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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霍格沃茨校长当众翻车:关于我用“岳母”两个字把自己逼进厨房这件事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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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温特斯顿庄园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橡木地板上铺开一层金蜜色的光斑。
花园里的月桂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着枝叶,玫瑰丛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青草被晒暖后的清甜气息。
塞巴斯蒂安一大早就站在庄园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用发胶仔细地固定过,虽然有两缕不听话的发丝已经提前从发胶的囚禁中叛逃,翘在他耳侧,但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天的狼狈模样精神了太多。
他脚下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棕色皮鞋,手里攥着一根从厨房顺来的、系着浅蓝色丝带的牛皮纸绳,那是他要用来给埃琳娜绑礼物的装饰带,但他不好意思拿在手里太久,在口袋里塞了好几次又抽出来,最后索性把它绕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莱纳斯站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夏季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月桂枝胸针,那是伊索贝尔今早出门前亲手给他别上的。
他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而温和,和平时那个在温室里给白藓浇水的男人没有任何区别,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能看到那双灰蓝色瞳孔深处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是他从昨晚一直忍到今早、忍到即将见到女儿时终于快要压不住的那层东西。
飞路壁炉在十分钟前就已经被家养小精灵们清理得一尘不染,炉膛里燃烧着翠绿色的火焰,等待着那个从圣芒戈方向归来的身影。
“她说过是九点半对吧?”
塞巴斯蒂安第五次低头看他手腕上那块旧银表,“现在九点二十七分了。还有三分钟。她不会迟到的吧?圣芒戈的出院手续会不会很复杂?需不需要我再去壁炉那边接应一下?”
“你从六点起床到现在,已经问了十二遍了。”
莱纳斯的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不紧不慢地飘过来,“她不会迟到的。斯内普教授会把她送到壁炉前,亲眼看着她走进来,然后才会放心地回霍格沃茨校长室批他的暑假文件。”
塞巴斯蒂安还想再说什么,客厅壁炉里的绿色火焰忽然猛地向上窜了一截,火焰的中心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紧接着,两个身影从壁炉里走了出来。
埃琳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夏季连衣裙,那是伊芙琳昨天特意送到圣芒戈的,说她出院时不能穿着病号服回家,裙摆上绣着几朵银白色的鸢尾花,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月桂叶胸针。
她左脸上那道被西奥多打出的掌印已经彻底消退了,皮肤恢复了那种她惯常的、带着健康红润的象牙白。她的深棕色头发被编成了一条整齐的侧辫,辫尾用一根银色的细发绳扎着,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右手拎着一个小小的棕色牛皮手提箱,里面装着她这几天在圣芒戈换洗的衣物和几本塞巴斯蒂安偷偷塞进病房的漫画书,左手手腕上缠着一根极细的银链子,链子末端坠着她那枚从不离身的银色水滴吊坠。
斯内普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袍,他昨天回了一趟霍格沃茨取换洗衣物,顺便处理了几份暑假期间需要校长签字的文件,黑发垂在脸颊两侧,表情依然是那种惯常的冷淡和平稳,但他的左手极轻微地悬在埃琳娜腰后大约两英寸的位置,没有碰到她,却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护住她的距离。
埃琳娜走出壁炉的第一步时,庄园里所有站着的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然后,三只家养小精灵同时从不同的方向弹射了出来。
朵朵第一个冲到埃琳娜面前。
那只穿着崭新茶巾的小精灵在距离埃琳娜大约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脚步,它的灯笼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一条刚被钓上岸的鱼在拼命呼吸。
然后它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像是被什么人踩到了尾巴的哭嚎,整个人扑到了埃琳娜的腿上,双臂紧紧抱住她的小腿,把脸埋进她裙摆的布料里,大声地、毫不掩饰地嚎啕大哭起来。
“小小姐!小小姐回来了!呜呜呜呜呜,小小姐终于回来了!朵朵好担心!朵朵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在厨房里哭!朵朵没有心思做饭!朵朵切胡萝卜的时候把手指切到了三次!朵朵想去看小小姐可是圣芒戈不让小精灵进去!朵朵,呜哇——”
朵朵的哭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开来,震得壁炉里的火焰都跟着抖了三抖。
它抱埃琳娜小腿的力道大得惊人,指节泛白,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埃琳娜就会重新消失在壁炉的绿色火焰里。
紧跟在朵朵后面冲过来的是闪闪。
闪闪比朵朵稍微克制一些,它好歹还记得自己是温特斯顿庄园的资深家养小精灵,不能像朵朵那样完全不顾体面地扑上去抱人大腿,但它冲到埃琳娜面前时,眼眶里的泪水已经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掉,把它那件干净的绣花茶巾前襟洇湿了一大片。
它站在埃琳娜面前,两只手交握着贴在胸前,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用那种尖细而颤抖的声音说:“小小姐……您终于回来了……闪闪这几天每天都在厨房里给您熬您最喜欢的南瓜汤,熬好了放在保温咒里等您回来喝……熬了一锅又一锅……地下室现在已经堆了好几罐了……闪闪怕您回来的时候喝不到热汤……”
它说到这里终于也绷不住了,捂住脸蹲在埃琳娜面前,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一种极其压抑的呜呜声。
莉莉安是最后冲过来的。
那只穿了新蝴蝶结的小精灵动作比朵朵和闪闪都要快,它在距离埃琳娜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就腾空跳了起来,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朝埃琳娜扑过去,斯内普的左手在那千分之一秒内极其迅速地动了一下,但在确认那只小精灵的轨迹不会撞到埃琳娜的伤口之后又收了回去,莉莉安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稳稳地落在了埃琳娜的怀里,用两只细长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开始用一种极其细碎、极其委屈的声音哭诉起来。
“小主人,莉莉安好想你,莉莉安在霍格沃茨的厨房里听说您出事了,莉莉当时正在削土豆,莉莉手里的土豆掉在地上滚了三圈又滚到了地窖里,莉莉追了六圈才追到,但莉莉追到土豆之后就开始哭,哭了整整一个晚上,您的护树罗锅也好想你,它这几天不吃不喝,用脑袋顶您的枕头,把枕头上的羽毛都顶出来了。”
埃琳娜被莉莉安扑得往后退了半步,斯内普的手极其及时地扶住了她的后背,帮她稳住了重心。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精灵,又看看腿边那只还在嚎啕大哭、眼泪已经把她的裙摆洇湿了一大块的朵朵,再看看蹲在她面前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的闪闪。
她的喉咙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里涌上一层滚烫的液体,但她忍住了,她是今天回家的主角,她不能一进门就让所有人跟着她一起哭成一片。
她弯下腰,先把怀里莉莉安的脑袋轻轻抚摸她的头,用那种极其温和的、和她平时在厨房里跟小精灵们斗嘴时完全不同的声音说:“莉莉安,不哭了。我没事了。我回来了,你看,我好好的,脸也好了,头也不晕了,耳朵也不出血了,一切都好了。”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腿边还在嚎啕大哭的朵朵,伸出手,极其轻地拍了拍朵朵的头顶:“朵朵,你把我的裙摆哭湿了。这条裙子是伊芙琳舅妈昨天特意送到医院的,我还没穿够呢。你要是再哭下去,我就得穿着一条湿裙子去吃早饭了。”
朵朵的哭声在听到“湿裙子”三个字时猛地顿了一下,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埃琳娜,然后用袖子用力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用一种带着哭腔但比刚才稍微稳定一些的声音说:“朵朵不哭了。朵朵不哭了。朵朵去帮小小姐把早饭端上来。小小姐想吃什么?朵朵什么都可以做。蒸蛋羹、烤面包、煎培根、蜜糖松饼、蓝莓挞、法式吐司。”
“蓝莓挞,”埃琳娜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就吃蓝莓挞。就吃你做的蓝莓挞。”
朵朵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又涌了出来,但它没有让它们掉下来,而是用力吸了吸鼻子,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朵朵马上去做!”
然后松开埃琳娜的腿,转身以一道幻影般的速度消失在厨房的方向。
闪闪在朵朵跑掉之后也慢慢站了起来,用茶巾的边角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朝埃琳娜极其郑重地鞠了一躬,然后也跟着朵朵朝厨房走去。
埃琳娜怀里还抱着莉莉安。
那只小精灵依然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虽然没有再嚎啕大哭了,但肩膀还在极其轻微地抖动着,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抽泣,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哭一场的地方,舍不得离开那个温暖的怀抱。
埃琳娜没有催促她,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那个动作很轻,很有节奏,是她小时候妈妈哄她睡觉时用的那个节奏。过了好一会儿,莉莉安的抽泣终于慢慢平息了,她才极其不情愿地从埃琳娜怀里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湿漉漉的鼻子,用一种委屈巴巴的语气说:“小主人,您以后不能再让自己出这种事了。莉莉的小心脏受不了。”
“我保证,”埃琳娜认真地举起右手,做了一个发誓的手势,“下次我一定注意安全。不让你担心。”
她放下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莉莉安的脸颊,然后朝她眨了眨眼睛,“而且,下次你不许在削土豆的时候听到消息就哭,害得土豆滚进了地窖,那多浪费食材啊,你可是温特斯顿庄园最好的厨娘,怎么能让土豆白白浪费了呢。”
莉莉安被她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在她怀里腻歪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也转身朝厨房跑去,嘴里还喊着“朵朵你等等我!蓝莓挞要加双倍的蓝莓酱!小小姐喜欢蓝莓多的!”
埃琳娜在莉莉安跑掉之后,直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能闻到客厅里熟悉的壁炉木柴燃烧的香气,能闻到从厨房方向飘来的烤面包和蜂蜜的甜味,能闻到窗外花园里月桂和玫瑰混合的清冽气息。这些气味汇在一起,组成了一种她在这几天在医院里反复想念的东西—家的味道。
她的目光穿过客厅,落在了站在走廊尽头的母亲身上。
伊索贝尔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居家长袍,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产后几天的她脸上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苍白,但那双翡翠绿的眼睛此刻正极其明亮地注视着站在壁炉前的女儿。
她扶着走廊墙壁的手指微微泛白,关节凸起,那是她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不要冲过去抱住女儿、不要哭出声、不要把这两天压在心口的所有恐惧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的证明。
埃琳娜在看到母亲的第一秒,所有她刚才努力维持的平稳情绪,所有她在安慰小精灵时刻意压下去的酸楚和愧疚,在母亲那个克制而炽热的目光撞击下,像是一片被熔岩冲击的薄冰一样寸寸碎裂。
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间完全红了。她松开手里那个棕色牛皮手提箱,箱子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然后朝伊索贝尔的方向跑了过去。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了母亲。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碰到伤口的拥抱,而是一种把所有想说的话、所有想流的泪、所有“妈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都揉进骨血里的拥抱。
她把脸埋在伊索贝尔的肩窝里,感觉到母亲身上那股她从小就无比熟悉的、混合了洗衣皂和淡淡草药味的气息,感觉到母亲的手臂在她背后收紧了,紧到她的肋骨在轻微发疼,但她不希望那个拥抱结束,她希望就这样被妈妈抱着,抱很久很久。
“妈妈,”她的声音在伊索贝尔的肩膀上闷闷地响起来,沙哑而带着哭腔,像是一个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回到家才敢哭出来的小孩,“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不该跑那么远去湖边散步……我不该让西奥多他们堵到我……我不该被他们抓到……对不起……”
伊索贝尔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自己女儿的脑袋更紧地按在肩窝里,用一只手环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脑勺,那个位置刚好避开了她颅骨后侧已经愈合的撞伤,然后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埃琳娜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她的眼眶里涌上来的滚烫液体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了埃琳娜的头发上,但她没有去擦,因为她不想让女儿看到她在哭,不想让女儿因为她的眼泪而更加自责。
她就这样安静地抱着埃琳娜,用那个拥抱把所有她在这两天里积攒的恐惧、愤怒、担忧、心疼全部无声地传递给她,再把所有“你没事就好”“你回来了就好”“妈妈在这里”的安慰和爱意全部无声地灌注进她的身体里。
过了好一会儿,伊索贝尔才松开一点手臂,低头看着埃琳娜的脸,用拇指极其轻地擦掉她脸颊上的泪水,然后用一种带着沙哑但依然温和的声音说:“你说什么对不起?你又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是受害者,你不需要为别人对你做的事道歉。听到没有?”
埃琳娜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和温柔,然后用鼻子发出一声带着浓重哭腔的“嗯”,点了点头。
伊索贝尔又紧紧抱了她一下,然后才松开手,退后半步,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遍,从她的头发看到她连衣裙领口的月桂叶胸针,从她裙摆上的鸢尾花看到她手腕上的银色水滴吊坠,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她左脸上那道已经完全看不出来的掌印位置上,停顿了片刻。
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深极沉,像是有一层暗色的岩浆在瞳孔深处缓慢地翻滚。但她没有让那层暗色浮到表面上,而是迅速眨了眨眼,把那层东西压了回去,重新换上了一种温暖的光芒。
“你穿这条裙子很好看,”她用一种极其轻松的语气说,“伊芙琳的眼光确实比我好。我十五岁以后,整天穿的都是东区灰扑扑的旧衣服,连一条像样的裙子都没有。”
“妈妈。”
埃琳娜带着哭腔笑了一下,“你又在胡说。你年轻时怎么会没有好看的裙子?你长得这么好看。”
“就你会说话,”伊索贝尔伸出手指,极其轻地刮了一下埃琳娜的鼻尖,然后侧过身,让出了她身后客厅里的视角。
埃琳娜顺着母亲侧身的动作看过去,看到了客厅里几乎所有人。
卡修斯站在壁炉右侧,手杖拄在地板上,背脊挺得笔直,一张棱角分明的老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明显的、被他用全部意志力压住的滚烫光芒。
奥古斯都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作日长袍,领口的银色部长徽章在晨光下闪烁,他显然是今天早上特意推迟了魔法部的会议,专门等在这里接她回家的。
伊芙琳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丁香色的晨袍,头发松松地挽成一个髻,嘴角挂着那个她惯常的温和笑容,但她的眼眶明显是红的。
欧内斯特和比阿特丽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个老人都换上了正式的外出服,欧内斯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手杖靠在沙发扶手边,比阿特丽斯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丝绸长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种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审判,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被担心和牵挂打磨过的宽慰。
莱纳斯站在沙发后面,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朝她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欢迎回家”的温暖,他那天在产房门口经历了太多的情感爆发,今天已经把那些汹涌的情绪重新收回了那个温和的外壳里,但他的眼角还是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被哭过的痕迹。
维斯塔坐在沙发另一侧的扶手椅上,她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拆掉了,只留下几道浅粉色的新疤痕,嘴唇上那道创可贴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块几乎看不出来的淡粉色新生皮肤。
她在看到埃琳娜的目光扫过来时,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比往日慢了半拍,却在点头的那一瞬带上了某种如释重负的、终于放下心头大石的松弛。
还有塞巴斯蒂安,他站在客厅通往餐厅的门框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的腕上绕着一根浅蓝色的丝带,脸上挂着一个他努力维持的、看起来轻松随意的笑容,但他的眼眶明显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像是他在接她回家之前已经在某个没人的角落里自己偷偷哭过一轮了。
埃琳娜的目光在这所有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每扫过一张脸,她的喉咙就紧一分,眼眶就酸一分。这些人是她的家人,是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会站在她身后、会为她担心、会为她流泪、会为她在产房门口和医院走廊里站一整夜的人。
她低下头,用手指极其迅速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带着鼻音但故作轻松的声音说:“你们不要都这样看着我好吗,搞得好像我是什么从战场上凯旋的英雄。我只是去圣芒戈住了几天院,吃了几天难吃的流质食物,喝了几瓶比斯内普教授的魔药还难喝的恢复药剂。你们要是再这样看我,我就要哭了。我要是哭了,塞巴斯蒂安一定会笑我,然后我再笑回去,然后我们两个就会像以前一样在客厅里追着打架,然后伊芙琳舅妈就会喊‘不要在家里跑!不要把花瓶撞倒了!’你们想这样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伊芙琳最先忍不住笑了出来,用手帕掩住嘴,肩膀在轻轻地抖动。
紧接着是奥古斯都,他的嘴角极其克制地弯了一下,然后他放弃了克制,低声笑起来,笑声低沉带着疲惫后的释然。
然后是卡修斯,他没有笑出声,但他嘴角那道惯常紧抿的线条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对温特斯顿老族长来说,这就是他所能给出的最大的笑意了。
欧内斯特和比阿特丽斯也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漫长的挂念终于落地的、长辈特有的欣慰。
埃琳娜等笑声平复了一些后,朝客厅里那幅巨幅画像的方向走了过去。
奥罗拉·瓦莱里娅·温特斯顿的画像在壁炉上方那个最显眼的位置安静地坐着。
老妇人的银绿色长袍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满头的深褐色卷发整齐地拢在耳后,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个画框里借来的热茶。她的表情是那种惯常的、带着一点狡黠和威严的高贵神态,但如果你仔细看,能看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在极其轻微地颤抖,茶杯里的水面泛着一圈一圈极细的涟漪。
埃琳娜走到画像前,仰起头,看着画框里那张和自己母亲有七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翡翠绿眼睛,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她平时极少使用的、极其郑重的温和语气:“外祖母,我回来了。我没事了。脸上的伤好了,头上的撞伤也愈合了,耳朵不出血了。斯内普教授把我从水底捞起来了,然后在岸上把我救回来了。我现在站在这里,完完整整的,一块肉都没少。您别担心了。”
奥罗拉没有说话。她端着手里的茶杯,视线落在站在画像前的外孙女身上,从她被晨光照亮的发顶看到她锁骨上那枚银色的水滴吊坠,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极轻极淡,像是晨雾中一道被阳光照透的痕迹:“你是温特斯顿家的女儿,你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打倒的,你外祖父当年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正骑着扫帚从禁林上空俯冲下来,把他晾在塔楼窗外的衬衫全撞飞了。”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时软化了一些,露出底下那层真正的心疼和欣慰:“你回来了就好。快去看看你妈妈吧。她这两天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有多担心你。”
埃琳娜看着画像里外祖母那双翡翠绿眼睛里浮起的极薄的水光,然后弯起嘴角,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一会儿再来看您。对了,我弟弟的名字,我给起的。阿尔文·莱纳斯·塞尔温。好听吗?”
奥罗拉端着茶杯的手在听到“塞尔温”那个姓氏时顿了一下。
然后她把茶杯放在膝盖上,用那种极其认真的、像是亲自鉴定了一份价值连城的历史文献一样的语气说:“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名字之一。比奥古斯都这个名字好。”
站在旁边的奥古斯都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但什么也没说,嘴角倒是忍不住浮起了一道浅浅的弧度。
埃琳娜得到了外祖母的肯定,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一些。埃琳娜从画像前转过身,走向卡修斯。
老人依然站在壁炉右侧,手杖拄在地板上,背脊挺得笔直。他在看到埃琳娜朝他走来时,握着银质蛇头杖柄的手指微微紧缩了一下,指节泛出几分不自然的灰白,但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她走到他面前。
埃琳娜在距离祖父半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仰起头——卡修斯比她高了太多,即使她站在客厅的地毯上,也只能仰视他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棱角分明的脸。
“外祖父,我回来了。”
卡修斯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完好无损的左脸颊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她的头顶,他记得莱纳斯说过她颅骨后侧有撞伤。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握着银质蛇头杖柄的右手,抬起那只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极其轻地放在了她的头顶。
那只手在碰到她的发丝时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怕碰碎什么。
然后他极其轻地用掌心盖在她的头顶,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握紧了手杖,用一种面无表情但声音明显比平时沙哑了一些的语气说:“你弟弟的名字起得不错。”
“就只是‘不错’吗?”
埃琳娜歪了歪头,用一种促狭的目光看着他,“我上在病房里想了整整一个小时呢。‘阿尔文’要发音圆润,‘莱纳斯’要有力,合起来要朗朗上口,既不能太拗口也不能太普通,我做了大量调研工作的。”
“很好。”
卡修斯的嘴唇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挤出那个词,又停了一下,然后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似的,补了两个字:“很好。”
埃琳娜看着他那个像是被人用钳子从嘴里把夸赞硬生生撬出来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没有再继续逗祖父,然后转身走向沙发那边的欧内斯特和比阿特丽斯。
比阿特丽斯在她走近之前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张开双臂,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像是她在这几天里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动作,将埃琳娜轻轻地搂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温柔,带着老人特有的体温和一种淡淡的薰衣草干花的气息,比阿特丽斯的抱法和伊索贝尔不同,比阿特丽斯的拥抱像一片柔软的干草坪,温和却不沉重。
她松开埃琳娜后,那双和莱纳斯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眼睛极其认真地注视着她的脸,然后用一种极其温和的、带着明显放心的语气说:“你没事就好。你祖父和我昨天还在说,等你好全了,一定要来我们庄园住一段时间。那里阳光很好,你可以在花园里吃早餐,在湖上划船,你一定会喜欢的。”
埃琳娜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浮起的期待,点了点头:“好。我一定会去的。到时候您要带我去吃您上次说的那种,加了蜂蜜和坚果的冰淇淋。”
“当然,”比阿特丽斯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暖,“管够。”
欧内斯特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他左脚的旧伤在站久了之后会疼,但他伸出了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极其郑重地握了一下埃琳娜的手腕。那个握力不大,却带着一种极其沉甸甸的、属于一个既作为祖父也作为曾经缺席者的重量。
“阿尔文·莱纳斯·塞尔温。”
他用一种极其认真的、一字一顿的语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埃琳娜,“这个名字里,你放了你爸爸的名字,也放了那个差点害你丧命的家族的姓氏。你这样大方。受了那么大的罪,却还是没有让仇恨蒙住你的心。”
埃琳娜握着他的手,看着那双和莱纳斯如出一辙的灰蓝色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郑重地回答了他:“塞尔温家族欠我妈的,欠我外祖父的,我不会替他们还清。但塞尔温姓氏本身没有罪过,有罪过的是那些用这个姓氏去伤害别人的人。我弟弟不需要背负那些罪过。他只需要知道,塞尔温这个姓氏,在最好的意义上,可以有忠诚,可以有修复,可以有卡利古拉舅舅那样愿意把走偏的家族拉回正道的人,那就是我把它给他作为姓氏的意义。”
欧内斯特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垂下头,用另一只手极快地捂了一下眼睛“谢谢”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喉咙,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腕,靠回沙发靠背上,沉默了很久。
埃琳娜站在那里,看着老人捂着眼睛的姿势,没有打扰他,只是在原地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站在沙发后面的莱纳斯走去。
莱纳斯在她走近时已经松开了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直起身,用一种他惯常的温和目光注视着她。
他在她没有开口之前就伸出手,极其轻地揉了揉她头顶的头发,力道和角度都控制得极好,刚好落在她颅骨后侧愈合的撞伤上方一英寸的位置,一点都没有压痛她。
“你妈妈今早起来就在厨房里转了好几圈,”他的声音温和而带一点无奈的笑意,“说不知道你今天回来想吃什么早饭,又怕厨房做的不合你口味。她让闪闪准备了三套方案,一套是甜口的,一套是咸口的,一套是甜咸混合的。”
埃琳娜被他那句“甜咸混合”逗得笑了出来,笑声里还带着一点点没干透的鼻音:“她还记不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记得。”
莱纳斯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柔软,“她说你喜欢吃烤得焦焦的培根边,煎得刚好凝固的太阳蛋,抹了覆盆子果酱的吐司,还有,用霍格沃茨配方做的热可可。她说圣芒戈的可可粉不对味,你一定念叨了。”
埃琳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愧疚,而是一种被母亲记得所有细小偏好的、被爱包围的、极其温暖的感动。
她低下头,用手背迅速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带着鼻音说:“她是对的。圣芒戈的可可粉真的不好喝。我昨天还跟塞巴斯蒂安抱怨来着。”
“他早上已经去厨房准备了,”莱纳斯笑了一下,“他特意跟霍格沃茨厨房要了配方,说今天一定要让你喝上一杯正的。”
埃琳娜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向站在门框边的奥古斯都和伊芙琳。
伊芙琳在她走近时已经主动迎了上来,她没有用那种夸张的拥抱,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帮她把辫尾那根被蹭松的银色发绳重新系紧了一些,然后用那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你穿这条裙子很好看。我昨天在摩金夫人店里看到这条裙子的时候,就觉得你穿一定好看。果然没选错。”
“舅母,”埃琳娜看着她系发绳时认真的表情,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只在对伊芙琳说话时才会出现的、特别的柔软,“谢谢你。你帮我挑的裙子,帮我送到医院的毯子,帮我带话给妈妈,所有的事,我都记得。”
伊芙琳系好发绳,直起身,看着埃琳娜那双认真的翡翠绿眼睛,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极其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伊芙琳式的、把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化为一句“回家就好”的温柔,她是温特斯顿庄园最稳定的定海神针,从来不会在这场中被任何情绪冲垮,但她眼眶里那一圈极细的红,已经成为她这几天所有担忧和牵挂的无声注脚。
奥古斯都站在伊芙琳身后,双手插在长袍口袋里。
他在埃琳娜转向他时,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极其轻地在她的头顶上按了一下,那动作和卡修斯的沉重不同,和莱纳斯的温柔也不同,而是一种舅甥之间特有的、带着一点调侃和亲昵的按法,像他在她小时候每一次帮她解围后都会做的那样。
“下次再去湖边散步,叫上你表哥一起。”
他用一种故作轻松的、好像在讨论什么日常安排一样的语气说,“他好歹是个斯莱特林级长,打架虽然不太行,但至少能帮你挡两下咒语。”
“奥古斯都,”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从门框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种明显的不满,“我打架很行的。我在霍格沃茨打了五年架,一次都没输过。”
“那是因为你每次打架之前都先给你对手下了泻药。”奥古斯都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
客厅里爆发出一阵笑声,那笑声里有卡修斯低沉的闷笑,有伊芙琳压抑的笑声,有莱纳斯温和的笑声,甚至夹杂着欧内斯特从喉咙里溢出的一声极轻的、像是被逗到的气息。
埃琳娜在笑声中转过身,最后走向站在厨房门框边的塞巴斯蒂安。
他没有提前迎上来,也没有找什么话来说,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腕上绕着那根浅蓝色的丝带,眼眶依然是红的,但已经不再像早上那样红得明显了。
他的表情是那种他惯常在家人面前维持的、吊儿郎当的轻松神态——但他的目光从埃琳娜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一秒钟。
埃琳娜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然后埃琳娜率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他极其熟悉的、带着促狭和坏笑的调子:“塞巴斯蒂安,你是不是刚才在厨房里偷偷哭过了?你看你的眼眶,红得像一只被谁抢了胡萝卜的兔子。”
塞巴斯蒂安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他本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完全出卖了自己,他的喉咙被人捏紧了一般,哑得厉害:“我没有。”
“你哭了。”
“没有。”
“那你鼻尖为什么是红的?”
“……那是,我今天早上洗脸的时候水温太高了。”
“水温太高怎么会只红鼻尖?”
埃琳娜歪着头,用一种“你编,你继续编”的眼神看着他。
塞巴斯蒂安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然后他安静地垂下视线,用那只缠着蓝丝带的手极其迅速地捂了一下眼睛。等他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眶比刚才更红了。
“我哭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承认我哭了。我看到你从壁炉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就想哭了。你在医院的时候我不敢哭,我怕我一哭就停不下来,我怕我哭了会被维斯塔笑话,我怕我哭了你会觉得我靠不住。但你现在站在我面前,穿着一条很好看的蓝裙子,辫子编得整整齐齐,跟我说话的语气和我认识你之后的每一天一模一样,所以我忍不住了。行了吧。你赢了。你每次都能赢。”
他在说“你每次都能赢”的时候声音是真的碎掉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被他极力压制却还是从嗓子眼里泄出来的、带着哭腔的破碎。他抬起手臂用袖子极其狼狈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哭起来像个女生,”他自暴自弃地补了一句,低哑的声音里却透着一丝故意逗她笑的讨好,“你不满意?”
埃琳娜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哭成这副模样,看着他用袖子擦眼睛时那狼狈的动作,看着他明明已经哭得稀里哗啦却还要用最后一口气维持那副吊儿郎当的架势。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露出牙齿,大到眼角渗出了泪花,但那些泪花不是因为他好笑,而是因为她胸腔里最深处那个软软的位置,被他这副又逞强又说不出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撞得直发酸。
“你哭起来确实像个女生,”她笑着说,然后用比他刚才擦眼泪时更快的速度,伸出手极其用力地抱了他一下,那不是一个温柔的拥抱,而是一个像是小时候在走廊里追逐打闹时从背后扑上去锁喉的、带着他们兄妹之间特有野蛮气场的拥抱,“但你还是我最好的哥哥。全世界最好的那种。哭起来最好看的那种。”
塞巴斯蒂安被她这一抱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厨房门框上。他的手臂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极其自然地落下来,环住了她的后背,用力地回抱了她一下。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低低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你回来就好。真的。”
埃琳娜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没有松开他。那一刻,客厅里的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两个在门框边抱成一团的兄妹,像看着两个在暴风雨之后终于重新找到对方的、浑身湿透却在彼此怀里逐渐回温的小动物。
过了好一会儿,埃琳娜才松开塞巴斯蒂安,退后一步,看着他被她的衣服蹭乱的衬衫领口和他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然后极其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像一只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小猫。”
“你才是小猫,”塞巴斯蒂安用袖子又擦了一下鼻子,“你是那只被捞起来的小猫。在圣芒戈躺了三天,吃不好睡不好,出来还穿着这么好看的裙子,你就是想让我哭得更惨一点。”
埃琳娜笑得更厉害了,然后她没有再跟他斗嘴,只是伸出手,从他手腕上把那根浅蓝色的丝带解了下来,绕在自己手腕上,系了一个蝴蝶结:“这根丝带我收下了。谢谢你今天用它接我回家。”
塞巴斯蒂安低头看着她手腕上那个系得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什么话也没再说,只是极其轻地笑了一下,那种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的笑,是所有情绪剧烈翻涌过后剩余的那一点温存。
在所有人都笑过、哭过、拥抱过之后,客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壁炉里的火焰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射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温暖的扇形光斑。
伊索贝尔从走廊尽头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银色的茶壶和两只配套的茶杯。
她走到客厅中央,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直起身,转头看向站在壁炉边的斯内普。
那个黑袍男人从进门开始就退到了壁炉左侧的阴影里,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不属于这场热闹的、沉默的雕塑。
他双手交握在身前,黑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一切,看着埃琳娜拥抱朵朵,看着埃琳娜哄莉莉安,看着埃琳娜一个一个地安慰完所有家人。
伊索贝尔朝斯内普走过去。她的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极其郑重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节奏,像是她正在走向一个她必须极其严肃地感谢的人,一个她这辈子欠下的最重的人情。
斯内普在她走过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的动向,他不可能注意不到。他看着伊索贝尔一步一步地走近,停在了他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伊索贝尔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伊索贝尔·温特斯顿,一个十五岁被驱逐出巫师世界、在麻瓜东区的臭水沟边挣扎了近十年才活下来的女人,一个刚刚在产床上经历了十多个小时剧痛才把儿子带到这个世界的新母亲,一个得知自己女儿被推进湖水、在水下窒息了近四分钟、被眼前这个男人从湖底捞上来才捡回一条命的母亲,她弯下膝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跪在了斯内普面前。
地面上传来一声沉闷的膝盖触地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开来,像是一块石头被投入了一面平静的湖水,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愣住了。壁炉里的火焰仿佛也被那一下冲击震得晃了一晃。
斯内普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身体在第一时间就动了,他弯下腰,用双手握住伊索贝尔的双手小臂,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从地上往上扶。
“你起来”那声音里没有他惯常的冷淡和从容,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像是被人用重锤击中了胸口一样的慌乱和急促。
伊索贝尔没有站起来。
她借着斯内普扶她的力道抬起了头,但膝盖依然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此刻终于不再维持平静的脸,用一种极其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声音说:“斯内普教授,我这辈子没有跪过任何人。我没有跪过我父亲,没有跪过我前夫,没有跪过任何一个自称有权命令我的人。”
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在空气里稳定地完成了进入呼出的循环,然后她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沙哑,却更加清晰:“但我今天跪你。因为你把我女儿从湖底捞上来了。你在水下十五英尺的地方找到她,把她抱在怀里,给她渡气,把她从湖底一点一点带回水面的那一段路,是一段我不知道怎么报答的路。”
她看着斯内普那双此刻正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他完全来不及掩饰的情绪的黑眼睛,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缝里敲出来的重音:“她不会游泳。她从小在东区长大,没有游泳池,没有河,没有任何学游泳的机会。她在水底下的时候,如果晚了几秒钟,如果那几口气没渡过去,她就回不来了。一分钟之内做错了任何一道决定,她就回不来。”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一下,但也只是那一下,随即又被她自己稳住了。
“所以今天我要跪你。不是作为温特斯顿家的大女儿,不是作为塞尔温家的外孙女,是作为埃琳娜的生母,我这条命以外,我最爱的另一个人,是你给我的。”
她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仰着头看着斯内普,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滑落下来,但她没有低头去擦,放任它们在晨光里映出一条透明的轨迹。
斯内普握着伊索贝尔手臂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不是那种因为寒冷或虚弱而起的颤抖,而是一个人的情绪突破了他几十年修炼出的所有防线之后,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听从他的指令的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尝试了两次,才发出声音,那声音沙哑而破碎,和他平时在魔药课上训斥格兰芬多学生、在教师会议上发表冷酷意见时的那种平稳和冷淡截然不同。
“你不能跪我,”他说,声音在句首抖了一下,然后他用力压住了那个颤抖,却没能完全压住,导致整句话的尾音都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克制到极限的气息,“你是我未来的岳母。按照巫师界最传统的亲族礼序,长辈不应该向晚辈下跪。请你站起来。你不站起来的话,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情况。我在处理溺水急救、黑魔法防御和魔药配方的时候都很有把握。但现在这种情况,我的知识储备完全不够用。所以请你站起来。”
最后一句话里终于泄露了他极力压制的那丝近乎恳求的语气。
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埃琳娜站在阳光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上前去扶妈妈起来,因为她知道,这是妈妈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份她无论如何都报答不了的恩情,转化成了一种她能给的最郑重的表达。她上前去打断,就是对妈妈这份决心的不尊重。
所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斯内普慌乱地弯腰扶妈妈起来的背影,看着他那双在魔药课上可以精确控制每一毫克药剂成分的手,此刻正不知所措地悬在空气中,想扶又不敢用力,想收回去又觉得不合适。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但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斯内普教授,”伊索贝尔依然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她在那片慌乱和无措的目光里,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不是刚才那种带着泪光的沉重笑容,而是一种带着她年轻时在东区练出来的、一点狡黠和调侃的笑意,“你刚才说,我是你未来的岳母?”
斯内普扶着她手臂的双手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他整个人像是一尊被突然施了统统石化咒的雕塑,从手指到肩膀到下颌线,全部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个词“岳母”就这样被他自己的话架在了半空中,在所有人面前一览无余。
埃琳娜在斯内普身后两步的位置发出了一声极其清晰的“噗”。
塞巴斯蒂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肩膀在剧烈地抖动。伊芙琳用手帕掩住了下半张脸,露出的那一截眉梢眼角的弧线弯成了一道明显的笑弧。
卡修斯低下了头,用手杖极其克制地顿了一下地面,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今天终于有人把这个词当众说出来了”的满意。莱纳斯虽然还在控制表情,但他的眼角已经全是笑开的纹路了。
斯内普站在原地,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极其罕见的、从他颧骨一路蔓延到耳尖的浅红。那层红色非常淡,但在那张常年苍白如大理石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他终于发出声音了——用一种极其刻意的、像是这句话已经被他嚼碎了咽回去又不得不重新吐出来的语气说:“那个词,我,”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调整了措辞,“我刚才说的是,从客观的亲族关系角度来讲,你的女儿是我的未婚妻。”
斯内普站在壁炉边,面对着三个方向同时投来的目光,伊索贝尔跪在地板上的笑容、埃琳娜站在阳光下的理直气壮画框里奥罗拉端着茶杯的肩膀在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平稳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语气说:“我去厨房看看热可可准备好了没有。”
然后他以一道快得近乎幻影移形的速度消失在了通往厨房的走廊里。
埃琳娜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而明亮,在温特斯顿庄园客厅的晨光中回荡开来,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一圈一圈地荡出温暖而轻快的涟漪。
伊索贝尔跪在原地,看着斯内普消失的方向,嘴角那个笑容越来越大,她扶着地板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着一点从石板缝隙里蹭到的灰。
她转向埃琳娜,用一种“你看看你把他吓跑了”的眼神看着她。埃琳娜立刻摊开双手做无辜状:“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陈述事实!是他自己心理素质不够好。”
莱纳斯走过来,扶住伊索贝尔的手臂,帮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你跪也跪过了,感谢也感谢过了,人也吓跑了,现在可以安心坐下吃早饭了吗?”
伊索贝尔顺着他的搀扶站稳了。她回过头,看了通往厨房的走廊一眼,那里已经没有斯内普的身影了,但有一阵极其轻微的、从厨房方向飘来的搅拌热可可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着埃琳娜,看着这个穿着浅蓝裙子站在客厅晨光里的女儿,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好。吃早饭。今天吃什么都行,只要是你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