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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黑湖救援行动:斯内普和小天狼星首次达成共识,方式是同时跳湖 六月的霍格 ...

  •   六月的霍格沃茨像一座被阳光浸泡的城堡,黑湖的水面在午后的微风里泛起层层叠叠的金色碎光,禁林边缘的树木已经换上了盛夏最浓烈的墨绿色袍子,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期末考试在昨天下午正式结束了。最后一门魔法史考试收卷的那一刻,整个礼堂里爆发出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天花板上漂浮的蜡烛都震下来。
      宾斯教授用他那一贯飘忽的幽灵嗓音说了一句“暑假作业会在放假后寄到各位手中”,然后穿过黑板飘走了,完全没有理会身后那片哀嚎和抗议。
      埃琳娜把羊皮纸试卷交上去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墨水的痕迹,但她已经在心里把接下来两个月的暑假安排好了,先回温特斯顿庄园好好睡三天,然后去医院陪妈妈,妈妈预产期在七月底,她要在弟弟出生之前把准备好的礼物亲手放在摇篮边上。
      她在拉文克劳塔楼的宿舍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该收拾的行李一件一件地叠好放回那个已经用了两年的棕色牛皮箱里。
      莉莉安蹲在旁边帮她整理袍子,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校袍三件、春季斗篷两件、围巾四条”,然后从床底下掏出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去的护树罗锅,那只小家伙抱着一只埃琳娜失踪已久的蓝色发夹死不松手,绿油油的小脸上满是“这是我的宝贝”的倔强表情。
      埃琳娜费了好大劲才把它和发夹分开,然后把它塞回床头那个铺满干苔藓的小窝里,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脑袋说“我暑假不在的时候你不许把我的床变成你的树洞”,护树罗锅发出一声极其委屈的吱吱声,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她。
      她的书桌上堆满了这一年来攒下来的东西,弗立维教授在魔咒课上奖励的银色羽毛笔、维斯塔送她的绣着铜色鹰羽的深蓝色发带、塞巴斯蒂安在OWL复习期间因为压力太大而捏坏又被他用修复咒修好的黄铜书签、卡利古拉圣诞节送的那盒法国魔法糖果剩下最后三颗薰衣草蜂蜜糖、埃琳娜用一块干净的手帕把它们包好放进箱子的夹层里。
      还有那枚银色的水滴形吊坠,它一直挂在她锁骨上,从来没有被取下来过,但她每天早上穿衣服的时候都会用手指摸一下确认它还在,那片微凉的银质已经完全变成了她的体温的一部分,贴着皮肤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大脑封闭术基础理论与冥想实践》,翻了几页,看到她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做的笔记,从一年级的歪歪扭扭到现在的工工整整,每一页都记录着她在这座城堡里度过的每一个夜晚。
      她把书合上,放进箱子里那件浅紫色的鸢尾花斗篷上面,斗篷的领口那朵银线绣的鸢尾花在透过窗户洒进来的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花心那颗紫水晶珠子映出一点极小极亮的紫色光斑。
      门外传来三下敲门声,不轻不重,节奏是她非常熟悉的。
      她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进来”,维斯塔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夏季校袍,袍子的料子比冬季款轻薄得多,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尖领。
      她的深棕色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披在肩上,而是扎成了一个低马尾,用一根银色的发夹固定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清爽利落。她的灰蓝色眼睛在扫过埃琳娜房间里那堆还没收拾完的东西时,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我就知道你还没收拾完,”维斯塔走到床边,在埃琳娜腾出来的那一小块空位上坐下,顺手拿起那只还在闹脾气的护树罗锅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头顶的叶子,“公共休息室里大家都在讨论暑假计划我过来看看你收拾得怎么样了,顺便告诉你一声,塞巴斯蒂安他们从霍格莫德回来了。”
      “他们玩得怎么样?”
      埃琳娜把最后一双袜子塞进箱子的缝隙里,用力按了按箱盖,确认它不会在半路上弹开,“他考完OWL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在公共休息室的沙发上躺了整整两天,说自己的脑子已经被魔法史榨干了。”
      “他刚才从霍格莫德回来的时候看起来好多了,”维斯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只有在提到塞巴斯蒂安时才会出现的、极其微妙的温度变化,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温柔,而是那种她惯常的平静语调里多了一层极薄的、几乎无法用耳朵捕捉的柔和,“他说三把扫帚的黄油啤酒比霍格沃茨的好喝,虽然我很确定它们是同一个供货商。”
      埃琳娜转过身看着维斯塔,那双翡翠绿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她把箱子推到一边,在维斯塔对面的床沿上坐下来,双手托腮,用一种明显是故意装出来的天真语气说:“维斯塔,你刚才说话的时候耳朵红了。你每次提到塞巴斯蒂安的时候耳朵都会红,你知道吗?从去年圣诞节开始就是这样了。我观察了整整半年,数据很充足。”
      维斯塔的手指在护树罗锅的叶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极其镇定地继续挠它的头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耳朵,那对从深棕色发丝间露出来的耳廓,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浅粉色。
      “你的观察数据有偏差。我的耳朵没有红。是夕阳照的。”
      “现在夕阳在你背后,”埃琳娜用一种极其得意的语气指出,“你的耳朵是逆光的。而且你刚才在公共休息室里跟我说‘塞巴斯蒂安他们从霍格莫德回来了’的时候,你的语气和平时汇报魔药课成绩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你说‘塞巴斯蒂安’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会在第二个音节上微微上扬零点三个音阶。我已经发现了。”
      维斯塔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用一种放弃了抵抗的语气说:“你这种观察能力用在找冠冕上是对的,用在我身上是浪费。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埃琳娜那双翡翠绿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她从床沿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维斯塔面前,蹲下身,双手放在维斯塔膝盖上,仰着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像是在研究一个极其重要的学术课题的表情看着她:“他是不是跟你表白了?今天在霍格莫德?你们去了帕笛芙夫人茶馆对不对?塞巴斯蒂安在信里跟我提过他想在考完OWL之后做一件‘人生大事’,我当时以为他要剃光头或者养一条龙,后来想了半天觉得唯一的可能就是。”
      “是,”维斯塔打断了她越来越快的语速,用一种她惯常的、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出了那个字。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只已经放弃闹脾气、开始打瞌睡的护树罗锅,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稳定,“他在帕笛芙夫人茶馆外面的那棵大橡树下跟我说的。
      他说他本来打算在圣诞节就说,但那时候他觉得我还不够了解温特斯顿家的人,想等我真正融入了这个家之后再说。所以一直拖到OWL考完。”
      埃琳娜的眼睛瞪得溜圆,双手在维斯塔膝盖上用力按了一下,声音拔高到了一个小小的尖叫:“然后呢!你怎么回答的!你快说!”
      维斯塔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不再是惯常的冷静和克制,而是浮着一层极其柔软的光芒,像是黑湖的水面在初春刚刚解冻时的那种带着微光的薄冰。
      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小,但比她之前所有的笑容都更加真实:“我说‘好’。”
      埃琳娜发出一声几近超声波范围的尖叫,整个人扑到维斯塔身上,双臂环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用一种激动到几乎语无伦次的声音说:“维斯塔!维斯塔·塞尔温!你和我哥!我就知道!我从去年圣诞节就看出来了!你每次坐在他旁边的时候都会把他推到桌上的书重新摆整齐,但你从来不给别人摆书!你只给他摆!这叫‘无意识亲密行为偏好’!我在麻瓜心理学书上看到的!”
      维斯塔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一只手撑在床垫上稳住身体,另一只手还护着膝盖上那只已经彻底被吵醒的护树罗锅。
      她的耳朵已经完全红透了,从耳廓到耳垂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但她没有推开埃琳娜,反而极其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无奈和纵容:“你能不能先松开我,你再勒下去你的嫂子就要被你勒死了。”
      “嫂子!”
      埃琳娜松开她,但手还搭在她肩膀上,用一种极其兴奋的语调重复了这个词,“你刚才说了‘嫂子’!你承认了!天哪我要写信告诉妈妈!我要写信告诉外祖父!我要写信告诉奥古斯都舅舅!塞巴斯蒂安这个混蛋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跑来告诉我,他居然先去公共休息室补觉!”
      “他让我先来告诉你的,”维斯塔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打断了她,然后低下头,用手指把护树罗锅头上那片被挠歪了的叶子重新拨正,声音恢复了她惯常的从容和沉稳,“他说你在他面前一定会又跳又叫然后逼他复述每一个细节,包括他说了什么、是什么表情、有没有结巴,他确实结巴了,第一句话说了三次都没说完,所以他把这个任务交给我,说要让我体验一下‘被埃琳娜·温特斯顿用审问傲罗的方式逼问恋爱细节’是什么感觉。他说这算是作为他未来妻子必须经历的婚前试炼。”
      埃琳娜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整个人倒在床上,双手捂着肚子,肩膀抖得像筛子。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说:“他居然连这个都提前想好了!他这辈子的智商都用在追你这件事上了!梅林啊我要把这件事写进家族编年史里,塞巴斯蒂安·温特斯顿,斯莱特林五年级OWL考生,在表白当天因为过度紧张而口吃,被拉文克劳二年级女生记录在案成为永久笑柄。”
      维斯塔看着她笑得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样子,嘴角的弧度终于突破了那条她平时严格守住的底线,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不加任何克制和修饰的笑容。
      她在埃琳娜床边的位置上挪了挪,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把手里的护树罗锅放在枕头旁边。那只小家伙立刻钻进了埃琳娜叠好的毯子褶皱里,只露出一小片绿色的叶子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维斯塔看着它,声音变得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她极少在人前展示的坦诚和温度。
      “其实我没想到他会等到现在。我以为他会更早说。圣诞节的时候他在庄园花园里帮我找掉在地上的发夹,他找了快半个小时,最后在雪堆里挖出来的。他把发夹还给我的时候,手指冻得通红,说‘下次别戴这种容易滑的夹子’。我当时看着他那双冻红的手,觉得他可能会说点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搓了搓手,问我晚饭想吃什么。后来我想通了他为什么等到现在,他不是拖沓,是想确保我有足够的时间先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再来决定要不要和他成为一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推翻了所有关于斯莱特林男生的刻板印象。”
      埃琳娜从床上坐起来,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她半张脸,但她眼睛里那种明亮的光芒透过发丝的缝隙透出来,璀璨得像两颗被擦亮的绿宝石。
      “我哥从小就是这样。他看着大大咧咧吊儿郎当,但他在重要的事情上比谁都想得周全。他是怕如果去年圣诞节就说,你会觉得温特斯顿家的人是在用恩情交换感情。他宁愿等一年,等到你真正觉得这里是你的家,等到你会在餐桌上开我们家的玩笑,等到我外祖母在画框里念叨‘维斯塔这丫头今天怎么没来蹭饭’的时候,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埃琳娜把散到脸前的头发别到耳后,重新凑到维斯塔身边,抱着膝盖坐在她对面,用一种极其认真、但又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和狡黠的眼神看着她:“不过你不要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完了。等暑假你再来庄园的时候,外祖父一定会拉着你们俩单独谈话,那种把你们关在书房里,让人送一壶茶和两盘点心,然后坐在壁炉前抱着他的那只老蒲绒绒娃娃,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问你们将来的打算。上次我妈妈和莱纳斯也是这么过来的。然后他会说‘温特斯顿家族欢迎你’,然后站起来用他那根手杖在地板上戳三下,每次都是三下,不多不少,就算走完流程了。我觉得塞巴斯蒂安会比你先哭。”
      维斯塔低下头,脸上的笑意还在,但她眼睛里多了一层极薄的、几乎是透明的湿润光泽,在窗外夕阳最后的余晖中闪了一下,随即被她迅速控制住了。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平稳的语调,但如果你仔细听,能在那平稳的最底层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颤动,那是一个从塞尔温家族的阴影中走出来、最终被另一个家族毫无保留地接纳之后才会发出的、带着微小裂缝却更加真实的声音。
      “在校长室里你对我说‘你道歉了,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我不会记仇’。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真心认错的人,是会被原谅的。不是被敷衍的那种原谅,是被真正接受的那种原谅。后来圣诞节在你们家,奥罗拉夫人隔着画框对我说,‘你比你祖父好得多,你值得被当作一个独立的、有勇气的人’,我那天晚上在你家的客房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忽然发现,原来做自己比做塞尔温家族的孙女要轻松得多。”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埃琳娜,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其安静的、却无比坚定的光芒:“所以我接受塞巴斯蒂安的告白,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报恩,是我真的喜欢他。是在跟他一起做过所有事情之后,在图书馆帮他补魔法史笔记的时候、在休息室里听他背魔药公式的时候、在走廊里看他为了护着你跟别人吵架的时候,我发现我喜欢这个人。这和那些所谓的家族名誉和长辈意愿没有任何关系。他就是我想要的那个人。”
      埃琳娜静静地听她说完,然后伸出手,极其轻地握住了维斯塔的手。
      维斯塔的手指修长干燥,温度一如既往地不高不凉,稳定而可靠。
      她用拇指在维斯塔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完全不带任何调侃成分、真诚得像一颗被剖开的果实一样的语气说:“维斯塔。你是我们家的人了。不是因为我哥喜欢你,是因为你本来就是。”
      壁炉里的火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噼啪声,像是某种无声的见证。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明亮的金色过渡到柔和的橘红色,黑湖对岸的禁林树梢被晚霞镶上了一层金边,整座城堡沉浸在这学期最后一天傍晚特有的宁静氛围中,走廊里偶尔传来几个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互相告别的声音,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翅膀划过空气的哨响,一切都温柔得恰到好处。
      维斯塔低头看了埃琳娜握着自己的手一眼,然后用她那种特有的、不张扬但极其有效的方式回握了她。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但彼此都知道此刻不需要任何言语来填充这份沉默。那种介于朋友和姐妹之间的、独一无二的默契,就像此刻窗外铺满天空的晚霞一样,安静、广阔而温暖。
      过了好一会儿,维斯塔松开手,用一种恢复了平时冷幽默的语气说:“你们俩果然是兄妹。你刚才握我手的力道跟你哥在橡树下握我手的力道一模一样。太紧了,把我的骨头都握疼了。”
      埃琳娜“扑哧”一声笑出来,从床沿上跳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门口走去:“走,我们去黑湖边走走。晚饭已经吃过了,明天就回家了,今晚我要好好看看这片湖。”
      维斯塔跟着她站起来,顺手把那只在枕头旁边已经彻底睡着的护树罗锅往毯子深处挪了挪,拉好毯子的一角盖在它身上,然后跟着埃琳娜走出了宿舍。
      她们穿过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时,几个正在下巫师棋的高年级学生朝她们挥了挥手道别,她们穿过走廊时那些会移动的楼梯似乎也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格外安分地停在最适合她们行走的角度。
      她们走出城堡的大门,沿着那条通往黑湖的石板路慢慢走着,空气中弥漫着松树的清香、湖水的湿润和远处厨房里飘出来的最后一批晚宴甜点的糖浆香气。
      黑湖的水面在晚霞下泛着金红色的波光。傍晚的微风从禁林方向吹来,带着松木和野生百里香的清冽气息,湖边的芦苇丛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细响。
      对岸的禁林边缘有几只夜骐正在低头饮水,它们瘦削的黑色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湖面上偶尔有一条鱼跃出水面,溅起一小簇银色的水花,然后迅速消失在深绿色的湖水中。
      埃琳娜在湖边一棵倾斜的柳树旁停下脚步,柳树的枝条垂落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在湖面上画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这棵柳树是她去年秋天发现的,树干上有一个天然的凹槽,刚好可以靠进去,像一把被大自然精心设计的扶手椅。
      每次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的时候就会来这里,有时候带着一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树下看着湖水发呆。后来维斯塔也知道了这个地方,她们经常一起来这里,有时候聊天,有时候只是各自安静地坐着,享受那种不需要刻意填充的陪伴。
      埃琳娜靠在柳树的树干上,仰着头看着天空从橘红渐变成深蓝,几颗最早出现的星星已经在天际线上闪烁。黑湖的水面倒映着这片渐变的天色,像一面被打翻的颜料盘,所有的颜色都在水波中缓缓流动。
      “你明天几点走?”
      维斯塔站在她身边,伸手拨开一根垂下来的柳条,看着远处湖面上那只巨大的乌贼伸出一只触手懒洋洋地拍了一下水面,又缩了回去。
      “上午十点。塞巴斯蒂安说用飞路粉直接回庄园,奥古斯都舅舅安排了魔法部的临时飞路节点,就在校长室外面那个壁炉。你呢?”
      “我也是十点。父亲会来校门口接我,他昨天从法国回来了,说有一批关于国际魔法贸易标准的谈判文件还没处理完,但今天晚上必须陪我吃饭。”
      维斯塔嘴角弯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她的身体僵住了。
      埃琳娜注意到维斯塔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她的肩膀收紧,手指停止拨弄柳条的动作,整个人的姿态从放松切换成了警惕,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突然在她脊柱上轻轻弹了一下。
      埃琳娜顺着维斯塔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也看到了,两个穿着斯莱特林绿色校袍的身影正沿着黑湖边的小路朝她们走来。
      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将他们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西奥多·塞尔温走在前面,步伐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和慢条斯理,像是在享受某种他已经预见到结果的过程。
      康奈利·塞尔温跟在他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肩膀微微佝偻着,手指攥着魔杖的尾端,指节泛出不正常的白色。
      维斯塔在认出那两个身影的一瞬间,移动了。她不是后退,不是犹豫,而是以一种极其干净利落的速度从柳树下走出来,挡在了埃琳娜身前。
      她的左手向后伸展开,将埃琳娜护在她身后那片被柳条遮挡的阴影里,右手已经握住了魔杖,杖尖微抬,对准了来人的方向。她的深棕色马尾在转身的动作中甩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浅灰色校袍的下摆还在因她快速移动而微微摆动。
      她站得很稳,背脊笔直,头微微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在宿舍里那种柔软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警告。
      “西奥多。康奈利。”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傍晚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铁器,“这里是公共区域,不是你们斯莱特林的地盘。往前走之前,想清楚。”
      西奥多在距离她们大约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比去年长高了一些,肩膀更宽,脸上的轮廓也比以前更加棱角分明,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那种被惯出来的、被家里长辈灌输的、理所当然的傲慢和怨恨,比一年前更加浓烈。
      他看着维斯塔,嘴角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大,却极其刺眼,不是因为他笑得好笑,而是因为那个笑容里没有一丝真正的笑意,只有一种被压制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恶意。
      “维斯塔表姐,”他的声音拖得很长,每一个音节都被刻意拉伸,像是在品尝一个他等了很久的复仇机会,“你挡在她前面干嘛呢?我又不是来找你的。我找的是你身后那个,温特斯顿家的小杂种。”
      埃琳娜从维斯塔身后站了出来。
      她没有躲在柳树的阴影里,没有继续沉默地接受保护,而是走到维斯塔身边,和她并肩站立。她的翡翠绿眼睛里燃起了那种斯内普曾经在魔药课上见过无数次、小天狼星也在校长室里亲身体验过的熟悉的火焰,那股火焰让她十二岁的身体看起来比实际高大得多。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再吐出来的,带着噼啪作响的怒意:“西奥多·塞尔温,你是不是去年在校长室里被你表姐骂得还不够惨?”
      西奥多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埃琳娜那句话精准地戳到了他最痛的地方。
      自从去年那场校长室事件之后,卡利古拉·塞尔温彻底倒向了温特斯顿家族,阿玛莉亚和狄奥多拉在塞尔温家族中丧失了所有地位,她们的名声被自己的侄女在全校师生面前撕得粉碎。
      西奥多的母亲阿玛莉亚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脸在纯血社交圈里露面,家族里所有人都在背地里说“维斯塔才是塞尔温家的未来,那两姐妹是家族的耻辱”。
      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温特斯顿家的女孩,至少西奥多是这样认为的。
      “你闭嘴!”
      西奥多的声音突然拔高,不再是那种故意拖长的慢条斯理,而是带着一种被踩到尾巴的尖锐和失控,“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这个哑炮的女儿!”
      “我说的是事实,”埃琳娜的声音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匕首,“你妈和你姨妈在塞尔温家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卡利古拉舅舅把祖父的画像锁在地下室里,维斯塔公开跟你们断绝关系,整个纯血圈子里谁不知道你们家在校长室那晚丢的脸?你现在来找我出气,是因为你不敢去找卡利古拉舅舅,不敢去找维斯塔,你只敢在期末最后一天堵一个比你小的拉文克劳,你以为这样就能挽回什么?你以为把我推下水就能让你妈重新变回那个被人尊敬的塞尔温夫人?”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在那一瞬间,一道刺目的红光划破了暮色,伴随着一声沙哑的嘶吼“除你武器!”西奥多的魔杖猛地向前一挥,那道红光不是一道,而是连续的两下,一道直击维斯塔,另一道甩向埃琳娜。维
      斯塔的铠甲咒几乎在同一时刻成形,半透明的银白色屏障在她面前展开,但她的咒语慢了半拍。
      因为她在护着埃琳娜的同时还要应对两个方向的攻击,而西奥多显然是专门练习过的,他比去年更快,更狠,更不在意后果。维斯塔的魔杖从她指尖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啪的一声掉在几步之外的沙地上。
      埃琳娜的魔杖也随之脱手,她在魔杖被击飞的瞬间向前迈了一步想要捡回来,但康奈利已经动了。他那双因为紧张和愤怒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埃琳娜,用一种比西奥多更直接、更粗野的方式扑了上去。
      维斯塔在失去魔杖的瞬间没有停顿,她赤手空拳地挡在埃琳娜前面,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后一道防线,同时对着西奥多厉声道:“西奥多!放下魔杖!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在校园内使用攻击性咒语,这不是关禁闭的问题了,这是会被开除的!”
      西奥多没有回答她。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种光芒混合了耻辱、怨恨和一种他压抑了整整一年终于找到发泄口的病态快感。
      他用魔杖指着维斯塔,杖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康奈利,”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抓住她。”
      康奈利从侧面绕过去,一把抓住了维斯塔的手臂,将她的双手反剪到身后。
      维斯塔挣扎了一下,她的力气比康奈利想象的要大,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女生,体型上的差距让她的反抗在纯粹的蛮力面前变得极为艰难。
      她用脚踢了康奈利的小腿,膝盖撞到了他的大腿,每一次动作都精准而狠厉,康奈利的脸上出现了几道被指甲划出的血痕,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指节掐进了维斯塔手臂的皮肤里。
      维斯塔忍住疼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扭过头,看向埃琳娜,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惊恐的神色,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这个被困在柳树下、失去魔杖、被步步紧逼的十二岁女孩。
      “埃琳娜!快跑!往城堡跑!”维斯塔的声音终于在那一刻失去了她一贯的冷静,尖锐而急促,像一把被折断的银质笛子。
      埃琳娜是想跑的。她不是那种会站在原地等挨打的傻姑娘,在东区的时候她就学会了一件事,打不过就跑,跑得越快越远越好。她转过身,朝城堡方向迈出了两步,但西奥多的魔杖比她更快。
      一道黄色的咒语从她耳边擦过,打在她前方不到一英尺的地面上,炸起一小片碎石和沙土,逼得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她弯下腰想从地上随便抓一块石头当武器,就像她妈妈在东区用菜刀保护她那样,但她的手还来不及碰到地面,一只手已经从后面猛地抓住了她的头发,用力向后一扯。
      她的头皮炸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拽得往后跌去,后脑勺撞在柳树粗糙的树干上,眼前冒出一片金星。
      康奈利用一只手反扣着维斯塔,另一只手指缝里还缠着她几根被扯断的深棕色长发。在康奈利抓住维斯塔的时候,西奥多已经走到了埃琳娜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被仇恨扭曲的光芒,嘴角挂着那个让维斯塔脊背发凉的笑容。
      埃琳娜的后背抵着柳树的树干,她的头发散了,辫子上那条深蓝色的发带被扯断掉在地上,沾满了沙土。
      她的头皮疼得发麻,后脑勺撞在树干上的地方也一跳一跳地疼,但她没有哭,没有求饶。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用她母亲当年在东区公寓面对恶棍时那种从骨子里迸出来的倔强语气,一字一顿地说了四个字:“你、不、要、脸。”
      西奥多的手扬了起来。他的手扬起来时,维斯塔在康奈利的钳制中发出了一声近乎撕裂的尖叫,那只手狠狠地落在埃琳娜的左脸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清脆的响声。
      那个响声在黑湖空旷的岸边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是一块冰被摔碎在石头上,尖锐、清晰、毫无挽回余地。
      埃琳娜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头撞在柳树干上。她的左脸颊先是麻木,然后迅速炸开一片火辣辣的剧痛。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而扭曲,湖水的金红色、柳条的翠绿色、西奥多脸上的狞笑,全部搅在一起,变成了一团让她恶心的颜色。
      但她没有倒下去。
      她的指甲抠进了柳树粗糙的树皮里,指甲缝里嵌进了木刺和碎屑,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她靠着柳树重新站直了身体,嘴角有一丝血迹缓缓渗出来,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在那阵眩晕和剧痛中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四岁那年被野狗围攻,那条大黑狗从巷口冲进来,把野狗赶跑后用湿漉漉的鼻子拱她的脸;她想起万圣节前夜在八楼走廊里独自面对博格特时,那团黑影缩成一团滚回衣柜里的样子;她想起去年校长室里维斯塔对着卡利古拉吼“你闭嘴”时的那个颤抖的背影;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她宿舍的床上维斯塔说“我喜欢他”时那双灰蓝色眼睛里闪着的柔软光芒。
      她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结束。因为明天她还要回温特斯顿庄园,妈妈还等她去见证弟弟的出生,塞巴斯蒂安和维斯塔还有那么长那么好的未来,她还没写暑假作业,还有太多事要做。
      她张开嘴想继续骂,但西奥多没有给她那个机会。
      “下湖去清醒清醒吧,”西奥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不紧不慢的恶毒,他抬起魔杖指着埃琳娜的胸口,杖尖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温特斯顿家的小杂种。”
      那道咒语击中了她,不是钻心剜骨,也不是伤害性黑魔法,西奥多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但那股冲击力足够将一个人掀飞出去。埃琳娜的身体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一样离开了地面,越过岸边的芦苇丛,越过那片细密的涟漪和晚霞的倒影,在空中划了一道极其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弧线,然后重重地跌入了黑湖。
      水花溅起时发出了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响声,打破了傍晚湖面所有的宁静。
      湖面上那片金红色的晚霞倒影在这一击中四分五裂,碎成无数片摇晃的光斑,水波向四周扩散开来,撞到岸边的石块上又反弹回去,和新的涟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杂乱的水纹。
      芦苇丛剧烈地摇晃着,有几根被溅起的水花打折了腰,软软地垂进了水里。
      埃琳娜不会游泳。她从小在东区长大,东区没有湖,没有游泳池,伦敦的河道在工业区那段被污染得发黑发臭,没有人会在里面游泳。
      她在温特斯顿庄园住了四年多,但苏格兰高地的天气太冷,庄园里的湖冬天结冰夏天也只是勉强不冻,她从来没有下水学过。她在水里挣扎着扑腾了几下,呛进了一大口冰冷的湖水。
      水灌进她的鼻腔和喉咙,带着泥沙和藻类的土腥味,寒冷的刺痛从胸腔向四肢蔓延。她的头发像水草一样漂浮着缠住她的脸和脖子,让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水面之上远得过分的天空那最后一点橙色的余光。
      她张开嘴想要喊救命,但水立刻灌满了她的口腔。她的声音被湖水吞没得干干净净,只在水面上冒出了几个极小的气泡。气泡在即将消散的晚霞中破开,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留下。
      “埃琳娜!”
      维斯塔在看到埃琳娜被击飞离岸边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撕裂到近乎变调的尖叫。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挣康奈利的钳制,她的手臂在扭动中被粗糙的校袍布料磨破了皮,但她完全感觉不到疼。
      她的马尾辫在后脑甩开,银色发夹飞了出去掉在草丛里不见了,她一脚踩在康奈利的脚面上,用她这辈子从未使用过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撞。
      康奈利被她撞得松了一下手,维斯塔挣脱了一只手,立刻朝湖水方向扑过去。
      但她还没跑出两步,西奥多就重新把魔杖指向了她。她没有退,她继续往前跑,即使没有魔杖,即使知道自己在咒语面前无能为力,她也要跑到水里去。
      因为她知道,不会游泳的人掉进湖里,每一秒都在消耗有限的氧气,每一秒都在把生命往死神手里推。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种声音。
      那声音从城堡方向传来,速度极快,带着长袍下摆在高速移动中拍打空气的沉闷响声。那不是跑动的声音,那是两个成年巫师同时以最快的速度朝湖边冲来时刮起的气流被撕裂的声响。
      西弗勒斯·斯内普和小天狼星·布莱克从城堡侧门的方向冲了出来。
      斯内普跑在前面,他的黑色校长长袍完全向后翻卷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衬衫,他那双平时在走廊里总是不紧不慢地踱着步的腿此刻正以一种谁都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速度奔跑着,每一次落地的声音都沉重而急促,像是一锤一锤敲在石板地面上。
      他的脸没有表情,但他的那双黑眼睛在看到西奥多和康奈利的瞬间,里面燃烧着的不是愤怒,不是冰冷的杀意,而是一种比愤怒和杀意都更加可怕的东西,是一个魔药大师在看到一个不可能被原谅的错误时,将所有情绪都抽干压缩成一层极薄的冰面,而冰面下的是足以让整片黑湖沸腾的岩浆。
      小天狼星紧随其后,他的灰色斗篷被他跑动的速度扯成了水平方向,露出里面一件旧的格兰芬多红衬衫。
      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不再是下午在教室里跟学生道别时的散漫和轻松,也没有在校长室里被埃琳娜骂时的促狭和无奈,而是变成了一种猎人,一个在阿兹卡班熬过了漫长折磨却从未屈服的猎人,原始的、不加任何遮掩的暴怒。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是麦格教授在城堡外围发现了两根被遗弃在角落里的魔杖(除你武器弹飞了),那是埃琳娜和维斯塔的魔杖,魔杖的杖尖还残留着除你武器的微弱余温。
      她在教师席上环顾一圈没看到埃琳娜和维斯塔,神情一瞬间冷硬,立刻用守护神通知了小天狼星,那头银色的牝鹿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小天狼星在四楼的客房。
      麦格、弗立维和斯普劳特则开始组织所有在礼堂和公共休息室的学生留在原地不要外出,并派出级长在各个走廊清点人数。
      但在教授们完全控制局面之前,斯内普和小天狼星已经冲到了湖边。
      他们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西奥多·塞尔温站在柳树下,手里的魔杖还指着维斯塔的方向,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得意和心虚的扭曲表情;康奈利·塞尔温站在维斯塔身后两三步的位置,一只手的袖口上有被指甲抓破的血痕,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抓人的姿势,脸上是一种纯粹的、没有被任何思考稀释过的愤怒;维斯塔跪在湖边的泥地上,浅灰色的校袍下摆完全被泥水浸透了,她的头发散了,脸上分不清哪些是泪水哪些是溅上来的湖水,一只手伸向湖面,手指张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她抓到的只有空气。
      她在哭,她在歇斯底里地哭,那是埃琳娜认识她两年多来从未见过的哭法,不是那种安静的落泪,不是那种克制的哽咽,而是用尽全身力气、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再是语言而只是纯粹的悲嚎和求救。
      而黑湖的水面,在那道被埃琳娜坠入时砸出的涟漪还没有完全消散的地方,除了水,什么都没有。
      斯内普根本没有停下来。他甚至没有多看西奥多和康奈利一眼,因为他已经把这两个人的面孔和名字在一瞬间刻进了他大脑中最冷、最暗、最不会忘记的角落,等待他们的将是一个魔药大师兼校长能用全部职权和私人能力施加的最彻底的惩戒。
      但那是之后的事。
      此刻,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正沉在面前这片被晚霞染成深红色的湖水下面。
      他在距离湖边还有三步远的时候腾空跃起,黑色长袍在空中甩出一道笔直的轨迹,双臂并拢向前,整个人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入水姿态刺穿了湖面。
      水花溅起的一瞬间,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深绿色的湖水中,只留下一圈急速扩散的涟漪,比埃琳娜落水时的涟漪更大、更急、更猛烈。
      湖面先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裂开一个巨大的洞口,吞没了他整个身体,然后缓缓合拢,像是一张嘴,也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水面上只剩下不断扩散的波纹撞在一起又弹开,反射着天空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橘色光芒,那些碎光在水波中剧烈摇晃。
      岸上的小天狼星在斯内普入水之前就已经出手了。
      他的魔杖挥出一道弧线,两道红色的咒语精准地击中了西奥多和康奈利的胸口。那两道咒语比他平时在教学课上使用的任何束缚咒都要霸道,西奥多被击飞出去,魔杖脱手飞进了芦苇丛里,他的后背撞在十几英尺外的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整个人滑落在地,蜷缩着发出一声沙哑的呻吟,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康奈利比他更惨,被击飞后连续滚了好几圈,面朝下摔在湖边的泥地里,满嘴都是泥沙和碎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小天狼星的魔杖已经抵在了他的后颈上。
      “动一下,”小天狼星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被碾碎了再吐出来的,他的灰眼睛里燃烧着埃琳娜从未见过、但如果在场一定会说“这才是他在阿兹卡班撑了七年没疯的真正原因”的那种暴怒,“你就永远别想再动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堡方向传来,速度快得像是一个被发动的游走球。
      塞巴斯蒂安·温特斯顿从霍格莫德回来了。他本来和他的斯莱特林同学们一起从霍格莫德走回城堡,手里还拎着半袋从蜂蜜公爵买的糖果,脑子里还在想着今晚要不要再去公共休息室跟维斯塔下一盘棋然后再提一次告白的事。
      走到校门口时,他遇到了一个正在往校门口方向疯狂奔跑的格兰芬多女生,那女生看到他就喊了一句“黑湖边出事了,好像是塞尔温和温特斯顿”。
      他手里的糖果袋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他开始跑。他从校门口穿过城堡正门跑过石板路跑过草坪跑过那条通往黑湖的小路,他的速度比他在魁地奇球场上追金色飞贼时还要快,他的呼吸在胸腔里烧成了一把火,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跑到湖边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眼前的画面像一幅被撕裂的油画,所有的色彩和线条都碎成了尖锐的碎片。西奥多蜷缩在地上蠕动,康奈利趴在泥地里脸朝下,小天狼星像一尊审判官一样用魔杖抵着康奈利的后颈,几个刚赶到的级长正在试图控制住西奥多。
      而维斯塔,她跪在湖边的泥水里,她的校袍下摆已经完全浸透了泥浆和湖水,变成深灰色的一团裹在她腿上。
      她的头发散了,深棕色的发丝黏在她湿透的脸上,她的双手撑在泥地里,指甲缝里全是泥沙和碎草,肩膀在剧烈地上下耸动,喉咙里发出来的不是哭声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接近动物受伤时发出的嘶哑呜咽
      她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溅上来的湖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湖边的泥地上,滴在她自己撑在地上的手背上,滴进那片被无数人踩过的、杂乱的芦苇根丛中。
      塞巴斯蒂安这辈子见过维斯塔很多次。他见过她穿着崭新的拉文克劳校袍、端着一盘蓝莓松饼紧张站在埃琳娜面前的样子,见过她在校长室里对卡利古拉吼出三个字后泪流满面却挺直脖子的样子,见过她在圣诞节晚餐后坐在壁炉边安静地翻书时嘴角那个极其微弱的弧度,也见过今天下午在帕笛芙夫人茶馆外面那棵大橡树下她垂着眼睫说“好”时耳廓泛起的粉色。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像现在这个样子。她看起来像是一个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之后还在拼命往废墟里爬的人。
      他在她身边跪下来,顾不上泥水浸湿他的裤子,顾不上膝盖撞在石头上钻心的疼。他伸出手,手指在空气中颤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地、像是怕碰碎一片正在融化的薄冰一样,覆在维斯塔冰冷而泥泞的手背上。
      那只手在他碰到的瞬间猛地反握住他,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了他手背的皮肤里。
      “塞巴斯蒂安,”维斯塔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湖水和沙子反复摩擦过,粗粝而破碎,“她不会游泳,埃琳娜不会游泳,她沉下去了,我抓不住她,我看着她沉下去,我抓不住,我什么都没有抓到,她的手在水面上伸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的话在喉咙里碎成了一堆混乱的含混的音节,她开始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不是那种因为冷而起的发抖,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经历过极度惊吓之后身体的失控反应。
      塞巴斯蒂安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向湖面。
      湖面上,那道斯内普入水时溅起的水花已经散了,湖面上的涟漪还在缓缓扩散,但再也没有新的水花出现。更没有两个应该浮出水面的人。
      他看着那片湖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液氮。他的脸在一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变成了纸一样的苍白,嘴唇血色尽褪,瞳孔剧烈收缩,他想跳进湖里去救人,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背叛了他,他不能松开维斯塔的手。
      因为如果他现在松开,她就会彻底碎在这片泥水里。他把到嘴边的吼叫硬嚼碎了,咽回肚子里,变成一种他这辈子从未使用过的、哄着她稳着她摇摇欲坠的精神的声音。
      “他在救她。斯内普教授在救她。他把她捞起来了。他一定把她捞起来了。维斯塔,你看着我,看着我,他们会浮上来的。他们会一起浮上来的。”
      他重复着这些话,一遍又一遍,声音低哑而急促,像是在念一道从某个比魔法更古老的地方学来的护身咒。
      他的手指紧紧握着维斯塔的手,感觉到她的指甲在他手背上掐出了血痕,但他没有躲,反而用力回握她,把体温传递过去,把力气也传递过去,把她还在发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固定在他怀里的范围之内。
      一个格兰芬多的级长脱下自己的袍子披在维斯塔肩上,蹲下身用极轻的声音说“我们去医务室好吗”,维斯塔摇了摇头,没有动,眼睛仍然死死盯着那片湖面。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沙哑的、几乎是气声的字眼“不。”她不会离开这片湖边。除非埃琳娜从水里出来。
      麦格教授在师生们陆续聚集到湖边时迅速接手了现场指挥。她站在湖岸高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魔杖连续挥出几道银白色的咒语,将围观的学生隔在一条清晰可见的界线之外,留出足够宽阔的救援通道。
      又分出几道光点飞向城堡方向,那应该是在通知校医院和更多教职员工。
      庞弗雷夫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级长们把几个吓哭了的一年级新生往后带,弗立维教授站在麦格身边握着魔杖,那张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圆脸上此刻写满了深切的忧虑和紧张。
      小天狼星在看到斯内普入水超过警戒时间后没有任何犹豫,他把已经被控制住的西奥多和康奈利交给随后赶到的傲罗办公室人员和几个高年级级长看守,转身朝湖边走了几步,一件甩掉了自己的灰色斗篷,然后以一个干脆利落的俯冲姿势跳进了黑湖。
      他的入水比斯内普更加粗暴,水花四溅,灰色的水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然后迅速合拢,吞没了他的身影。他的红色衬衫在深绿色的湖水中沉下去,颜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水下的世界和岸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宇宙。岸上是金红色的晚霞、温暖的初夏微风、芦苇在风中的沙沙声和学生们惊恐的窃窃私语。而水下是一片深绿到近乎墨黑的寂静,只有远处人鱼部落的歌声在极深极远的水层中隐隐飘荡,像某种不属于人类世界的、古老的安魂曲。
      光线在水面以下半米处就开始急剧衰减,那些温暖的橘色和金红色被湖水一层一层地滤掉,越往下越冷,越往下越暗,到了湖底附近,只剩下一种幽暗的、带着绿意的微光,那是生长在湖底岩石上的魔法水藻和荧光浮游生物发出的冷光,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星星。
      斯内普在水下睁着眼睛。他的眼睛在入水之前就给自己施了眼部防护咒,黑湖的湖水不会刺痛他的视网膜,但他能感觉到湖水的温度,太冷了。
      苏格兰高地六月的湖水比地面上低很多度,冷得像是无数根细密的冰针同时刺入他的皮肤。他无暇顾及这些。他在入水时锁定了埃琳娜落水的位置,那个位置的水流状态和水面残留的气泡分布告诉他,她已经沉下去相当一段时间了。
      他用了一个加速咒推进自己在水中的移动速度,同时左手向前伸出,指尖亮起一团白色的荧光,那是在水下照明的魔咒,光圈在墨绿色的湖水中撑开一小片有限的视野,他的魔杖也在同时亮起,用探测咒不断扫描周围的水域,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被辨认为人形的轮廓或体温信号。
      他看到了她。在她沉下去的方向,大约十五英尺深的位置,有一小块不属于这片湖底的颜色。
      那颜色是浅蓝色的,是拉文克劳夏季校袍的浅蓝色,也是他现在所有心跳都被压缩到的那一个点。他朝那个方向全速游过去,水流的阻力在他身边形成一道道白色的细小湍流,黑袍在水下展开像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
      他游到能够看清她的距离开外时,看到了那个让他心脏骤停的画面。
      埃琳娜的身体悬浮在湖水中,面向下,四肢自然地张着,随着湖水的暗流轻微而缓慢地漂动。她的浅蓝色夏季校袍在水中像一朵被折断了茎的花,袍角在水中散开,随着水流上下浮动。
      她的深棕色长发完全散开了,像一大片深色的水藻,缠绕着她的脸和脖颈,几缕发丝随着水波的节奏轻轻飘荡。她的左脸颊上那枚西奥多留下的掌印在水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那片皮肤红肿着,嘴角还有一丝没有被湖水冲淡的血迹,正以极细极淡的红丝在水中消散。
      她的嘴唇因为缺氧和水压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双眼紧闭,睫毛在水流中微微颤动,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那种安静比任何挣扎都更让人恐惧。
      她面前的水中漂浮着一个极小的、正在逸散的气泡——那是她肺里最后一点空气,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从她的唇间冒出,向着遥远的水面升去。
      斯内普在那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东西。
      那是他十六岁在尖叫棚屋走廊里面对狼人的时候都没有过的恐惧。那不是对他自己死亡可能性的恐惧,而是对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在魔药课后偷偷溜进他办公室、坐在壁炉边的沙发上、抱着膝盖跟他讲公共休息室里发生的所有傻事、在他批改论文的时候安静地蜷在地毯上看书、偶尔抬起头来问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问题的女孩,在水下闭着眼睛怎么都叫不醒的恐惧。
      他游到她身边,伸出手臂从她背后环住她的腰,把她拉向自己。他感觉到了她的体重在水中的改变,感觉到了她后背上突出的蝴蝶骨隔着湿透的校袍布料贴在他前胸上,感觉到了她的后脑勺无力地靠在他肩窝里那种他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重量。
      她太小了,太轻了,在陆地上抱她的时候完全不费力气,但在水里她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静静地、沉重地、毫无回应地压在他手臂上。
      他转过身托着她的身体开始全速向水面游去。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腰托着她的头让她保持面朝上的姿势,另一只手用力划水同时魔杖杖尖持续释放着向上的推进咒。
      他的腿在冰冷的水中蹬得又猛又急,每一次蹬水都把他和她向上推升一大截,黑色长袍在水中卷起大量的气泡和水流。他不能太快,因为如果上升速度过快水压的剧烈变化会对她的肺部造成伤害。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她的脸。她的睫毛不再颤动了,嘴唇的颜色比刚才更深了一些,那是一种他太熟悉的颜色。在魔法伤害科熬制过太多次急救药剂的他很清楚——那是缺氧正在每分每秒从她生命里抽走元气和气力的颜色。
      他把她的身体更紧地按向自己,感觉到她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湖水还要低,那股冰凉透过他的衬衫刺入他的胸腔,比任何冰水都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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