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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攻防战:小陪读入宫 攻防战:小 ...


  •   景仁宫檐角的铜铃在暮色中轻响,佟妃斜倚在铺着软缎的美人靠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翡翠玉镯。那镯子水头极足,碧绿的底色里游动着几缕金丝,是她入宫时阿玛送的陪嫁。忽然间,外间传来太监唱喏声,她连忙起身整理衣襟,鬓边的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佟主子大喜啊!”吴良辅哈着腰走进来,蟒纹缎靴踩过金砖,袖口的熏香混着宫外的柳絮气息,“万岁爷今儿个下旨了,让三阿哥下月就进尚书房读书呢!”
      佟妃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上却不动声色:“有劳吴总管在皇上面前美言。”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三阿哥能有这机会,全赖总管提携。”说着便褪下腕上的翡翠玉镯,塞到吴良辅手里。
      太监的眼睛顿时亮了,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心里早已盘算起当铺的行情。这镯子成色极佳,少说也能换两百两纹银。他连忙揣进袖中,堆起满脸褶子:“佟主子这是哪里的话,奴才不过是如实回禀罢了。”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万岁爷还说三阿哥天资聪颖,日后必成大器。”
      听到这话,佟妃更是喜上眉梢,连连道谢,吩咐贴身丫鬟蓉儿好好送送吴总管。蓉儿热情地引着吴良辅往外走:“总管爷慢些走,奴婢可得好好送送您。”
      等脚步声远去,佟妃对着内间轻声道:“出来吧。”
      雕花槅扇后转出个小男孩,穿着青布学生服,脑后的麻花辫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他低着头走到佟妃面前,跪下去,额头碰着冰凉的金砖。领口敞开一线,露出脖子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旧年烫伤留下的,已落了痂,只剩一道淡粉色的印子,在烛光下泛着细微的光。
      佟妃没有注意到那道疤。她的目光落在男孩低垂的眉眼上,仔细打量着。约莫五岁光景,眉骨高挺,下颌线条分明,倒是个有主意的长相。她满意地点点头。
      成详低着头,不敢看佟妃娘娘的眼睛。他想起临行前额涅说的话——“去了宫里,娘娘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别问为什么。”他那时候点了头。可此刻他跪在金砖上,脖子上的银锁贴着心口,冰凉的锁面硌着皮肤。他还不知道什么叫“盯梢”,但他知道那不是好事。好事不会让他低着头不敢看人。好事不会让额涅在说“别问为什么”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抬起头来。”佟妃走到他面前,从妆奁里取出枚雕花银锁,“日后你就跟着三阿哥读书。记住了,不仅要伺候好三阿哥,还要替本宫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她把银锁挂在成详脖子上,指尖划过锁面的“长命百岁”字样。锁很新,银面锃亮,四个字刻得工工整整。成详低头看着那四个字——长命百岁。在扬州老家,额涅每年除夕都给他戴一枚铜钱,说是压岁,也是这四个字。可那年冬天铜钱当掉了,换了半斗米。后来他就来了佟府。
      “奴才明白。”他的睫毛颤了颤,声音很轻。
      “明白就好。”佟妃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三阿哥若是跟承乾宫的那个丫头走得太近,或是读错了什么书,你都得第一时间汇报。”她想起婉婉那张酷似董鄂妃的脸,心里就像扎了根刺。
      成详从景仁宫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蓉儿领着他往北五所走,穿过御花园的石板路,路过一片假山,路过一池睡莲。他跟在后面,手不自觉地摸向脖子上的银锁。锁还新着,银面冰凉,可他觉得它很重——不只是银子重,是“长命百岁”四个字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扬州城外的家。五岁之前,他住在运河边上。阿玛是个盐商,不大不小的那种,每年要交“盐引钱”,交了才能卖盐。家里堂屋里总摆着一只青花瓷罐,装满粗盐,额涅炒菜时伸手一抓就是一把。后来有一年,盐运使换了人,新来的大人要的“孝敬”比往年多了一倍。阿玛交不起,盐引被收了回去。那只青花瓷罐里的盐一天比一天少,额涅炒菜时用指腹蘸一点点,在锅底抹一圈就算放了盐。菜没有味道,饭也咽不下去。可他不敢说,因为阿玛坐在桌边,脸色比他还苦。
      那年冬天,家里连盐都吃不起了。他饿得很瘦,瘦到皮包骨头。脖子上的疤是饿晕了摔在灶台上烫的——他想去够灶台上那碗盐水,脚下一软,整个人磕在灶台边。额涅哭着用冷水帕子敷他的伤口,他一声都没哭。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哭了。后来母亲把他送进佟府,说“至少能吃上饭”。走的那天早上,额涅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小包盐。他问为什么,额涅说:“盐就是命。你带着命走,走到哪里都饿不死。”
      那包盐早就吃完了。可那个味道他记得——咸的,涩的,混着额涅眼泪的味道。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此刻他跟在蓉儿身后走在紫禁城的石板路上,脖子上的银锁一晃一晃,他忽然觉得这锁比扬州城外的冬天还要沉。因为冬天总会过去。而这把锁,他不知道要戴多久。
      戌时三刻,北五所的烛火还亮着。三阿哥玄烨趴在紫檀木桌上,手里的狼毫在宣纸上胡乱画着,本该背诵的《三字经》被推到桌角,上面落了层薄灰。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问:“是蓉嬷嬷吗?”
      “回三阿哥,”蓉儿带着成详走进来,手里端着碗莲子羹,“这是娘娘给您找的伴读,叫成详,以后跟您一起读书。”
      玄烨这才抬起头,墨汁沾在鼻尖,像只小花猫。他上下打量着成详,见他穿着簇新的青布衫,腰间系着银锁,眼神里透着刻意的恭顺,不由得撇了撇嘴:“知道了知道了,没看见本阿哥正忙着吗?”说着又低下头去画画。
      蓉儿碰了碰成详的胳膊,使了个眼色。成详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怯生生的:“三阿哥,以后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才。”
      玄烨把笔一扔,墨汁溅在成详的衣襟上。成详低头看着那团墨渍,没有擦。他想起额涅说的话——“别问为什么”。他没有问。
      “装什么好心?”玄烨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步,小脸上满是不屑,“前日我在廊下背诗,早听见额涅跟蓉嬷嬷说话了,不就是让你盯着我吗?”
      成详的脸“唰”地白了,扑通跪在地:“三阿哥明鉴!主子只是让奴才好好伺候您读书...”
      “行了行了。”玄烨不耐烦地摆摆手,“动不动就跪,跟吴良辅那个老奴才似的。”他抓起桌上的《三字经》,一把扔到成详怀里,转身就往外跑。
      暮春的晚风带着花香。玄烨跑到御花园的太湖石旁才停下,回头看见成详气喘吁吁地跟在身后。他忽然心生一计,故意放慢脚步——成详也跟着放慢。他突然快跑——成详也连忙加速。始终隔着三步远,不多不少,像拴了根看不见的绳子。
      “哎哟!”玄烨突然捂住肚子,慢慢蹲下身,“肚子疼...疼死我了...”
      成详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三阿哥,您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玄烨皱紧眉头,额上挤出细密的汗珠:“方才用晚膳,那碗莲子羹好像有点发酸...”他疼得蜷缩起来,“你快去把孙嬷嬷找来,她最会治肚子疼了!”
      成详看看天色,又看看玄烨痛苦的表情,有些犹豫:“可是主子吩咐过,不能离开您...”
      “耽误了治病,你担待得起吗?”玄烨瞪着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快去!本阿哥在这里等着!”
      成详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那奴才去去就来,三阿哥您千万别乱跑!”说罢便转身朝乳母所跑去,青布衫的后摆被风吹得鼓鼓的。跑到月洞门的时候,他脖子上的银锁滑出来,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玄烨从地上跳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望着成详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他忽然有点失望——不是得意,是失望。这人怎么这么好骗?额涅派来的人,不该这么笨。如果他忍着不说,如果他继续跟,如果他捂着肚子蹲在廊下硬撑——那他就是个真正的探子。可他没有。他跑了,跑得还挺快,头发都跑散了。
      “他怎么不告状呢?”玄烨自言自语,“告了状,我还能敬他是条汉子。”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就往承乾宫方向跑。那里的海棠树下,婉婉肯定还在等他呢。
      当成详带着孙嬷嬷气喘吁吁地赶回北五所时,石桌上的莲子羹已经凉透了,屋里空空如也。孙嬷嬷是从小将玄烨带到大的乳母,看着成详急得团团转,不由得叹了口气。
      “别找了。”她拍了拍成详的肩膀,指尖无意间触到他脖子上的银锁,“三阿哥那鬼机灵,你哪里是对手。”
      成详涨红了脸,眼圈也红了:“可是主子那边——”
      “娘娘也是望子成龙心切。”孙嬷嬷走到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但三阿哥的性子,你越是盯着,他越是要往外跑。”她想起玄烨两岁时出痘疹,在西华门外的宅子里,也是这样想方设法地爬树掏鸟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要想制服这孩子,不能硬来,得顺着他的性子来。”
      成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低头看见衣襟上的墨渍——那是玄烨扔书时溅上的。墨已经干了,渗进青布的纹理里,洗不掉了。他忽然想起玄烨跑开时快活的样子。那人跑得那么快,那么轻,像一只从笼子里飞出去的鸟。而他站在笼子里,脖子上挂着银锁,锁上刻着“长命百岁”。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羡慕那只鸟。他只知道,那只鸟飞去的方向,有海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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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辞十年国企安稳,攒路费独行山河,伏案三年写下百万字《海棠无诏》。 不写俗套夺嫡宫斗,以盐税、圈地为骨,剖开王朝钱粮下的人性博弈。 玄烨与婉婉青梅相守,终究被江山利益生生拆分,通篇隐忍克制,是一场注定遗憾的深宫BE。 慢节奏写实叙事,偏爱财税权谋、宿命虐恋、细腻文笔的读者,可慢慢品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