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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武英殿墨缘:纳兰容若 武英殿墨缘 ...
武英殿修书处的铜龟香炉里飘着淡远的檀香。玄烨踩着小板凳,趴在紫檀书案上涂画。明黄团龙褂的袖口蹭到砚台,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团,他却浑然不觉,手里攥着的朱笔在《孙子兵法》扉页上画得正酣。
突然,他停在“兵者诡道也”六个字旁边,若有所思,随后用朱笔在一旁歪歪扭扭写下:“诡道如绣针,藏于锦缎而刺人喉,与闺中女儿藏怨于帕角何异?”又在旁画了三个躲在假山后的小人,其中一个还戴着冲天辫。
“三阿哥,小心太傅看见又要罚抄《孝经》。”随侍小太监德顺捧着茶盏凑近,银簪上的东珠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这孩子自打被顺治帝特许来武英殿“开蒙”,就没正经读过一页书,不是拿镇纸当陀螺,就是在古籍上涂鸦。
此刻,玄烨头也不抬,笔尖戳着画中戴冲天辫的小人:“这是我,这是婉妹妹,我们在御花园躲猫猫呢!”他想起昨日翻墙去承乾宫,婉婉把海棠花别在他发间的样子,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朱笔在“诡道”二字上画了个大圈。
突然,书架后传来“噗嗤”一声笑。玄烨警惕地回头,只见一个穿湖蓝夹袄的小男孩探出头,梳着细小的麻花辫,眉心一点朱砂痣,手里还抱着本比他还高的《昭明文选》。
“你是谁?怎么躲在书架后面?”玄烨跳下板凳,团龙褂的下摆扫翻了砚台,墨汁溅在小男孩的裤脚上。
男孩却不生气,走上前指着《孙子兵法》扉页笑弯了眼:“三阿哥竟然把‘兵者诡道’批注成闺怨诗,而且又把行军打仗画成躲猫猫?这戴冲天辫的小人还拿海棠花当武器呢!实在是太有趣了。”
德顺见状连忙上前,挡在玄烨身前:“哪来的野孩子?敢笑话三阿哥!”
男孩放下《昭明文选》,奶声奶气地作了个揖:“臣纳兰成德,字容若,家父是纳兰明珠。方才见三阿哥画得有趣,忍不住笑了,还请勿要怪罪。”
玄烨看着他眉梢微挑,眼里没有一丝生气,反而带着好奇:“你说我的批注像闺怨诗?”他拿起手中的《孙子兵法》,指尖划过那行朱批,“说说看,为何像?”
纳兰上前一步,指着“兵者诡道”的批注:“三阿哥将兵家诡谲比作女儿藏怨于帕角,看似柔婉,实则暗藏机锋。就像这‘能而示之不能’,不正是闺中女子欲拒还迎的心思吗?”他越说越兴奋,“臣以为,三阿哥此批,道破了兵家与人心的共通之处!”
纳兰继续指着《孙子兵法》上的涂鸦:“三阿哥,你看这‘虚则实之’,你画了个捂着眼睛的小人,是不是像捉迷藏时蒙眼猜人?”
玄烨眼睛一亮:“对呀!我额涅说躲猫猫时要假装在东边,其实藏在西边,这就是‘虚则实之’!”
德顺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这纳兰成德虽是明珠之子,可毕竟只是个六岁孩童,怎能与皇子如此随意?他刚想开口阻止,却被玄烨瞪了一眼。
“纳兰成德,”玄烨模仿着尚书房太傅的语气,背着手踱步,“本阿哥考你个对子。上联:‘兵书读罢意难平’,对个下联来听听。”
纳兰目光扫过书架上的经史子集,忽然瞥见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张口就来:“词赋吟成愁未已。”
玄烨挑眉,有些不服气:“太平淡了,换个有气势的。”
纳兰踱步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太和殿金顶,沉吟片刻,忽然朗声道:“江山如画豪杰众!”
“嗯?”玄烨眼睛一亮,“这跟苏东坡的《念奴娇》有点相像!”
“正是,”纳兰笑着拱手,“臣觉得,三阿哥批注兵法的胸襟,恰似东坡笔下的江山,看似儿女情长,实则气象万千。”
玄烨没有立刻高兴。他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朱笔在宣纸上慢慢转着圈,像是在想什么想不明白的事。
“容若,”他忽然开口,“你说我批注兵法像东坡。可东坡后来被贬了。”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但那亮光底下有一层更深的、不属于六岁孩子的东西,“你说,是当东坡好,还是当皇帝好?”
纳兰愣住了。殿内安静了一瞬,连德顺端着茶盏的手都僵在了半空。
他没想到一个六岁的皇子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看着玄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童真,有好奇,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但能感觉到的东西——好像眼前这个穿着团龙褂的小人,已经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很久。
他想了想,放下手里的《昭明文选》,认认真真地说:“三阿哥,当东坡是命,当皇帝也是命。命里有什么,就接什么。只是接的时候,别忘了自己是谁。”
玄烨点点头,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他笑了,像所有六岁孩子一样笑了:“好。我记住了。”
德顺在旁边听着,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颤。他不敢抬头。他在宫里待了多年,见过无数主子说过无数话,但三阿哥方才问的那一句,若是让佟妃娘娘听见,怕是要吓得跪下来。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把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上,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玄烨拉着纳兰走到书案前,命德顺取来新的宣纸:“我再出个上联,你且听好:‘青梅煮酒论天下’。”
纳兰看着砚台里的墨汁,想起方才玄烨批注里的“闺怨”,忽然笑道:“竹马分茶话古今。”
“妙!”玄烨拍案叫绝,“你这‘竹马分茶’,倒与我的‘青梅煮酒’相映成趣。”他看着纳兰稚嫩的脸庞,忽然想起承乾宫的婉婉,心中一暖,“容若,你今年多大了?”
“回三阿哥,臣虚度六岁。”
“我也虚度六岁,你我年岁相仿,不必多礼,叫我玄烨即可。”
纳兰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您是皇子——”
“在这修书处,没有皇子,只有知音。”玄烨拿起狼毫,在宣纸上写下“玄烨”二字,“你我今日一见如故,以后便是兄弟。”
德顺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却不敢再插嘴。只见玄烨拉着纳兰的手,走到书架深处,指着一本《李太白集》说:“容若,你看这‘飞流直下三千尺’,若是让你批注兵法,你会如何写?”
纳兰想了想,笑道:“臣会批:‘恰似奇兵从天降,一泻千里破敌营’。”
玄烨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好!果然是我的兄弟!以后你常来武英殿,陪本阿哥读书论兵。”
夕阳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满地书册上。纳兰看着玄烨眼中的光芒,忽然想起阿玛明珠常说的话:“三阿哥聪慧过人,将来必成大器。”此刻看来,果然不虚。
“三阿哥,臣有一事不明。”纳兰抓耳挠腮。
“但说无妨。”
“您批注兵法,为何总用儿女情状作比?”
玄烨拿起《孙子兵法》,翻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页面,那里的批注是:“恰似美人回眸笑,不费一言定君心。”他轻声道:“容若兄弟,你可知晓,最深的兵法,不在阵前,而在人心。儿女情长看似柔弱,实则蕴含着最精妙的诡道。”
纳兰恍然大悟,对着玄烨深深一揖:“三阿哥果真天资聪颖、见识卓越,臣受教了。”
玄烨连忙扶起他:“你我兄弟,何言受教。”他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想起婉婉此刻应该在承乾宫等他,便对德顺说:“德顺,取我的玉佩来。”
德顺不敢怠慢,连忙从玄烨的书箱里取出一枚羊脂玉佩。玄烨将玉佩塞进纳兰手里:“这个送你,以后就是你我兄弟的信物。”
纳兰捧着玉佩,触手温润,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臣不敢收...”
“拿着!”玄烨假装生气,“难道你不愿认我这个兄弟?”
纳兰这才收下玉佩,郑重地戴在手上:“多谢三阿哥!以后若有差遣,臣万死不辞。”
纳兰刚走,武英殿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男孩跑进来,湖蓝色的袍子下摆沾着泥点,脸圆圆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跑得急了,进门时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倒,却踉跄两步又站稳,连气都没喘匀就开口喊道:“三阿哥在哪儿?”
他身后跟着个穿着石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身形清瘦,眉目间带着江南水土养出来的温润,正是江宁织造曹玺。
“寅儿!你慢些!”曹玺的声音带着无奈和宠溺。
曹寅已经跑到玄烨面前,仰着头看他,丝毫不怯:“你就是三阿哥?我阿玛说,你是这宫里最聪明的皇子。”
玄烨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地跟他说话——纳兰没有,成详没有,连婉婉都没有。婉婉只会在海棠树下叫他哥哥,从来不去定义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可这个圆脸小男孩就这么仰着头,用那双亮得像黑葡萄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早就确认了的事。
“我阿玛还说,江南的事,迟早要有人管。江南的盐商坏得很——把官盐掺沙子卖高价,私盐卖得比官盐还便宜!百姓买不起官盐,只能买私盐,私盐又苦又涩,吃了烂肠子!税银收上来,一大半都进了盐运使和京里大官的口袋!”他喘了口气,眼睛瞪得更圆了,“你管不管?”
曹玺上前一步,拽住儿子的胳膊:“寅儿!不可放肆!”他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单膝跪地,对玄烨拱手道,“三阿哥恕罪。犬子自幼在江南盐区长大的,见过些不该见的事,嘴上没把门的——”
玄烨没有生气。他看着曹寅通红的小脸,那脸上没有讨好,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似的急切。他想起那日在柴房里那个啃冷馒头的盐贩子——那人抓起一把盐尝了一口,说“又掺多了”。那盐是灰白色的,掺了沙子和石灰。他想起婉婉蹲在青石板上指着“盐引”两个字说“我帮你记着”。
“你叫什么名字?”
“曹寅!字子清!我阿玛管着江宁织造!我见过盐商!他们喝酒吃肉,老百姓连盐都吃不起!你说,这是不是不对?”
玄烨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曹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宫里见过的光——不是聪明,不是恭顺,是愤怒。一个孩子的、干净的、还没有被任何东西磨钝过的愤怒。
“对。是不对。”
曹寅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那笑容来得极快,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方才紧绷的脸:“那你管不管?”
玄烨看了一眼曹玺,又看了一眼曹寅。曹玺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沉重。他在江南做了这么多年织造,查了这么多年盐税,他知道这句话有多重。可他没有拦住自己的儿子。他没有捂住那张缺了颗门牙的嘴。
玄烨想起自己袖中那张写着“盐引、潮损、核销”的散页纸,想起皇阿玛深夜批折子时紧锁的眉头,想起董娘娘咳在帕子上的血痕,想起婉婉蹲在青石板上说“我帮你记着”。他把手从袖口伸出来,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管。”
德顺端着茶盏的手又抖了一下。他今儿个已经抖了好几次了。曹玺叩首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良久没有起身。
玄烨和曹寅说完话,曹玺带着儿子退出武英殿。刚走到殿门口,迎面撞见一个人——索额图,户部主事,索尼之子。他穿着绯色补服,手拢在袖中,步伐从容,像在殿外等了有一会儿了。
“曹大人,进京述职?”索额图笑着拱手,笑容很温和,看不出任何锋芒。
“索大人。”曹玺还礼,将儿子往身后拉了半寸,“犬子无礼,让索大人见笑了。”
“无妨。令郎赤子之心,难得。”索额图看了一眼曹寅,目光在那张圆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他转向曹玺,声音不高,像是在聊一件极寻常的事,“曹大人,听说你手里有一本账,记录了江南盐政近三年的实情。”
曹玺的呼吸顿了一下。
索额图没有追问。他只是拢着袖子,望着武英殿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一个他并不需要听到回答的人听。
“有些账,现在不看,以后也会有人看。但看的人不同,结果也就不同。”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绯色补服在暮色里渐渐变暗,融进了宫墙的阴影里。
曹玺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了。索额图这个人——他在核验盐账时说了半句真话,另外半句咽了回去。他知道那咽回去的半句是什么,但他没有揭。因为他知道,揭了,跪在祠堂里的那个老人就会被拖进地牢;不揭,江南那些吃不起盐的孩子就还得继续吃掺了石灰的私盐。他选择了等。可他不是不动的——他方才那句话,是在告诉曹玺:你的账,有人知道。看账的人不同,结果不同。你选谁看?
曹玺低头,看见曹寅正仰着脸看他。
“阿玛,那个人是谁?”
“索额图。户部主事。”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曹玺沉默了很久。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将武英殿的琉璃瓦染成暗红。他想起索额图方才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很平,很淡,像是在聊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他注意到,索额图说“结果也就不同”时,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阿玛也不知道。”曹玺摸着曹寅的头,声音很轻,“这宫里,不是所有人都能用‘好人’和‘坏人’来分的。”
曹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索额图”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和“盐政”“潮损”“路耗”记在一起。
殿内,玄烨还坐在书案前。德顺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散落一地的书册,嘴里还在嘟囔:“三阿哥,今儿个您又是认兄弟又是收门牙孩子的,奴才这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玄烨没有答话。他低头看着《孙子兵法》扉页上那个戴冲天辫的小人,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婉”字。他把书合上,从袖中摸出那罐蜜饯海棠,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窗外暮色四合,武英殿的铜龟香炉里,最后一缕檀香散尽。他忽然想起纳兰容若说的那句话——“别忘了自己是谁。”又想起曹寅仰着头问他的那句话——“你管不管?”
这两句话,一句轻得像梧桐叶落在水面上,一句重得像把整个江南的盐都倒进了秤盘里。但它们同时落在了他的心里,砸出了同一种回响。
他把蜜饯海棠的瓷罐放回袖中,站起身,往殿外走去。德顺慌忙跟上:“三阿哥,您这是去哪儿?”
“回去背书。”玄烨头也不回,“明天太傅要考《论语》。”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他心里知道,从今天起,他在武英殿里要读的东西,已经不只是《论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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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辞十年国企安稳,攒路费独行山河,伏案三年写下百万字《海棠无诏》。 不写俗套夺嫡宫斗,以盐税、圈地为骨,剖开王朝钱粮下的人性博弈。 玄烨与婉婉青梅相守,终究被江山利益生生拆分,通篇隐忍克制,是一场注定遗憾的深宫BE。 慢节奏写实叙事,偏爱财税权谋、宿命虐恋、细腻文笔的读者,可慢慢品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