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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西府海棠:双蝶绕树的青梅密约 西府海棠: ...


  •   转眼到了四月,清明刚过,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再无残雪。暖风和煦地拂过承乾宫的飞檐,将廊下的铜铃吹得叮咚作响。太医院送来的脉案比上月又薄了些——不是病好了,是院判不敢再写那些“脉象虚浮、气血两亏”的字。顺治帝在乾清宫摔了一只茶盏,说“再写这些没用的话,朕换一个敢写实情的来”。院判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回去之后把“恐难久延”四个字吞进了肚子里。
      董鄂妃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方素色绣帕。帕角绣着的并蒂莲已被攥得发皱——那是她怀孕时绣的,想着给孩子做一件肚兜。肚兜做成了,孩子没穿上。她把肚兜和绣帕一起压在枕头底下,每天青颜替她换枕套的时候,都能看见那方绣帕上洇着几道干涸的泪痕。
      窗外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扑在窗纸上,风一过便簌簌落了一地,像极了她咳在锦帕上的点点血痕。太医说这花有灵性,春天开花能养人,可今年花开得越旺,她越觉得自己的力气正在被什么东西一丝一丝地抽走。不是痛。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漏的冷。
      “主子,今儿个天儿真暖和,日头晒得人骨头都酥了。”青颜端着刚温好的汤药走进来,银簪上的东珠在阳光下闪着柔光,“紫苏带着小姐和三阿哥早就在花园里疯跑了,说海棠花开得比去年还旺呢。”
      董鄂妃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却又被咳嗽打断。她摆摆手,望着帐外摇曳的海棠枝:“去把小婉的荷包拿来。她昨儿个说要摘最新鲜的花瓣做香包,本宫答应替她收着。”话音未落,又一阵急促的咳嗽袭来。青颜连忙上前轻拍她的背,瞥见药碗里未动的汤药泛起苦涩的涟漪。那药熬了两个时辰,黄芪、当归、阿胶,满屋子都是苦味。可主子喝进去的,比吐出来的少。
      承乾宫的小花园藏在暖阁西侧,一道月洞门隔开了正殿的药味。五岁的玄烨正蹲在海棠树下,手里的金镶玉柄小刀在青石板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他穿着石青色团龙褂,腰间系着太后亲赐的珊瑚玉带,却像个寻常孩童般鼻尖沾着草屑,袖口上蹭了一道泥印子。太傅说皇子不能坐在地上,他偏坐。太傅说不能拿御赐的小刀刻石头,他偏刻。这宫里只有两个人能让他乖乖听话——一个是董娘娘,一个是婉妹妹。
      “婉妹妹,你瞧我画的!”玄烨举起小刀,石板上是个不规则的圆圈,圈内歪歪扭扭写着“家”字,“这是咱们的家,中间这个是太和殿,左边是慈宁宫,右边——”话音未落,穿着藕荷色襦裙的婉婉突然“哎哟”一声,被树根绊得跌坐在海棠树下。
      粉白花瓣如雪花般落满她的裙摆,有几片粘在她梳着双丫髻的发间,倒像是戴了顶天然的花冠。她揉着摔疼的膝盖,眼尾泛红,却强忍着没哭。她只是望着玄烨石板上的画,忽然想起额涅说的那句话——“忍了一辈子,没有把任何事忍好。”
      可她还是忍住了。因为哭出来的话,哥哥会担心。哥哥一担心,就会跑去告诉额涅。额涅就会从榻上爬起来,披着外裳走出来,然后咳嗽得更厉害。她不能让额涅再咳嗽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玄烨连忙丢下小刀跑到她身边,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扶,又怕碰疼她,“我额涅说摔了要吹吹才不疼。”说着便撅起嘴,对着婉婉的膝盖轻轻吹气。温热的气息拂过裙摆,惊起几片欲落的花瓣。
      跟在后面的紫苏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搀扶:“小姐可摔着了?这树根早该让人刨了——”婉婉摇摇头,捡起落在膝头的最大一片花瓣,指尖划过脉络:“不碍事的,紫苏嬷嬷。哥哥画的家真好看,比我的万花筒还好看。”
      玄烨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忽然指着石板上的圆圈:“我是皇上,以后这就是我的江山。你当娘娘,管着后宫,这样就没人敢让你摔跤了。到时我再把承乾宫赐给你,让你天天看海棠花。”
      紫苏捂住嘴偷偷笑了起来。可婉婉没有立刻笑。她低头想了想,手指不自觉地捻着那片花瓣的边缘,捻得花瓣皱成了一小团。额涅就是娘娘。额涅住在承乾宫里,天天看海棠花。可额涅不开心。额涅每天喝很苦很苦的药,咳了血要藏在帕子里不让人看见,皇阿玛来了她要笑着说“臣妾无碍”。娘娘是不是每天都要做很多不愿意做的事?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玄烨:“哥哥,娘娘是不是每天都要做很多不愿意做的事?”
      玄烨愣住了。他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太傅没教过这个。皇阿玛也没教过。他只知道皇阿玛身边有很多娘娘——承乾宫的董娘娘是娘娘,储秀宫的贞娘娘也是娘娘,东西六宫还有好些个不受宠的蒙古娘娘。可她们开不开心,他从来没想过。
      婉婉又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额涅就是娘娘,可她不开心。她每天喝很苦很苦的药,咳血了藏在帕子里,还要对着皇阿玛笑。”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不是泪光,是一种三岁的孩子不该有的认真。“我不要做不开心的娘娘。”
      玄烨急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攥住婉婉的手腕,攥得很紧。“那我让你开心!我每天给你带好吃的——御膳房的枣泥糕、芙蓉酥、桂花糖藕,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拿什么!我带你看蝴蝶,陪你翻墙,去太液池喂鸳鸯!谁敢让你不开心,我就把他赶出宫去!”
      婉婉看着他急得涨红的脸,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漾开,慢慢漾到眼底。不是被哄出来的笑,是那种——她本来就没打算说不,她只是想让他记住他说了什么。“那好吧。但你要记住你说了什么。”
      玄烨用力点头,点得太用力,头上戴的瓜皮小帽歪到了耳朵上。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海棠花瓣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粉粉白白,像一层薄薄的雪。
      紫苏站在一旁,嘴角的笑意慢慢凝住了。她看着两个孩子——三阿哥攥着小姐的手腕,攥得那么紧,像是怕她被风吹走;小姐仰着脸望着三阿哥,那眼神和主子看皇上时一模一样,只是小姐的眼睛里有光,而主子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塞图将军早年还是科尔沁的骑兵统领,婉婉的祖母也来自蒙古科尔沁。小姐身上流着一半科尔沁的血。三阿哥将来若是做了皇上——他的祖母便是太皇太后。太后当年能为了科尔沁的事装病,能让苏麻喇姑拦驾,能把江南牧场攥在手里这么多年不松手。若有朝一日太后算计起小姐的身世——紫苏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眼里的忧虑,只是转过身,假装去捡地上的花瓣。
      正在此刻,玄烨突然跳起身,指着不远处喊道:“蝴蝶!快看蝴蝶!”
      两只色彩斑斓的凤蝶不知何时飞入园中。一只翅膀泛着金绿光泽,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另一只翅膀上的红斑如胭脂点染,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白点。它们绕着海棠树飞了三圈,金绿色的那只突然停在婉婉发间的花瓣上,翅膀一开一合;红斑的那只则落在玄烨的小刀柄上,细长的触角轻轻颤动,像是在嗅那上面残留的青草味。
      “它们在拜堂呢!”婉婉拍着手笑起来,刚才摔跤的委屈一扫而空,“像戏文里的才子佳人!一只穿绿袍,一只穿红裙——”玄烨瞪大眼睛,看着蝴蝶绕树三周。太傅说过“比翼双飞”,他当时只觉得那两个字好看,此刻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挠了挠头,觉得这场景比书本上的图画好看多了。
      紫苏看着双蝶绕树,想起民间传说“蝶为花魂”——花落了,魂还在。她默默祈祷主子的病能如这春光般好转。她取出绢帕,想替婉婉拂去头上的花瓣,却被婉婉躲开了。
      “别碰!你瞧,蝴蝶还在呢。”婉婉小心翼翼护着发间的花瓣,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飞了那只金绿色的蝴蝶。
      玄烨见状,踮起脚尖想去捉蝴蝶,却被紫苏拦住:“三阿哥,蝴蝶是花仙变的,不能捉。”
      就在这时,金绿色的蝴蝶突然振翅飞起,与红斑蝴蝶相伴着飞出月洞门。它们的翅膀擦过海棠花枝,又惊起一阵花瓣雨,仿佛完成了某种古老的仪式。玄烨望着它们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它们飞去告诉皇阿玛了吗?说我要当皇上,婉妹妹当娘娘。”
      海棠树下的花瓣又落了一层。玄烨突然蹲下,在落英中寻找着什么。婉婉好奇地凑近,见他捡起一朵最小的海棠——花瓣嫩得像婴儿的脸颊,花心还凝着一滴未干的露珠,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给你。”玄烨把花塞进婉婉掌心,小脸上满是郑重,“这是我的玉玺,以后你就是娘娘了。不是不开心的娘娘,是开心的娘娘。”
      婉婉愣住了,看着掌心里的小花,又看看玄烨认真的眼睛,忽然咯咯笑起来:“哪有这么小的玉玺呀?”
      “怎么没有!”玄烨梗着脖子争辩,耳根涨得通红,“这是海棠玉玺,比金子还宝贝!以后你就是我的皇后娘娘,掌管六宫,母仪天下!谁敢让你不开心,就用这个玉玺砸他!”
      紫苏忍不住笑了。她掏出锦盒想装花,却被婉婉拒绝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海棠花捧在手心,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我要把它做成干花,放在荷包里——以后做哥哥的娘娘。”
      她说到“娘娘”两个字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她想起额涅咳在帕子上的血痕,想起额涅说“不要学额涅的忍”,想起额涅写在信上的第三句话——“你若想飞,就飞。额涅不会拦你。”
      她把海棠花放进荷包里。荷包是额涅亲手绣的,上面用金线绣着缠枝莲。她把花压在最底下,压在额涅写给她的那封信旁边。然后她抬起头,忽然问:“哥哥,你知道盐是什么吗?”
      玄烨一愣:“盐?就是吃饭用的那个盐?”
      “额涅说,江南有人吃不起盐。因为盐被坏人偷走了。”
      玄烨挠了挠头:“偷盐做什么?又不是银子。”
      “盐就是银子。”婉婉认真地说,眼睛亮亮的,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额涅说,一个人一日不吃盐就没力气。所有人都要吃盐,所以盐就是银子。偷盐的人,就是偷所有人的银子。”
      玄烨想了想,眉头皱成一团。他不明白盐为什么会被偷走,也不明白偷盐的人为什么要偷所有人的东西。但他记得皇阿玛在金銮殿上说的那句话——“朕今日查这些庄头,是为了后人不用再查。”“那偷盐的人,是不是坏人?”
      婉婉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荷包里的海棠花,花瓣边缘已经有些枯了,卷起来,泛着淡淡的黄。她想起那天夜里额涅看完信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额涅睡着了,才听见额涅说了一句——“江南的账,查完了。盐政的账,刚开始。”她不知道盐政是什么。她只知道,能让额涅在病中坐起来写信的事,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哥哥。”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玄烨,“等你当了皇上,你会把盐还给百姓吗?”
      玄烨被她问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还不明白,盐为什么会被偷走。盐就在厨房里,雪白雪白的,粗粗的,御膳房每天用大锅炒菜,一撒就是一大把。谁会偷这种东西?可婉妹妹说盐就是银子。银子他是知道的——上个月皇阿玛赏了董娘娘一匣子银锞子,他偷偷拿了一个去御花园里埋,想种一棵银子树。银子树没种出来,被吴良辅发现了,皇阿玛罚他抄了三天的《千字文》。
      他挠了挠头,想了很久,然后蹲下来,在青石板上重新刻了一个圈。这个圈比刚才那个更大,更圆。他在圈里写了一个“盐”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出去老远,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这是盐。”他站起来,把金镶玉柄小刀别回腰间,“以后我当了皇上,把它还回去。”
      他没有说“还给你”,他说的是“还回去”。因为他还不太明白,还回去,是还给谁。但婉婉笑了。她摸了摸荷包,里面那朵海棠花软软的,暖暖的,像是还活着。虽然它的边缘已经有些枯了。
      玄烨见她喜欢,便又想摘花,却被紫苏拦住:“三阿哥,花是有灵性的,摘多了主子要生气的。”
      “谁生气?”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月洞门传来。董鄂妃在青颜搀扶下走了进来,身上披着玄色斗篷,更衬得脸色苍白如纸。阳光照在她脸上,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额涅!”婉婉连忙起身,却不小心让海棠花从荷包里掉了出来。玄烨眼疾手快捡起来,用自己的衣袖擦去花瓣上的尘土——他的袖子本来就沾了泥,越擦越脏,但他擦得很认真。然后他郑重地递给董鄂妃:“董娘娘,这是儿臣给婉妹妹的玉玺。”
      董鄂妃看着掌心里的海棠花。花瓣边缘已经有些枯了,花心的露珠还没干,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滴没有流出来的泪。她又看看两个孩子期待的眼神——玄烨的耳朵还是红的,婉婉的眼尾还是红的。一个急的,一个忍的。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真是漂亮的玉玺。三阿哥以后要真做了皇上,可不能让你的‘娘娘’再摔跤了。”她说到“娘娘”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
      玄烨用力点头:“儿臣会保护好婉妹妹的!谁敢欺负她,我就——”
      “你就什么?”董鄂妃笑着问。
      “我就把他赶出宫去!”玄烨梗着脖子,忽然想起皇阿玛在金銮殿上拍碎翡翠镇纸的样子,觉得自己也该拍点什么。可手边没有镇纸,只有一把刻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拍。
      婉婉则从荷包里拿出那方素色软缎,小心翼翼地把海棠花包好。软缎上还残留着额涅身上的药香——苦的,涩的,闻久了却又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甜。她把花放进荷包最深处,放在额涅写给她的那封信旁边。
      夕阳西下时,承乾宫的海棠树被镀上一层暖金。董鄂妃靠在窗边,看着青颜替婉婉解开发髻。那朵海棠花已经有些枯萎,花瓣边缘卷起来,泛着淡淡的黄。可婉婉把它从荷包里取出来的时候,动作还是那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主子,小姐把花放进荷包里了。”青颜轻声说,替董鄂妃披上厚氅,“三阿哥临走时还说,明天要带小姐去太液池看鸳鸯。还问奴婢——‘鸳鸯是不是比蝴蝶更会拜堂?’”
      董鄂妃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想起玄烨那句“我是皇上,你是娘娘”。两个孩子还不懂什么叫“皇上”,什么叫“娘娘”。他们只是在学大人说话,像戏台上的扮家家。可他们眼里的认真,比大人还多。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太医不敢写在脉案上的那四个字,她都懂。可她看着婉婉在雪地里跑、在海棠树下笑、跟玄烨在青石板上画圈——她就觉得,她还没输。她把那封塞图送来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两淮盐税,累计年亏三百万两。内务府有人私分盐引。她看完之后折好,放回原处。然后她打开那只螺钿匣子。
      “把本宫的螺钿匣子拿来。”青颜从妆奁里取出个巴掌大的匣子,里面铺着雪白的狐裘。董鄂妃从婉婉的荷包里取出那朵干海棠,小心翼翼地放进匣子里,又盖上一层软缎。软缎上绣着并蒂莲,是她怀孕时绣的。她当时想的是:等孩子长大了,把这方软缎裁成手帕,放在他的袖子里,让他带去尚书房。后来孩子没长大。她把软缎裁了一半给婉婉做荷包,另一半留在这个匣子里。
      “额涅,这花会坏掉吗?”婉婉跑过来,仰着小脸问。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烛火的光。
      “不会的。”董鄂妃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手指穿过那些细细软软的发丝,像是穿过一整个春天的风。她忽然想起她入宫前,阿玛握着她手说的那句话——“珠儿,阿玛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送进了宫。可阿玛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也是把你送进了宫。”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阿玛把她送进宫,让她困在这座宫墙里忍了一辈子。可阿玛也把她送到了这个位置——让她能帮陈廷敬查江南的案,让她能替塞图传盐政的信,让她能写下那封告诉女儿“不要忍”的信。有些事情,藏在心里就永远不会坏。就像她阿玛藏在她心里的那句话,就像她藏在女儿心里的那封信。
      “主子。”青颜忽然轻声唤她。董鄂妃抬起头,看见青颜的目光落在螺钿匣子上。匣子角落里,还压着另一封信——那是她昨夜写给阿玛的老管事的信。青颜把信送出去之后,又替她誊了一份底稿留在匣中。信上只有两句话。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江南的账,查完了。盐政的账,刚开始。”
      窗外,暮色四合。海棠花瓣在夜风里簌簌落了一地。明天又会有新的花开出来。她会看到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封信已经送出去了。她忍了一辈子,最后做的这几件事,没有一件是忍的。她忽然想起两年前,顺治帝问她怕不怕。她指着心口说“这里”。那时候她不懂,那时候她只是信他。
      现在她还是信他。只是她信的,不只是他了。她信的,还有那个在雪地里画圈的男孩,和那个把海棠花放进荷包里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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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辞十年国企安稳,攒路费独行山河,伏案三年写下百万字《海棠无诏》。 不写俗套夺嫡宫斗,以盐税、圈地为骨,剖开王朝钱粮下的人性博弈。 玄烨与婉婉青梅相守,终究被江山利益生生拆分,通篇隐忍克制,是一场注定遗憾的深宫BE。 慢节奏写实叙事,偏爱财税权谋、宿命虐恋、细腻文笔的读者,可慢慢品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