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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热可可还没喝完,魂器就来了:温特斯顿庄园满月早餐的荒诞开局 满月的当天 ...

  •   满月的当天清晨,温特斯顿庄园的厨房里已经热闹得像过节一样。
      莉莉安天没亮就起来了,系着那条洗得干干净净的浅蓝色围裙,站在炉灶前,面前摊开了三本食谱、两叠羊皮纸笔记和一只正在自动搅拌的面糊盆。
      她的耳朵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嘴里念念有词,在计算人鱼族的味蕾偏好和庄园现有食材之间的最佳配比。
      “人鱼喜欢海藻的味道,但不能太重,太重会觉得像在吃海底的泥巴;喜欢甜味,但不能太甜,太甜会觉得像在吃麻瓜的棉花糖……”
      她一边嘀咕,一边往面糊盆里撒了一小撮研磨成粉的干月桂叶,然后用指尖沾了一点尝了尝,眯起眼睛,像是在品鉴什么极其珍贵的魔药,“嗯,再加一点点柠檬皮屑。”
      埃琳娜坐在厨房角落的高脚凳上,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脚边趴着那只被施了保温咒的藤编篮子,篮子里躺着阿尔文,他刚喝完奶,正用一种新生儿特有的、仿佛在审视整个宇宙的神情,盯着天花板上莉莉安用魔法挂上去的一串会发光的星星挂饰。
      “莉莉安,你打算做多少种?”
      埃琳娜看着料理台上已经摆开的七八只不同颜色的面糊盆,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敬佩和担忧的复杂情绪。
      “小主人,人鱼族的见面礼不能寒碜,”莉莉安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莉莉安昨天晚上请教了克劳奇,克劳奇说人鱼族最看重的是诚意。诚意怎么体现?诚意用食物的数量和种类来体现。莉莉安今天要做够至少五种不同的点心,三种咸味的、两种甜味的,还要准备一壶用月桂叶和蜂蜜调制的热饮。”
      她掰着手指数着,每数一项就点一下头,像是在给自己的计划做最后确认,“不能让里安娜小姐觉得我们温特斯顿庄园,不,现在应该说是温特斯顿庄园和塞尔温家族联合代表队,没有诚意。”
      “塞尔温家族的代表还没到呢,”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头发还有些湿,显然刚洗完澡,“卡利古拉舅舅昨晚派人送了口信,说他要带一份塞尔温家族的正式文书过来。他说人鱼族和塞尔温家族的盟约是几百年前定下的,既然现在家主之位回到了伊索贝尔姑母手里,那这份盟约应该用正式的家族文书来重新确认。”
      塞巴斯蒂安笑着走了进来,在埃琳娜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不过说真的,你今天看起来气色好多了。那天从古灵阁回来之后,你脸上那层惨白终于褪下去了。莱纳斯姑父的恢复药剂还是有用的。”
      “那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再喝圣芒戈的那种恢复药剂了,”埃琳娜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说,“莱纳斯爸爸的药剂虽然味道也怪,但至少不会让我的舌头麻上三个小时。”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那扇通往客厅的门。
      斯内普今天起得比她想象中要早,她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客厅的扶手椅里了,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面前摊着一本关于古代海洋魔法的书。
      他没有和她说话,只是在听到她下楼的脚步声时,极其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轻到几乎不可察觉,但埃琳娜看到了。她现在已经能在他那些体量极小、频率极高、堪比猫头鹰抖羽毛的动作中,精准地捕捉到属于“我看到你了”“你来了”“我注意到你了”的信号。
      她正准备说什么,客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那种稳重有节奏的声响,而是一阵凌乱的、夹杂着粗重喘气声和长袍被风鼓起的扑簌声的、像是有人刚从一场长跑中冲进房间的动静。
      然后,小天狼星·布莱克的身影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斗篷上沾着壁炉灰和露水的痕迹,头发比昨天更加凌乱,几缕黑发黏在他额头上,呼吸急促,像是刚用飞路网连续跳跃了三四个壁炉点,中间没有停顿过。
      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一个什么东西,那只手攥得极紧,指节泛白,像是一松手那个东西就会自己飞走一样。
      他的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落在埃琳娜身上时,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从她乱蓬蓬的辫子到她锁骨上那枚银色的水滴吊坠,从她手里的热可可杯子到她脚边摇篮里的阿尔文,然后他长长地、像是终于放松了什么似的呼出一口气。
      “你出院了,”他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加掩饰的宽慰,“你果然出院了。奥古斯都昨天傍晚让人带了口信给我,说你已经从圣芒戈出来了,回到温特斯顿庄园了,但我没亲眼看到,我不放心。所以今天一早就过来了。”
      他走进厨房,在埃琳娜面前站定,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和他昨天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完全不同的声音说:“看到你坐在这里喝热可可,脚边还有你弟弟在摇篮里吐泡泡,我放心了。”
      埃琳娜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真诚的、没有任何表演成分的关切,看着他因为赶路而微微泛红的颧骨和凌乱的头发,心里那层因为上学期的“屁股开场白”而竖起的防御墙,松动了一点点。
      “谢谢你来确认,布莱克教授,”她尽量用一种礼貌的、但还带着一点残留警惕的语气说,“我确实出院了。颅骨后侧的撞伤已经愈合了,圣芒戈的治疗师说不需要再住院观察了。”
      小天狼星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斯内普,斯内普已经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从客厅走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叠在身前,表情是他惯常的那种冷淡和平静。
      “斯内普,奥古斯都,你们俩都在,正好,”小天狼星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传递敏感情报时才会使用的谨慎语气,“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确认埃琳娜的平安。我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老房子里,找到了一个东西。”
      他从斗篷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挂坠盒。
      沉重、古旧,由某种深色的金属铸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蛇形缠绕图案。
      挂坠盒的正面刻着一个由两条蛇组成的大写字母“S”,两条蛇的瞳孔各嵌一颗暗绿色的宝石,在厨房的晨光中,折射出一道幽暗的、几乎像是来自深湖底部的光芒。
      整个厨房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莉莉安手里的搅拌勺停在了半空中,面糊滴落在料理台上,发出细小的啪嗒声,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塞巴斯蒂安端着的咖啡杯在嘴边停住了,整个人像被施了石化咒一样一动不动。阿尔文在摇篮里发出了一声无意识的咕噜声,但那声音在凝固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遥远。
      斯内普的眼睛在落到那个挂坠盒上的瞬间,瞳孔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他认出了那是什么。
      斯莱特林的挂坠盒。
      “布莱克,”奥古斯都的声音从客厅门口传来,他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魔法部代理部长在面对重大发现时才有的审慎和专注,“这个挂坠盒,你怎么会在格里莫广场找到它?你确定这是真的斯莱特林挂坠盒?不是复制品?不是被施了混淆咒的假货?”
      “我也希望它是假的,”小天狼星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混合了沉重和自嘲的语气,“如果它是假的,我就可以把它扔到壁炉里烧了,然后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它是真的。我检查过了。我用了一个非常古老的辨识咒,是布莱克家族祖传的那种。它对这个挂坠盒产生了强烈的魔法共鸣,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奥古斯都和斯内普之间扫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整个厨房的空气又沉了一个级别的话:“而且,我找到它的时候,它旁边有一封信。一封雷古勒斯写的信。”
      埃琳娜的手指攥紧了热可可杯子的把手。她听到了那个名字,雷古勒斯·布莱克。那个在小天狼星口中是“愚蠢的、被黑魔王洗了脑的弟弟”。
      “信上写了什么?”
      斯内普的声音平稳而低沉,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但如果你仔细听,能在那平稳之下捕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紧张。
      小天狼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暗绿色的挂坠盒,看着它表面那些细密的蛇纹在晨光中折射出的幽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他刚才赶路时更加沙哑:“信上写,他找到了斯莱特林的挂坠盒。在伏地魔的一个岩洞里。那个岩洞被施了大量黑魔法,藏在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需要通过一个极其危险的机关才能进入。他进去了,他发现了那个挂坠盒,在一个盛满阴尸的湖心的石盆里。他把挂坠盒取了出来,喝下了那个石盆里的毒药,然后带着挂坠盒回到了格里莫广场。他在信上说——”
      他停顿了很长很长时间。
      长到壁炉里的火焰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噼啪声,长到厨房窗台上的魔法玫瑰换了一首曲调,从轻快的小步舞曲变成了一种更加沉缓的、像是挽歌的旋律。
      “他在信上说:‘我终于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不是为了黑魔王,不是为了布莱克家族,是为了我自己。我把它带回来了。请你们一定要毁掉它。’”
      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极其罕见的、在阿兹卡班的七年里都没有被摄魂怪吸走的光芒,那是痛苦,是骄傲,是一种混杂了愧疚和怀念的、属于一个哥哥对弟弟的、迟到多年的理解。
      “我弟弟,雷古勒斯·布莱克,那个被我骂了半辈子‘愚蠢的纯血统脑残粉’的弟弟,在十六岁那年,独自一人闯进了伏地魔的一个藏匿点,穿越了满湖的阴尸,喝下了毒药,偷走了一个魂器,然后把它带回了家。他在信上写:‘我不确定自己能活着回来。但如果我没有回来,请你们知道,我在最后终于想明白了。’”
      他握紧了那个挂坠盒,指节泛白:“他不是黑魔王的走狗。他是一个被洗脑的十六岁男孩,在死前终于清醒过来了。而他清醒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他唯一能使用的方式,去弥补他犯下的错误。”
      厨房里安静了很久。
      埃琳娜看着小天狼星,看着他手心里那个暗绿色的挂坠盒,看着他脸上那种她昨天从未见过的、完全卸下了所有吊儿郎当伪装的表情。”
      “但是,”奥古斯都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重的安静,他的眉头紧锁着,目光在小天狼星手心那个挂坠盒和斯内普之间来回扫着,“莉莉安说的那个岩洞里的挂坠盒,是假的吗?她告诉我们的是,黑魔王把斯莱特林的挂坠盒藏在了一个岩洞里,她听到多洛霍夫说的。但如果雷古勒斯已经把真的挂坠盒从岩洞里偷出来了,那岩洞里现在放的是什么?”
      “莉莉安没有说谎,”斯内普的声音从门框边传来,平稳而克制,“她听到的信息是不完整的。多洛霍夫知道岩洞里有一个挂坠盒,但他不知道那个挂坠盒已经被雷古勒斯调包了。因为他从来没有打开检查过那个石盆里的东西。一个魂器被调包,而伏地魔本人直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这不奇怪。因为伏地魔从来没有回去检查过他的任何一个魂器。他太自信了。自信到认为没有人能发现他的秘密,更没有人敢去动他藏起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然后转向小天狼星:“你在哪里找到它的?”
      “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客厅壁橱里,”小天狼星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稳定了一些,“一个被施了缩小咒和忽略咒的旧盒子,藏在壁橱最深处的一堆陈年旧书后面。用克利切的旧主人收藏一家人留下的杂物。如果不是我这次回来清理老宅,打算把客厅重新装修一遍,我根本不可能发现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挂坠盒:“它在那里放了七年。七年。雷古勒斯死了七年,这玩意儿就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壁橱里躺了七年,而我在阿兹卡班坐了七年牢,完全不知道它存在。”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身,朝向厨房门口的方向,用一种比他刚才更加粗哑、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喊道:“克利切!你给我出来!”
      厨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微妙了。
      埃琳娜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意义,一声沉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空气中凭空出现的爆裂声,就在厨房门口响了起来。
      一只家养小精灵出现在那里。
      他比其他埃琳娜见过的家养小精灵更加苍老,皮肤像浸过水的旧羊皮纸,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一双灯笼大的淡蓝色眼睛混浊而湿润,眼眶凹陷,眼袋垂得像是装了半辈子无法蒸发的水。他穿着一块看起来曾经是布莱克家族徽记的旧茶巾,但那茶巾已经洗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缘磨损得像被老鼠啃过,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像一面挂了几十年没有人收的旧旗帜。
      他站在那里,背脊佝偻着,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弯了腰,目光在看到小天狼星的那一瞬间闪烁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单纯的敌意,而是一种更加尖锐的、混合了怨恨和轻蔑和某种深埋多年的委屈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像其他家养小精灵那样恭敬地低下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沙哑到几乎像砂纸相互摩擦的声音说:“少爷叫克利切出来。少爷想要什么?”
      那声“少爷”用尽了不屑。
      埃琳娜注意到了。
      那个词从小精灵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像一颗从旧牙齿缝里吐出来的石子。不是恭敬的、顺从的称呼,而是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几乎像是讽刺的意味,像是“少爷”这个词本身就是某种被玷污了的咒语。
      小天狼星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下颌线极其短暂地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发作,只是用一种比他平时更加克制、更加低沉的声音说:“克利切,告诉他们,你七年前在岩洞里经历了什么。告诉他们,雷古勒斯让你把那个挂坠盒藏起来的时候,他和你说了什么。告诉他们所有的真相,一个字都不许漏。这位是霍格沃茨校长斯内普教授,这位是魔法部代理部长奥古斯都·温特斯顿,这位是温特斯顿家的小姐埃琳娜·塞尔温,塞尔温家族的下一代家主。在他们面前,你不用说谎。也骗不了人。因为塞尔温家族对一切谎言都有感知,这是他们家和古灵阁妖精们之间的秘密协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克利切的目光在听到“塞尔温家族”和“下一代家主”这些词的时候发生了极其微弱的变化,不是软化,而是一种类似于被迫戴上镣铐的人意识到链条另一端锁得更紧时,才会做出的妥协。
      他的目光在埃琳娜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极其轻微地低垂了一些,不是鞠躬,而是一种介于行礼与防御之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又不得不低头的神态。
      他开口了。声音从他布满了陈旧褶皱的喉咙底部一点一点地爬出来,像是那些他藏了很多年的话,每一句都沾着时间沉淀下来的铁锈味。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雷古勒斯少爷对克利切说的,都要克利切发誓不讲出去,用血脉发誓,用魔法发誓,用布莱克这个姓氏所有的荣耀和诅咒发誓。克利切发了誓。克利切尊奉了誓言。但少爷现在叫克利切说……”
      他抬眼看了小天狼星一下,那一眼的速度极快,像是被刀刃的寒光刮过。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用一种像是诉说古老传说的音调,吐出了他尘封了七年的真相。
      “雷古勒斯少爷年轻时,黑魔王对他很满意。很满意。克利切跟着雷古勒斯少爷去了一个岩洞。雷古勒斯少爷把一盆药水喝光。药水喝光之后,石盆底露出来一个挂坠盒。雷古勒斯少爷挂坠盒取走,放了一个假货进去。”
      莉莉安端着料理盆的手在半空中凝固了。
      阿尔文在摇篮里安静下来,像是在用自己的沉默去参与这个沉重的时刻。整个厨房只剩下内外两个声音:壁炉里燃烧的火焰,和克利切那口生锈的钟摆一样的声音。
      克里切的声音到这里停住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从他肩膀的颤动来看,他已经不需要继续说下去了。
      埃琳娜看着这只苍老的家养小精灵,他穿着那条破旧得像一面旧旗帜的茶巾,站在清晨的厨房里,像一座由沉默和诅咒堆起来的老塔。
      他没能毁掉那个挂坠盒。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做不到。魂器不是普通小精灵有能力毁灭的东西。而雷古勒斯死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变成了套在他脖子上七年的镣铐。
      “克利切不知道该怎么办。”
      克利切的声音变得更加低了,像是在做一个持续了七年的坦白,“克利切试着用咒语毁掉它。没有用。克利切试着用火烧它。没有用。克利切试着用厉火。没有用。克利切试过二楼女主人的黑魔法书里的所有办法,都不行。克利切把挂坠盒藏了起来。藏在那只旧盒子里。克利切假装它不存在。假装雷古勒斯少爷没有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对小天狼星的目光和他对小天狼星说话时的那种语气,确实让厨房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雷古勒斯少爷是一位高贵的布莱克。”
      克利切的语调,在提到雷古勒斯时骤然柔软,随即滑向小主人时又干涩如蜡,“他配得上更好的对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有些人把他从族谱上烧掉了。当作不存在。七年了,除了克利切,还有谁记得雷古勒斯少爷做了什么?他在那片水面上拖着白森森的阴尸手臂回到船上的时候,有一张脸清晰地记着。那是一张极像雷古勒斯少爷的脸,被一顶镶着暗光石的王冠划破了额角,从额头到眼尾裂了一道口子。”
      空气凝固了。小天狼星攥着挂坠盒的手指猛然收紧,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浇透。
      “克利切!”
      埃琳娜的声音在克利切说出“王冠”之后,紧跟着小天狼星的吼声,如同一道被拉满弦后脱手飞出的箭矢,砸在厨房的石板地面上。
      她的声音脆薄、响亮,带着一种不输给家养小精灵身上那条旧茶巾所能承受的极限怒火。
      她整个人从高脚凳上跳下来,热可可杯子在料理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她没顾上扶稳它。她三两步跨过厨房地面,站在了克利切面前。
      十二岁的少女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晨袍,辫子在刚才起身时甩到了身后。她锁骨上那枚银色水滴吊坠在晨光中剧烈地晃动了一瞬,折射出一道刺眼的白芒。
      她站在那里,没有握魔杖,没有摆出任何战斗姿态,但那种灼热的、噼啪作响的、如同一簇被浇了油的炭火从她整个人身上由一个中心点燃的气场,让厨房里所有站着或坐着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你刚才说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进炉灶台侧的黄铜挂钩上,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撼动,“你再说一遍?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跟你的主人说话?你怎么敢在你的主人刚刚告诉我们,他弟弟为你和他们家所有人的荣辱跨越了一座尸水湖泊,为你担负了那一个装满毒药和鬼魂的岩洞里的痛苦还用它做了最后的救赎,在他为你和那个挂坠盒受了七年冤狱才刚刚洗清罪名,在他站在这里,手心还攥着他弟弟用命换来的魂器的时候,你怎么敢用那种‘克利切没有背叛雷古勒斯少爷,少爷不配’的眼神瞪他?”
      她的脸颊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从两颊一直烧到耳朵,又从耳朵烧到那截从晨袍领口露出来的脖颈。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根本没有给克利切插嘴的机会,就像她那次没有给小天狼星插嘴的机会一样。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座破旧的、满是黑暗魔法遗毒的布莱克老宅里咽了多少年的委屈?没错,你受过苦。雷古勒斯死了,主人换了,老宅空了七年。你很孤独,你很难过,你的世界像一栋被大火烧过、只剩墙壁还在风里摇晃的废墟。但是,但是你给我听好了,克利切。”
      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没有碰他。但那一顿的力量,不亚于一只铁锏在发令之前悬在空气中的重量。
      “你的主人,西里斯·布莱克,他是被冤枉入狱的。不是他自己选的。他在阿兹卡班关了七年,比你这在老宅空无一人的七年里独自啃着陈年蛋糕的七年,重一百倍。他被全巫师界当作叛徒唾骂了整整七年。而他在那七年里,从来没有出卖过一个凤凰社成员的名字,哪怕摄魂怪每天来窗口舔他的快乐,把詹姆·波特死在他面前的样子反复塞进他面前,把那段他没能在秘密转移行动中坚持到最后一步的时间,钉在他的灵魂里来回撕扯。他扛过来了。他活着从那座岛上走了出来。他重新变成了人。而他用他重获自由的第一口气,去做的事情,就是证明一只耗子才是真正的叛徒。”
      她的声音越说越响亮,语速越快,像一簇火苗沿着浇了油的草蛇线一路烧过去,一路燃过去。阿尔文在摇篮里发出了一声不安的咕噜声,但埃琳娜完全没有注意到,因为她整个人已经被一种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像火山岩浆一样从她胸口最深处往上翻涌的东西裹挟了。
      “西里斯·布莱克,他是凤凰社的英雄。你知不知道?他在第一次巫师战争中替凤凰社执行了多少次危险任务,那些任务的内容,甚至到现在都没有完全解密!他二十二岁那年,詹姆死的那个晚上,他自己也差点死掉!他追着小矮星彼得到了那条街,他看到那根魔杖指向他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死,他只想着他最好的朋友死了,他一切都毁了!他是被冤枉的!他是清白的!魔法部现在的档案上,他是梅林爵士,一封迟到多年的澄清信被夹进了那卷发黄的封皮里。他是霍格沃茨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你怎么敢,怎么敢用那种你看叛徒的眼神看他!”
      她停了下来,不是因为她没话说了,而是因为她需要喘气。
      她的嗓子里像着了火,呼出的气都是烫的。她胸口持续剧烈起伏,辫子在刚才那一通狗血淋头的爆发中彻底松散开,几缕深棕色的头发黏在她因为发烫而泛红的脸颊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头在战场上战斗到一半、还没来得及舔舐伤口就被打断的小狮子。
      克利切站在她面前。他那些灯笼大的淡蓝色眼睛瞪得像水潭里的浮标,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像经年磨损且无可咀嚼陈年食粮的黄牙。
      他没有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他不敢说。
      然后他看到了她因为甩辫子的动作而从晨袍领口露出来的左锁骨上方一枚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图案的金色印记,那是伊索贝尔在古灵阁激活创始印章时,作为后代传承留在埃琳娜皮肤上的标记。那是塞尔温家族真正家主的直系血亲印记。
      克利切的膝盖弯了一下。
      那不是跪倒,而是一种类似于被脚下的某块石板塌陷带下去的膝软。他站在那里,破烂的茶巾边缘在他的膝盖上方微微抖动,像一面被风吹很久的旧旗。
      他的嘴唇张阖了几下,最终挤出了一句从舌头根下面一路碾上来的、沙哑干涩的话:“小……小姐是塞尔温的下一代家主。克利切没有,克利切没有对少爷不敬的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是看着埃琳娜的,而是落在小天狼星脚边那块地板上。他不敢抬头。
      但埃琳娜还没完。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声音还带着刚才那番爆发后残留的颤抖:“你知不知道,雷古勒斯少爷死前对你说了什么?他说:‘一定要毁掉它。’他想让你做什么?他让你毁掉它,是为了阻止黑魔王复活!是为了保护所有巫师!是为了让他用命换来的那一点希望,被延续下去。而你呢?你把那个挂坠盒藏在壁橱里,藏了七年!你怕了,你不敢面对它,你不敢面对雷古勒斯少爷的死,你不敢面对你的主人!”
      她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
      那低不是没力气了,而是像一把刀在连番劈砍之后停顿下来时,刃面上仍压着一缕冷风一样,带着最后一丝余音的克制:“他被冤枉的那七年,你一次都没有试图证明过他的清白。你在老宅里咒他,咒他死在外面最好。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冰封的湖面,裂纹从中心唰地扩散向整片水面。
      克利切的嘴巴终于彻底闭上了。
      他佝偻的身体像一根被骤雨浸润太久的陈年木桩,终于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往地面低了一些再低一些,几乎是一种接近跪倒的姿态。
      他的旧茶巾边缘贴着石板地面,茶巾角沾上了埃琳娜刚才溅出来的热可可痕迹。他没有擦拭,只是用那种老旧的、像被火烤过的粗粝声音说:“克利切……是克利切的错。”
      他没有抬头,但眼泪从他浑浊的淡蓝色眼睛里落下来,沿着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一滴滴落在他的茶巾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埃琳娜看着他。她站在厨房中央,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刚才那通怒火烧光了她所有的力气,但她的目光,在克利切低垂的脑袋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其低沉的、压着笑意的声音。
      是小天狼星。
      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靠在水槽边缘,双手抱臂,整个人从刚才克利切被骂到缩成一团的状态开始,就在那里站着,安静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降维打击,他脸上那种表情,埃琳娜在回头看到他的瞬间读懂了那种表情,那是他在看一场“我经历过,今天看到别人经历,而且比我昨天更狠”的复仇表演时,感到极度舒适的表情。
      他正用一种极其克制的、但明显是在憋笑的声音跟奥古斯都说:“她上学期骂我的时候,我发誓,她再骂三分钟就要知道我是她教授了。然后她就知道了。”
      奥古斯都站在餐桌边上,用一种极其艰难地压制着嘴角的动作,低声回应:“你这句不要让她听见。否则下一轮就轮到你了。”
      “我已经听见了。”
      埃琳娜头也不回地说。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才骂到口干舌燥那阵子的沙哑,但尾音已经稳住了。
      她站在那里,食指仍然指着克利切的方向,但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看到克利切的肩膀在颤抖,像一棵被暴雨淋透的树苗,连最后一片叶柄都在滴水。
      她停顿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了下来。
      “你听着,克利切。你欠你的主人一句道歉。不是今天,就是在某一天,你自己选。但是,你永远不会有机会再在西里斯·布莱克的面前,说他半句完全站不住脚的坏话,因为你不配。你的主人,他愿意让你站在他的厨房里,而不是把你赶出家门,就说明他比你,更配做雷古勒斯·布莱克的哥哥。”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走向水槽,用冷水冲了一下自己发烫的手指。
      然后她端起莉莉安默默递过来的一杯凉透了的薄荷水,仰头一口气喝了半杯。
      杯缘放下来的时候,她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塞巴斯蒂安的下巴还没合拢。莉莉安的耳朵尖竖成两根斜伸出去的触角,脸上混合着与有荣焉和对下一餐会不会吃到少盐烤鱼的隐约担忧。
      阿尔文在摇篮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及时的、听起来像是在赞同她刚才全部发言内容的咿呀声。
      她把杯子放下,摸了摸乱掉的辫子,然后极其短暂地、极轻地,朝斯内普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做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态度表达的表情,但他眼角那几道极细的、在她住进圣芒戈之前他就已经偶尔出现的纹路,再一次重新浮现出来。
      不是笑容的形状,却是在她当众说完她全部想说的话之后,落在他眼尾末端站起身来的一笔暗影,好像在那块地板上站久了就会生出新的力量来。
      埃琳娜收回了目光。
      而站在她身后的克利切,保持着低头的姿态,像一座终于向暴风雨低头的老钟楼,连同他挂在身上那面洗得发白的破旗状茶巾一起,沉默地矮了一截。
      最后还是小天狼星打破了厨房里那片微妙的沉默。他从水槽边的台面上站直身体,用一种尽量平淡、尽量若无其事的语气说:“行了,克利切,你回去吧。挂坠盒交给我就行了。”
      克利切抬起头,那双肿得像陈年水渍似的淡蓝色眼睛里,神色复杂难辨。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敢说,最终只是用一种极其嘶哑的、像是从干枯多年的旧井底捞上来的声音说:“是,少爷。”
      那个“少爷”,和之前那一轮不一样了。
      没有那么多的刺。没有那种从缝隙里抖出来的积灰。是一只被热松动过的螺丝口,虽然还半卡在原位,但方向已经偏离了最初拧紧它的那条轨迹。
      随着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克利切消失在了厨房的空气里。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然后塞巴斯蒂安用一种极其克制的、但尾音明显在发抖的声音问:“埃琳娜,你上学期在骂完布莱克教授之后又指着一只布莱克家族的家养小精灵,把人家骂到哭着低头认错,你还,你今天甚至还没有吃早饭。”
      “我吃了莉莉安烤的柠檬曲奇,”埃琳娜用一只手把散掉的辫子重新拢到肩后,“两个。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的。用月桂叶粉和蜂蜜调的。”
      她看了莉莉安一眼。
      莉莉安站在料理台后面,耳朵尖通红,嘴角藏着一个她洗了一早上碗也压不下去的笑意,用气音说了一句:“那两个,莉莉安今早特意起来调新的、低糖的配方,用月桂叶粉代替了一部分油脂,用小主人的健康着想。”
      “看到没?”
      埃琳娜摊开双手,用一种极其坦然的语气对小天狼星说,“曲奇决定战斗力。你要是也想骂人骂到这种境界,建议你让克利切给你烤一炉。”
      小天狼星站在水槽边,双手抱臂,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还攥着的斯莱特林挂坠盒。
      七年的牢狱,都摊在那只滚动着幽绿色光的金属块表面,像凌晨退潮后的沙滩上躺着的贝壳,被日光一颗颗地晒开。
      然后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那种吊儿郎当的、痞气的、玩世不恭的光芒,在极短的一瞬间内,被一种截然不同的、很安静的神色覆盖住。
      他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说话压低了一个调,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他咽进胃里、藏进骨髓最深处去了:“埃琳娜·塞尔温。温特斯顿庄园的丫头。我见你的第二面,就觉得你是一个会骂人的、护短的、十二岁的小辣椒。今天我发现,你不止护短,你还护还没完全变熟的长辈。”
      埃琳娜看着他,片刻之后,她开口了:“你不用说什么。你今天早上从格里莫广场冲到温特斯顿庄园来,手里攥着你弟弟用命换来的魂器,进门第一句话是‘你出院了,我放心了’。小天狼星·布莱克。虽然这是温特斯顿庄园,不是你的老宅。但是,反正月桂树底下那张长椅够坐一家人,多你一个也没问题。只要你不要再问我屁股好了没有。”
      小天狼星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他平时在所有人面前抖落出来的那种、带着盔甲式浪荡的笑,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没有声音的、只是嘴角向上弯了一下然后眼角就跟着皱起来的笑。
      “我记住了。这辈子不会再问第二遍。”
      斯内普从门框边走了进来。他走得很稳,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笃定,像一道深黑色的影从边缘移至中心。
      他没有看小天狼星,没有看塞巴斯蒂安,没有看地上那滩被埃琳娜的薄荷水打湿了一角的旧茶巾印记。
      他走到料理台边,拿起莉莉安搁在一旁、已经凉掉的月桂叶蜂蜜曲奇罐,从里面取出一块,咬了一口。
      他吃完那口之后,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像是陈述一个在清晨厨房里最不值一提的事实的语气说:“确实,比圣芒戈的营养剂有效。”
      埃琳娜抬头看向他。他也在看她。很短的一眼,像黑湖深处一条银鱼翻了一下尾鳍就沉入水底,没有多余的打扰,但那一瞬间留下的热量,已经足够她在整个早晨的凉意中确认自己的温度。
      窗台上的魔法玫瑰适时地换了一首曲调,从挽歌变成了一首轻快的、带着细碎银铃声的旋律。
      阳光从厨房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洒在料理台的面粉袋上、莉莉安尚未完工的那一碟海藻味点心上、摇篮里阿尔文攥成拳头又松开的小手指上,照在那只被放在厨房台面边缘、由一只戴过镣铐的手掌压住的、暗绿色蛇纹挂坠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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