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斯内普:我只是想安静地当个魔药教授,结果变成了全英国最被围观的未婚夫 卡利古拉· ...
-
卡利古拉·塞尔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银柄渡鸦手杖在地板上急促地敲击着,步伐快得几乎是在跑。
他的头发比上次在校门口见面时更加凌乱,几缕深棕色的发丝从额前垂下来,没有梳理到耳后,深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愧疚、自责,还有一丝他极力压制但依然泄露出来的难以置信。
他走到急救室门口,先是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维斯塔。
她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臂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嘴唇上那道被咬破的伤口已经被清理过,贴上了一小块创可贴。
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塞巴斯蒂安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以一种极其自然的保护姿态将她护在自己身侧。
卡利古拉看到女儿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包含着太多他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是确认她平安的欣慰,是看到她受伤的心疼,是对自己没有保护好她的愧疚。
然后他转向急救室的门,又转向站在门前的斯内普、奥古斯都、莱纳斯和卡修斯,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极其郑重的、像是在法庭上宣读陈述的语气说:“我刚刚从校董会的紧急联络人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完整经过。西奥多·塞尔温和康奈利·塞尔温,在霍格沃茨校园内,对两名学生实施了恶意攻击,其中包括使用攻击性咒语、肢体暴力,以及将一名不会游泳的十二岁学生推入深水湖泊。这是蓄意伤害。这是谋杀未遂。这不是学生之间的冲突,这是犯罪。”
他顿了顿,用一种更加低沉、更加沉重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西奥多·塞尔温是我的外甥。康奈利·塞尔温是我表姐狄奥多拉的儿子。他们的母亲,阿玛莉亚和狄奥多拉,是我的姐姐。但今天,他们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任何家族关系可以包庇的范畴。这不是塞尔温家族的内务,这是对整个魔法界法律和霍格沃茨校规的公然践踏。我不会为他们的行为辩护,不会为他们求情,不会动用任何家族资源去减轻他们应得的惩罚。相反,我会动用塞尔温家族的一切资源,配合魔法部和校董会,确保他们受到最严厉的处理。”
他停顿了一下,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为他接下来的话加上一个无可辩驳的句号:“开除。这是最基本的。但我要求的不仅仅是开除。西奥多·塞尔温和康奈利·塞尔温,以塞尔温家族的名义,将接受塞尔温家族家法的处置。塞尔温家族的家法,对于蓄意伤害同族成员的行为,有明确的规定。西奥多和康奈利虽然是塞尔温家的孩子,但埃琳娜·温特斯顿,她的母亲伊索贝尔·温特斯顿,是塞尔温家的女儿。埃琳娜体内流着一半塞尔温的血。他们伤害的,是他们自己的血亲。按照塞尔温家法,蓄意伤害同族血亲,情节严重者,将面临家族除名、继承权剥夺、以及终身禁止以塞尔温姓氏自称或行事的处罚。”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另一个声音从壁炉的方向传来,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沉重和威严:“我同意卡利古拉的意见。但仅仅开除和家族除名,还不够。”
壁炉的火焰第三次亮起,这次走出来的人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欧内斯特·塞尔温拄着那根他用了很多年的银柄手杖,步伐因为左脚那道旧伤而微微有些跛,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其沉稳,像是在地板上钉钉子。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出长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不是那种失控的暴怒,而是一种被压在极深层面的、冰冷而沉重的怒意。
比阿特丽斯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旅行斗篷,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极其明显的、被刺痛了的光芒。
“父亲,”莱纳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扶住父亲的手臂,“您怎么来了?母亲,您也来了?你们不是在法国吗?”
“我们收到消息后立刻动身了,”欧内斯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的手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然后转向急救室紧闭的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埃琳娜在里面?她怎么样了?我听说她溺水了,被一个叫西奥多·塞尔温的孩子推下了黑湖。那个孩子,是阿玛莉亚·塞尔温的儿子?阿玛莉亚,那个当年跟着伊格内修斯跑来老宅、指责我儿子‘背叛家族’的阿玛莉亚?她的儿子,差点淹死了我的孙女?”
他提到“孙女”这个词时,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那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极其强烈的、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的情感。他曾经在圣诞节那场冲突中,站在温特斯顿庄园的客厅里,听着莱纳斯说“我原谅你,不是因为父亲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不想再背负那些东西了”,那时候他接过儿子递来的曲奇,手指剧烈地颤抖。
从那天起,他就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欠这个孩子的,他欠莱纳斯的,他欠伊索贝尔的,他要用余生去弥补。而现在,有人差点把他的孙女夺走。
“她的情况还不稳定,”奥古斯都走上前,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回答,“治疗师在给她做全面检查。颅骨后侧有撞击伤,耳朵出血,体温过低,肺部还有少量积水。但斯内普在岸上把她救回来了,她恢复了自主呼吸。现在在等治疗师的进一步诊断。”
欧内斯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卡利古拉,用一种极其正式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的声音说:“卡利古拉,你刚才说塞尔温家法要求除名和剥夺继承权。我同意。但我要加上一条,西奥多·塞尔温和康奈利·塞尔温,在完成魔法部法律程序、接受应有的惩罚之后,在塞尔温家法执行完毕之后,他们将永远不被允许接近温特斯顿庄园、埃琳娜·温特斯顿、伊索贝尔·温特斯顿、以及温特斯顿家族的任何成员。这不是请求,这是要求。如果塞尔温家族有任何一个人试图为他们求情,或者试图减轻他们的惩罚,那么我将推动塞尔温家族旁支与其他分支之间的正式决裂。我欧内斯特·塞尔温,以塞尔温家族旁支族长的身份,说到做到。”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进了走廊的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上。
卡利古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同意。没有任何人会为他们求情。包括他们的母亲。”
比阿特丽斯站在丈夫身边,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扫过走廊里所有人之后,最终落在了维斯塔身上。
她走到维斯塔面前,弯下腰,用那双和维斯塔一样颜色的灰蓝色眼睛认真地看着她,然后用一种极其温和的、和她刚才那种冷硬完全不同的声音说:“你就是维斯塔?我听莱纳斯说起过你。他说你在校长室里对你父亲说‘你还有脸提我妈妈’,说你让埃琳娜给你写了一本拉文克劳攻略指南,说你在圣诞节的时候来庄园,帮埃琳娜挑了送给斯内普教授的礼物。你是个好孩子。你和你祖父祖母不一样,你比他们都勇敢。”
维斯塔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嘴唇上那道创可贴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脆弱,但她回视比阿特丽斯的目光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的不是脆弱,而是一种极其坚定的、被淬炼过的光芒:“谢谢您。但今天,我没有保护好她。我让她被西奥多打了,被推下了水。我答应过她,我会是她的朋友,她的姐姐,可我没有做到。”
“你做到了,”比阿特丽斯的声音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挡在她面前,你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你的手臂上全是被抓破的血痕,你的嘴唇上被她咬破的伤口还在渗血。你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埃琳娜醒过来之后,不会怪你。她会问你,你手臂上的伤疼不疼,你的嘴唇上贴的是什么味道的创可贴,她不会怪你。因为她知道,你站在她面前,一步都没有退。”
维斯塔的眼泪终于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她自责,而是因为比阿特丽斯的话,把她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石头轻轻地挪开了一些。
塞巴斯蒂安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什么都没有说,但那动作里的温度,比任何语言都更让她安心。
就在这时候,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治疗师从里面走出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疲惫但明显放松下来的表情。他摘下口罩,目光在走廊里站着的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声音沉稳而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温特斯顿小姐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走廊里所有人都像是被这句话同时解除了石化咒。
奥古斯都的肩膀在那一瞬间极其明显地松了一下,他用手扶住墙壁,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胸腔里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和紧张全部吐出来。
莱纳斯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抖,然后他转过身,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在极其轻微地抖动。
卡修斯用手杖戳着地板,下巴的线条依然紧绷,但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明显的、如释重负的水光。
斯内普没有动。他依然站在急救室门口,但他在听到“脱离生命危险”这句话时,他的手指在身侧极其轻微地弯曲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闭上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缓慢,极其深沉,像是他在水下憋了太久的空气,终于在这一刻浮出了水面。
“她的颅骨后侧有轻度撞伤,是因为落水时撞到了柳树树干,”治疗师继续说着,语气平稳,但每一个字都让走廊里的人听得极其认真,“我们已经用魔法做了处理,不会留下后遗症。左耳道有轻微出血,经过检查,耳膜没有穿孔,只是外部撞击导致的毛细血管破裂,过几天会自行吸收。面部软组织挫伤,那记耳光留下的痕迹,我们已经敷了消肿药膏,几天内会消退。最严重的问题是肺部积水,不过斯内普教授在岸上的急救非常及时,积水的量被控制在了不会造成永久损伤的范围内,我们已经用引流咒把大部分残余积水排出,剩下的部分会随着她的身体代谢自行吸收。她目前的问题是体温过低,因为冷水浸泡时间较长,加上休克的消耗,她的体温一直没能恢复到正常水平。我们给她用了加温毯和升温咒,现在体温正在缓慢回升,但还需要时间。她还没有醒,但这属于正常现象,是身体在经历了极度消耗后进入的保护性休眠状态,不是昏迷,是身体在自我修复。她大概会在明天早晨之前醒过来,如果一切顺利,后天就可以出院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奥古斯都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疲惫和释然:“谢谢您,治疗师。我们可以进去看她吗?”
“可以,但只能待一会儿。她需要安静,而且现在她的体温还没完全恢复,人太多会让她身体的负担加重。顺便说一句,她左脸上的伤,消肿药膏我开了一罐,每四个小时换一次,明天早上就能看到效果。你们谁去取一下?另外,我建议你们留一个人在这里过夜,她醒来的时候可能会需要喝水,或者可能会因为噩梦惊醒,需要有人安抚。不过考虑到她现在的状态,最好是让她比较熟悉的人留下来。”
斯内普已经转身朝药房的方向走了。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平稳的、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在湖边崩溃过的男人会发出的声音说:“我留下来。其他人都回去吧。尤其是你,卡修斯先生,您年纪大了,不能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一晚上。莱纳斯,你回去陪伊索贝尔,伊芙琳一个人可能撑不住。奥古斯都,你明天还要去魔法部处理塞尔温那件事的后续程序,今晚需要休息。维斯塔,你的手臂需要重新处理,让塞巴斯蒂安陪你去治疗室。我留下来。”
没有人反驳他。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男人是绝对不会离开的。他即使在冰冷的湖水里泡了那么久,在岸上跪了那么久,在急救室门口站了那么久,他也不会离开。
他会坐在她床边,等她醒过来,等她的体温恢复正常,等她睁开眼睛,用那双翡翠绿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用那种她特有的、带着鼻音和倔强的声音说出她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斯内普从药房取回消肿药膏时,其他人已经陆续离开了。
卡修斯在临走前用手杖在斯内普的肩膀上极其轻地点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却带着一个老人所能给予的全部信任和托付。
莱纳斯走之前,站在埃琳娜的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窗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过身,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对斯内普说了一句“谢谢你把她救回来”,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进了木头里,牢固得不容置疑。
奥古斯都走之前,在走廊里拦住卡利古拉,用一种极其冷静的、已经恢复了魔法部代理部长工作状态的语气说:“明天上午,我会派人去霍格沃茨取西奥多和康奈利的证词,同时启动正式的司法程序。塞尔温家族的家法,由你们家族内部执行,但魔法部的法律程序,我需要塞尔温家族的全力配合。”
卡利古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了握奥古斯都的手,那个握手很用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说“我站在你这边”。
欧内斯特和比阿特丽斯在离开之前,走到斯内普面前。
欧内斯特看着这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却依然站得笔直的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极其郑重地握住了斯内普的手。他的手是老人的手,布满老年斑和青筋,但他握手的力道很大,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传递某种他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激和认同。
“斯内普教授,”欧内斯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我知道你在魔药领域的成就,知道你对伊索贝尔的治疗,知道你对埃琳娜的培养。但今天,我亲眼看到了你为她做的事。你把她从湖底捞上来,你在岸上把她救回来,你站在急救室门口等,浑身湿透,一句话都不说。你做得很好。你比任何人都配得上她。我为我之前对你们婚约的怀疑道歉。温特斯顿家有你,是她的幸运,也是我们全家的幸运。”
斯内普站在那里,听着欧内斯特的话,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他极少在人前展示的、沉甸甸的郑重。
比阿特丽斯站在她丈夫身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极其轻地拍了拍斯内普的手背,然后转身,扶着欧内斯特的手臂,慢慢地走向壁炉。
他们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渐渐变小,然后消失在绿色的火焰中。
走廊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斯内普拿着那罐消肿药膏,推开了埃琳娜病房的门。
病房不大,但布置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壁炉里的火焰烧得很小,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整个房间映照得温暖而柔和。
埃琳娜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加热毯,毯子边缘露出一截浅蓝色的病号服袖子。她的头发已经被人用毛巾擦干,深棕色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轻微地颤动。
她的嘴唇已经不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青紫色,而是恢复了一些淡淡的血色,虽然还很苍白,但至少不再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她的左脸颊上那块被西奥多打出的掌印依然红肿着,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有人在她的脸上盖了一枚残忍的印章。
斯内普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安静地看着她。她的呼吸平稳而缓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湿漉漉的声音,那是她肺里残留的极少量积水还在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但那个声音比之前在岸上时轻了很多,说明治疗师的引流咒确实起了作用。
他伸出手,手指极其轻地碰了碰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她的手冰凉,但比在湖水里时暖了一些,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恐惧的、属于死人的温度。
他把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感觉到她手指上那些在柳树树干上抠出来的细小伤口,感觉到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几粒没有清理干净的泥沙。他用拇指极其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他想起她刚才在湖水里沉下去的样子,四肢张开,头发散开,浅蓝色的校袍在水中像一朵被折断的花。他想起她嘴唇间逸出的最后一个气泡,他在水下看到那个气泡时,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他把她从水底捞起来时,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冰冷而沉重,像是已经被湖水的重量压得失去了所有生命力。他想起他给她渡气时,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冰冷而柔软,没有一丝回应,像是他吻住的是一朵已经凋谢的花。
他想起他在岸上给她做心肺复苏时,他按着她的胸口,她的肋骨在他掌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每按一下,都在心里说一句“不许死”,每吹一口气,都在心里说一句“给我回来”,他的眼泪滴在她脸上,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他只知道如果她活不过来,他的后半生,他这已经被她照亮的后半生,会在同一瞬间重新坠入黑暗。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上眼睛,感觉到她的脉搏在她手腕上微弱而稳定地跳动着,那是生命的节奏,是她在对他说“我在这里”的方式。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窗台移到床尾,久到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更小了一些,久到他的呼吸终于和她的呼吸同步,一下一下,平稳而缓慢,像是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他们两个人重新学会了怎么一起呼吸。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她在他掌心里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斯内普感觉到了那个动作。
极其轻微,像是蝴蝶翅膀在他掌心里轻轻扫过,但它是真实的,不是幻觉,不是他在极度疲惫和焦虑中产生的错觉。他猛地抬起头,黑色的眼睛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睁得比平时大了许多,死死地盯着她的手指,像是要用目光把那个微弱的信号焊死在自己的记忆里,不让自己有任何可能错过它。
她的无名指又动了一下。
那只手指上还戴着他送给她的那枚银色水滴吊坠的细链,坠子从她病号服的领口滑出来,在壁炉的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
然后是她的中指,然后是她的食指,整只右手在他的掌心里极其缓慢地蜷缩起来,像是在试图握住什么,却又没有力气完成这个动作,最终只能停在半蜷的状态,指节微微弯曲,指尖抵着他的掌心。
“埃琳娜。”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是他努力维持的平稳,但尾音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压抑不住的颤抖,像是河面冰层下被冻了太久的鱼用尽力气撞了一下冰面,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裂纹,但冰下的水已经在那个裂纹里溢了出来。
她没有回应他。她的眼睛依然紧闭着,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道深色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平稳而缓慢的节奏,而是变得急促而浅薄,像是她的身体正在从保护性休眠状态中逐渐苏醒,但苏醒的过程并不舒服,而是伴随着某种藏在意识深层的痛苦。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呻吟。
那不是清醒的声音,不是她用那种带着鼻音和倔强的语调说“我知道了”或者“我才不怕你”时的声音,而是从她喉咙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含糊的、破碎的、她自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发出的声音。
那声呻吟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停了几秒,又响了第二声,比第一声更长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正在做噩梦的人在梦里看到了什么东西,想要喊出来,却喊不出来,只能把这个被卡住的呼喊碾碎成一段模糊的、湿漉漉的呻吟。
斯内普握着她的手的力道紧了一下,然后又强迫自己松开,怕自己捏疼了她。他的另一只手伸出去,手指极其轻地拨开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露出那道从眉尾延伸至额角的白色旧疤。
她的额头是烫的。不是加温毯带来的那种正常的回暖温度,而是一种不正常的、带着潮湿的热度,像是她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被点燃,正在以一种不受控制的方式燃烧着她本就已经被消耗到极限的身体。
她的脸颊也开始泛出不正常的潮红色,和左脸上那块被西奥多打出的掌印重叠在一起,红得不均匀,有些地方太红,有些地方又是病态的苍白,像是有人在她的脸上画了一幅色调错乱的画。
“嗯……”她又发出了一声呻吟,这一次比前两声更重,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疼痛和不舒服。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睫毛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正在努力睁开眼睛,但那层把她的意识裹在里面的雾太厚了,她怎么挣扎都穿不破它。
然后她的头开始左右摇摆,幅度很小,但频率很快,后脑勺在枕头上反复地蹭来蹭去,几缕深棕色的发丝被蹭得离开了枕头,缠在她的脖子上,缠在她耳后那片被治疗师处理过的、还留着淡红色消毒药水痕迹的皮肤上。
她的嘴唇在抖动,不是那种快要哭出来的抖动,而是嘴唇在试图形成某个音节、却被卡在喉咙里的东西堵住了、只能在唇面上做出那个音节的形状却发不出声来的抖动。
斯内普看懂了那个形状。那个被卡在她喉咙里的音节,是“妈”。
他俯下身,嘴唇靠近她耳边,用一种他极少用的、极其轻柔的、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的声音说:“你妈妈不在。但你是安全的。你现在在圣芒戈。你溺了水,我把你捞上来了。你是安全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声音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缺口,像是一句他藏了许多年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合法的出口,从那道缺口里漏了出来:“我在。你不会有事。”
她的头在他的声音响起时停住了左右的摇摆。那个被卡在喉咙里的“妈”字的形状在嘴唇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弱的、更模糊的、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从胸腔底部挤上来的声音:“冷……”
斯内普已经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
但她的手依然是凉的,那种凉不再是从湖水里捞出来时那种死人的温度,而是一种从她体内深处渗出来的、她自己的身体暂时没有能力去驱散的冷。
他把她的被角掖在她肩膀两侧,又把她加温毯的温度调高了一档,然后把她的右手重新握在两只手里,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包裹住她的手指,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来回摩挲,从手腕一直摩挲到指节,又从指节摩挲到手腕,一遍一遍,动作是机械的重复,却带着一种极其专注的、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她传输体温和力量的执着。
但她依然在呻吟。
不是连着不断的呻吟,而是每隔几秒或十几秒就发出一声,有时候很短,只是一个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单音节,有时候很长,像是一段没有歌词的、用疼痛和不适写成的曲子。
每一次呻吟都让斯内普的眉头皱得更紧一些,每一次呻吟都让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的摩挲更轻一些,像是怕自己的动作会加重她的不适。
然后她开始说胡话了。
第一个字很轻,轻到斯内普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不要……”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沙哑的、被水泡过的质感,像是她喉咙里还残留着湖水,每一个字都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不要按着我的头……”
斯内普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的手指停在她的手背上,整个人像是一尊突然被石化的雕像,只有眼眶里黑色的瞳孔在剧烈地收缩。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他知道她说的不是黑湖,不是今天,不是西奥多·塞尔温把她推下水的那一刻。
她说的是一张餐桌,一张用旧木头拼成的、桌面上残留着啤酒渍和烟灰的餐桌,一个高个子男人用粗糙的手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按在桌面上,一个穿着印花裙子的女人在旁边用尖锐的声音说着“你越好看越像你妈一样被人糟蹋”。
那是她七岁那年的事。那是她五年前的事。那是她还住在伦敦东区那栋灰扑扑的老房子里时,每天都可能发生的事。那些记忆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只是被她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被她用所有的倔强和笑容和“我不疼”盖住了。
现在,她躺在圣芒戈的病床上,意识被溺水和高烧搅成了碎片,那些被她盖住的东西,从碎片之间的缝隙里漏了出来。
“我没有偷……”她的嘴唇又开始抖动,声音比刚才更沙哑,更破碎,尾音消散在空气里,像是被她自己咽回去了一半,“我没有偷过东西……妈妈……我真的没有偷……”
斯内普的手指在她手背上重新开始动起来,这一次动作比刚才更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翅膀,生怕一用力就把那些彩色的鳞片蹭掉。
他俯下身,嘴唇再次靠近她耳边,用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用过的语气,不是冰冷的,不是平稳的,不是命令的,不是嘲讽的,而是一种极其笨拙的、属于一个从来不知道该如何柔软说话的人才会有的、磕磕绊绊的温柔说:“没有人说你偷了。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偷过任何东西。我知道。你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不疼了。那个人再也不能按你的头了。你已经不在那里了。你是安全的。”
她好像听到了他的话,又好像完全没有听到。
她的眉头依然紧皱着,嘴唇依然在抖动,额头上渗出的细密的汗珠在壁炉的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芒,但她的呼吸频率从刚才的急促逐渐缓了下来,像是他声音的节奏、他手指摩挲的节奏、他那段笨拙得不像他自己说出来的话,汇成了一条细细的绳,把她从那个让她恐惧的回忆里,一点一点地往岸边拉。
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嘴唇又动了。
这一次,她的嘴唇形状不是“妈”,也不是那些被堵在喉咙里的辩解和恐惧,而是一个对斯内普来说极其熟悉的词,一个她这些年用过了无数次的称呼,一个她七岁那年第一次在破釜酒吧二楼叫出来时声音小小的、怯怯的、不确定他会不会回应她的称呼。
“西弗勒斯哥哥……”
她叫得极轻。她的眼睛依然是闭着的,睫毛依然是颤抖的,额角的汗水依然是细密的,但她的声音在叫出这个名字时,忽然变得比之前所有的呻吟和胡话都要清晰,都要完整,像是这个名字在她的意识深处被刻得太深了,深到即使是溺水和高烧和创伤后遗症的迷雾一起涌上来,也盖不住这个名字,只能让它在雾气中浮现出来,像一座在黑暗中亮着灯的灯塔。
斯内普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住了。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他在听到她叫出这个名字时,胸腔里某个被他自己压了几十年、已经变形了、生锈了、永远不会转动了的东西,忽然剧烈地转动了一下。
那个东西的转动太猛烈,猛烈到他的喉咙在那一瞬间完全锁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一下,猛烈到他需要花整整两秒的时间才能重新把空气吸进肺里,猛烈到他的眼眶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忽然涌上了一层滚烫的液体。
他没有擦。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让那些液体落入他自己潮湿的袖口里,无声无息,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太久之后,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盏灯亮了起来,亮得他全身都在颤抖,亮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又听到了她的声音。
“西弗勒斯哥哥……”她重复了一遍,这一遍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尾音不再消散在空气里,而是稳稳地落了下来,像是在叫他的名字这个动作本身,就给了她某种从噩梦中挣脱出来的力量,“不要哭。”
斯内普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完全碎了。不是那种他可以在人前用沉默和冷峻掩饰过去的、有节奏的、克制的呼吸,而是一种完全失控的、从胸腔深处被什么东西撞碎了的、像是一整面玻璃从高处摔下来砸成碎渣再也拼不回去的呼吸。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他的嘴唇贴着她手背上的皮肤,滚烫的液体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她的手指缝往下淌,淌进她手指上那些在柳树树干上抠出来的细小伤口里,和碘伏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又苦又咸的、只属于这个夜晚的味道。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的,或者她根本就没有真正醒过来,只是在高烧和创伤后遗症的迷雾中,模糊地感知到了他的存在,感知到了他握着她的手的力道,感知到了他俯在她耳边说话时声音里那个藏了太久终于没藏住的缺口,感知到了他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滚烫的眼泪。
她只是睡得太沉了,被厚重的雾裹着,找不到出口,但她听到了他的哭声,那个声音穿过了所有的雾,到达了那片黑暗最深处的中心,然后她用尽全部的力气,从那个被高烧和疼痛困住的躯壳里,挤出了一句“不要哭”。
这句“不要哭”,比她在任何时刻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更让他崩溃。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那个在教室里和他据理力争的埃琳娜,不是那个在塞尔温家人面前毫不退缩指责他们的埃琳娜,不是那个在黑湖边指着小天狼星的鼻子骂他“你是什么品种的什么人”的埃琳娜,而是一个十二岁的、躺在病床上、左脸上带着掌印、颅骨上有撞击伤、被高烧烧到意识模糊、却依然在用最后的力气试图安慰他的小女孩。
她在自己最脆弱最痛苦最无力的时候,想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让他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