令两淮盐运使司,彻查历年水灾虚报潮损、隐匿存盐的积弊。田赋得宽、盐价得平,百姓方能真正从水火煎熬中脱身。”
顺治静静听完全程,眸色越发明亮,心中郁结一扫而空。
他素来知晓朝臣只会就事论事、治标不治本,唯独珠儿,看得透层层官样文章,看得见奏折背后的万家疾苦。
顺治由衷赞叹,眼底满是赏识与暖意:
“好!说得极好!
朝中诸臣只会照本宣科、空谈抚恤,无人看见盐政积弊这最深的要害。唯独你心思通透、体恤万民。
有你在旁提点、为朕补全疏漏,才是真正的贤内助。经你这般点拨,此番救灾既能显朝廷仁德,又能根除地方积弊,周全稳妥,无可挑剔。”
话音未落,顺治“不小心”碰倒砚台,漆黑墨汁飞溅在董鄂妃藕荷色衣袖上。“瞧朕这笨手笨脚的。”他拿起锦帕要擦,却被她接过:“皇上专心看奏疏,臣妾自己来。”
顺治突然抓住她手腕,歪着头撒娇:“那朕脸上也有墨汁,爱妃也给擦擦?”董鄂妃当真凑近,杏眼仔细端详他俊朗的面容。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着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她用帕角轻轻擦拭,却发现并无墨痕,这才反应过来被骗。
“皇上又打趣臣妾!”她嗔怪着要退开,却被顺治揽住腰肢。帝王温热的唇突然覆上来,带着人参粥的甜香。董鄂妃先是一僵,随即在他怀中软了身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转瞬即逝。董鄂妃猛地推开顺治,脸颊绯红如霞:“有人...”
“随他们去。”顺治将她重新搂进怀里,“朕的江山,朕的爱妃,谁也夺不走。”
次日早朝,当顺治将修改后的《赋税蠲免疏》交给内阁讨论时,一众汉臣看过之后,纷纷称赞奏疏措辞得体,既表达了对民生的关怀,又彰显了皇上的仁德之心。有几位老臣更是激动地说:“皇上仁德,实乃百姓之福啊!”
顺治坐在龙椅上,听着群臣的称赞。他知道,这奏疏里最要紧的那几句——关于盐政的那几句——是昨夜那个冒险送来参粥的女子,用她幼年在江南盐场边看见过的苦难写下来的。
退朝后,董鄂妃倚在承乾宫的软榻上。青颜为她换下沾了墨渍的藕荷色衣裳时,从袖中飘落一页素笺。上面是她昨夜与顺治帝探讨奏疏时随手写下的几个字——“幼年见盐民困苦,至今不忘。”她将素笺折好,压在枕下。枕下还有婉婉的荷包、塞图的密信、那本页边画满细线的《盐法志》。这些东西,一件一件,越来越厚。
窗外,海棠花瓣在夜风里簌簌落了一地。她望着那棵亲手栽下的海棠树,忽然想起阿玛在她入宫时说的话——“珠儿,阿玛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送进了宫。可阿玛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也是把你送进了宫。”她那时候不懂。此刻她懂了。阿玛把她送进了一座牢笼,却也把她送到了一个可以改变些什么的位置。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些东西还在。那碗藏在奏折匣底的人参粥,那双在江南盐场边哭红的眼睛,那些她一笔一划写在奏疏边缘的字——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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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辞十年国企安稳,攒路费独行山河,伏案三年写下百万字《海棠无诏》。 不写俗套夺嫡宫斗,以盐税、圈地为骨,剖开王朝钱粮下的人性博弈。 玄烨与婉婉青梅相守,终究被江山利益生生拆分,通篇隐忍克制,是一场注定遗憾的深宫BE。 慢节奏写实叙事,偏爱财税权谋、宿命虐恋、细腻文笔的读者,可慢慢品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