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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西弗勒斯·斯内普的周六下午:教一个不会拼写“馈赠”的小姑娘感知魔力 周六的早晨 ...

  •   周六的早晨来得比往常更阴沉。
      伦敦东区的天空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煤烟味。
      伊索贝尔凌晨五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楼下托马斯此起彼伏的鼾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车声和码头工人的吆喝。
      她没有翻身,没有叹气,只是安静地躺着,手指摩挲着胸前那两枚银戒指,母亲的,和她自己的。这是她二十年来养成的习惯,在黑暗里等待天亮,像一只蛰伏的、随时准备逃生的动物。
      六点半,她起床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从衣柜里翻出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布裙,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但至少没有补丁。
      她把头发仔细地梳好,编成一根紧实的辫子盘在脑后,然后用冷水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
      厨房里,她煮了一锅稀粥,切了几片干面包放在盘子里。托马斯昨晚喝得烂醉,不到中午不会起床。
      艾米莉和丹尼斯也还在楼上睡觉,昨晚他们又吵架了,摔了几个盘子,直到凌晨才消停。
      她把粥盛好,放在桌上凉着,然后上楼去叫埃琳娜。
      埃琳娜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和一条膝盖上打着补丁的裤子,正把那双破旧的皮鞋往脚上套。看到母亲推门进来,她抬起头,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妈妈,我们今天真的要去吗?”
      “真的。”
      伊索贝尔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帮她把鞋带系好,“但你要记住,待会儿出门的时候,不管谁问,我们都要说去打工。”
      “打工?”
      埃琳娜眨了眨眼,“什么工?”
      “就说妈妈接了一个日结的清洁活计,带你一起去帮忙。一天下来能给一英镑。”
      埃琳娜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暗淡下去:“爸爸会信吗?”
      “他会的。”伊索贝尔的声音带着一种苦涩的笃定,“只要听到‘钱’这个字,他什么都信。”
      母女俩对望了一眼,默契地不再说话。
      七点刚过,她们正准备出门,楼梯上就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
      艾米莉·米勒·克劳福德穿着一件半旧的丝绸睡袍,披散着乱糟糟的棕色卷发,打着哈欠走下楼梯。她看到伊索贝尔和埃琳娜穿戴整齐站在门口,立刻眯起了眼睛。
      “哟,”她的声音尖细而带着嘲讽,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这么早是要去哪儿啊?打扮得这么整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要去参加什么贵妇茶话会呢。”
      伊索贝尔没有接话。
      她弯腰帮埃琳娜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平静而从容,像是在刻意忽略艾米莉的存在。
      “妈妈接了个日结的活儿,”伊索贝尔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去帮人打扫房子,带埃琳娜一起去,也好有个帮手。”
      “打扫房子?”艾米莉走到桌边,拿起一块干面包咬了一口,眼睛却一直斜睨着伊索贝尔,“什么房子这么金贵,还要带着个小拖油瓶去?”
      “是东区一位太太家的活计,她家的女佣生病了,临时找人顶一天。”
      伊索贝尔按照昨晚准备好的说辞,声音没有一丝破绽,“一天下来能给一英镑,比在裁缝铺做两天还多。”
      艾米莉的眉毛挑了起来。一英镑,这在这个家里可不是个小数目。她咽下面包,舔了舔嘴唇,目光在伊索贝尔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一英镑?就你?”她嗤笑了一声,“别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比如……去勾引哪个有钱的男人?”
      埃琳娜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的手指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但她忍着没有说话。母亲说过,今天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发火,不要惹事。
      伊索贝尔依然没有抬头。她
      只是站直身体,拉起埃琳娜的手,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你多心了,艾米莉。我只是想赚点钱补贴家用。这个月的房租还欠着,面粉和煤都不够了。”
      “哼。”艾米莉冷笑着,但也没再继续纠缠。
      她知道伊索贝尔说的都是事实,这个家确实快揭不开锅了。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咳嗽和低沉的咒骂声。
      托马斯·米勒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汗衫,头发乱成一团,眼睛因为宿醉而布满血丝。他扶着楼梯扶手,每一步都走得很重,像是在跟整个世界较劲。
      看到伊索贝尔和埃琳娜站在门口,他停下了脚步,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晨光里眯了起来。
      “这么早,要去哪儿?”他的声音沙哑而含混,带着昨夜酒精残留的酸腐味。
      “去打工。”伊索贝尔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东区有位太太需要人帮忙打扫房子,一天一英镑,我带埃琳娜一起去。” 托马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粥碗喝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他的眼睛在伊索贝尔和埃琳娜身上来回打量着,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和猜疑,像一头多疑的野兽在检查自己的领地。
      “一英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怀疑和贪婪交织的复杂情绪,“什么活儿能给一英镑?”
      “日结的清洁活计,那位太太出手很大方。”
      伊索贝尔说,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中午不管饭,但会给我们一些茶点。天黑前就能回来。”
      托马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喝了一口粥。他似乎在权衡什么,一方面,一英镑确实是一个诱人的数目,可以够他买好几瓶威士忌;另一方面,他不喜欢伊索贝尔带着埃琳娜出门,不习惯这个家里有任何他掌控不了的事。
      “把埃琳娜留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一个小丫头,能帮什么忙?让她在家待着,帮艾米莉做些家务。”
      埃琳娜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看向母亲,眼里满是焦急。但伊索贝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微微低下头,用一种服从而又带着一丝为难的语气说: “托马斯,那位太太指定要带个帮手,说有些边边角角的活计需要小孩子的手才够得着。如果不带埃琳娜去,这活儿可能就拿不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一英镑……够你还掉欠酒馆老板的一半债了。”
      托马斯的眉毛动了动。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要害。他确实欠了酒馆老板不少钱,上次喝醉酒还摔碎了人家两个杯子,老板已经放出话来了,再不还钱,就别想再踏进那家店的门。
      他沉默了几秒钟,最后不情愿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天黑之前必须回来。要是回来晚了——” 他没有说完威胁的话,但那未说出口的内容,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不会晚的。”伊索贝尔说,拉起埃琳娜的手,推开了门。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工厂烟囱的黑烟味。埃琳娜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她紧紧握着母亲的手,跟着她走过那条熟悉的巷子,穿过那片废弃的空地,走向陌生而崭新的方向。
      她们没有直接去破釜酒吧。
      伊索贝尔先带着埃琳娜去了东区的一个菜市场,在那里绕了几圈,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七拐八拐地穿过几栋破旧建筑物之间的通道,最终来到了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上。
      查令十字路。
      埃琳娜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她睁大眼睛,看着街道两旁的书店、咖啡馆和杂货铺,看着那些穿着体面的行人和偶尔驶过的黑色出租车。
      这里和东区完全是两个世界,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没有煤烟,没有垃圾的腐臭,只有旧书、咖啡和烤面包混合在一起的温暖气息。
      “我们要去哪儿?”埃琳娜小声问。
      “一个特别的地方。”伊索贝尔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埃琳娜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压抑着的激动,“一个连接着两个世界的地方。”
      她们在一栋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旧房子前停下了脚步。
      是一栋夹在一家书店和一家唱片店之间的三层楼房,灰扑扑的砖墙上爬满了斑驳的藤蔓,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几个模糊的字迹“破釜酒吧”。
      招牌上画的是一口黑锅,锅下面燃着火焰,画技粗糙,但有一种奇异的古朴感。伊索贝尔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她最后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一张一百英镑的钞票和一封写着“愿你活得像个人”的信,身后是正在熄灭的飞路网火焰,面前是伦敦阴冷潮湿的雨夜。
      现在她回来了。
      不一样的是,她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七岁的、眼睛像翡翠一样燃烧的小女孩,一个真正的巫师,一个比她勇敢千百倍的灵魂。她攥紧埃琳娜的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门后是一个昏暗而温暖的酒吧。
      酒吧不大,大约有十几张桌子,大部分都空着,现在才早上八点多,还不是喝酒的时候。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秃顶,系着一条沾满污渍的白色围裙,正在用一块抹布擦拭一只锡制酒杯。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在伊索贝尔身上扫了一眼,然后落在了埃琳娜身上。
      “两位清早就来喝酒?”他的声音粗犷但不算凶恶,带着浓重的伦敦口音,“小店还没开张呢。”
      “我们不是来喝酒的。”伊索贝尔说,声音有些发紧,“是……西弗勒斯·斯内普先生约的我们。”
      胖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放下酒杯,从吧台后面走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伊索贝尔一番,目光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裙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她身边的埃琳娜。
      “哦,你就是那个小姑娘。”他说,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斯内普先生已经在楼上等着了。二楼左手边第一间房。上去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叫汤姆,是这家酒吧的老板。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谢谢。”伊索贝尔点了点头,拉着埃琳娜走向角落里的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散发出一种混合了啤酒、烟草和老木材的气味。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油画,画的都是些古老的巫师和魔法生物,画面暗淡而模糊,像是被时光浸泡过的记忆。
      埃琳娜好奇地四处张望,压低声音问:“妈妈,这里……就是巫师世界吗?”
      “这里是入口。”伊索贝尔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穿过这栋房子,后面就是对角巷,巫师世界最繁华的商业街。那里有卖魔杖的店,有卖魔法书籍的书店,有卖坩埚和各种魔法用品的铺子……”
      她说到这些的时候,声音微微颤抖,那是她曾经熟悉的世界,她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再踏足的世界。
      “那我们今天会去吗?”埃琳娜的眼睛亮了起来。
      “也许以后会去。”伊索贝尔说,“今天……我们今天先见斯内普教授。”
      她们在二楼左手边第一间房门口停下了脚步。伊索贝尔深吸一口气,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地敲了三下。
      门开了。西弗勒斯·斯内普站在门里,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熨烫得一丝不苟,里面是一件高领的黑衬衫。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头发像黑色的瀑布一样垂在脸颊两侧,那双深邃的黑眼睛在看到她们的瞬间微微闪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
      “进来。”他说,侧身让开门口。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放着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摊着一本书、一根魔杖和几支鹅毛笔。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枯的植物,不知道是故意没浇水还是被遗忘了。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方形的光亮,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埃琳娜走进房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看到桌上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初学魔法理论》,旁边那根魔杖静静地躺着,深棕色的杖身,末端微微弯曲,像一只沉睡的动物。
      “坐。”斯内普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埃琳娜顺从地坐下了。伊索贝尔站在她身后,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微微收紧。斯内普看了她一眼,又转向埃琳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我们开始吧。”
      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低沉的、带着些许冷淡的调子,但埃琳娜注意到,他刻意放慢了语速,让每个词都变得更加清晰。这个细节让她的心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在正式开始之前,”斯内普说,“我需要确认几件事。第一,你是否识字。”
      “我识字!”埃琳娜立刻回答,像在课堂上抢答一样急切,“我认得很多单词!”
      斯内普没有对她的热情作出任何回应。他只是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推到她面前。纸上写着一行字,是用一种深绿色的墨水写的,字迹工整而尖锐,像一排排列整齐的刀刃:“魔法不是力量的馈赠,而是智慧的考验。”
      埃琳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信心满满地开口:“魔法不是力量的馈赠,而是智慧的考验。”
      她读得很慢,有些单词的发音磕磕绊绊,但基本上每个词都读对了。
      斯内普面无表情地听着,但埃琳娜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眉毛以几乎不可见的幅度向上挑了一下。她也读完了最后一个字,眼巴巴地看着斯内普,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小狗。
      斯内普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纸上迅速地写下了几个单词:“馈赠”、“智慧”、“考验”。
      “写一遍给我看。”他说。
      埃琳娜拿起鹅毛笔,她从来没有用过这种笔,握笔的姿势有些笨拙,墨水顺着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了一团墨渍。她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握笔的角度,然后开始写。
      埃琳娜紧张地攥着鹅毛笔,等待着批评。
      她知道自己拼写很差,在学校里,老师们总是抱怨她“写的字像鸡爪子刨的”,同学也笑话她连最简单的词汇都会拼错。
      “你认识很多单词。”
      斯内普终于开口了,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淡,“但你的拼写很差。非常差。”
      埃琳娜的脸微微涨红了。她低下头,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这是可以纠正的。”斯内普说,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措辞却没有像埃琳娜预想的那样带着责备,“阅读面广而书写能力不足,在麻瓜学校的教育中很常见。你认识这些词,说明你读过不少超出你年龄范围的书,但你没有经过系统的拼写训练。这不是你的错,而是你所处的环境的局限。”
      埃琳娜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斯内普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深邃的黑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但她却从中感受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严苛的、却包含着某种尊重意味的认真。
      他把她当作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象。不是把她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来敷衍,而是像对待一个真正的学生那样,指出她的不足,同时也看到了她超出常人的地方。
      这种感觉让埃琳娜的胸口涌起一股奇异的热流。
      “我会努力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决心。
      斯内普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翻开桌上那本《初学魔法理论》,在某一页停了下来,然后说:“今天我们先讲最基础的内容,魔法的本质。”
      他讲得很慢,每一个概念都会拆解成最简单的表达。
      他不像埃琳娜在小学里遇到的老师那样用夸张的语气和幼稚的比喻来吸引注意力,而是用一种近乎冰冷的、学术性的方式,把一个又一个知识点像积木一样整齐地叠放起来。
      “魔法不是一种可以被随意操纵的玩具,”斯内普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它是一种存在于巫师体内的能量流动。就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一样,魔力也在你的身体里循环。你要做的不是‘命令’它,而是‘引导’它。”
      他拿起桌上的魔杖,动作自然而流畅,仿佛那根木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魔杖是媒介。它把你的魔力放大、塑形、引导到你想让它去的地方。没有魔杖,巫师也能施法,但大多数情况下,会非常不稳定。”
      他放下魔杖,看着埃琳娜:“你现在还不需要使用魔杖。在你掌握基本的魔力控制之前,挥舞魔杖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比如把你不喜欢的人变成□□。”
      埃琳娜忍不住笑了一下。斯内普没有笑,他大概从来没有笑过,但他没有制止她,而是继续说下去。
      “今天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感知你体内的魔力。”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团柔和的白光从他掌心里升起,悬浮在距离他手掌大约三寸的位置。那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温暖而稳定,边缘泛着微微的蓝色。
      埃琳娜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基础的光芒咒。”
      斯内普说,声音平淡得像在描述一杯水的温度,“不需要魔杖,不需要念咒语,只需要调动你体内的魔力,让它从你的掌心释放出来。”
      他挥了挥手,那团光熄灭了。
      “你试试。”
      埃琳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她的手很小,手指因为长期在冷水里洗衣服而泛红,掌心里有几道细小的伤口,是昨天捡碎瓷片时划伤的。她盯着自己的手掌,试图感受斯内普所说的那种“流动的能量”。
      什么也没有。她皱起眉头,使劲儿盯着手掌看,仿佛只要看得足够用力,那团光就会像变魔术一样出现。但手掌还是那个手掌,苍白、瘦小、布满细小的伤疤,没有任何光。
      “放松。”斯内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在用力,但不是正确的那种用力。魔法不是靠肌肉来施展的,你不应该去‘拧’它。” 埃琳娜深吸一口气,努力放松自己的肩膀和手臂。
      她闭上眼睛,试着想象自己身体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她的心脏出发,沿着血管流向四肢…… “睁开眼睛。”
      她睁开眼。什么都没有。
      挫败感像一阵冷风一样涌上来。她咬着嘴唇,手指微微攥紧,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我做不到”硬生生吞了回去。
      斯内普看着她,几秒钟的沉默之后,他说:“第一次尝试就能成功的人,万中无一。你不属于那万中无一,也不需要是。”
      这句话不像安慰,甚至带着几分淡漠的严苛,但埃琳娜却从中听出了一层她没有预料到的含义,他不认为一次失败就代表什么。 “你识字,这比大多数同龄人已经领先了一步。”
      斯内普说,“拼写可以纠正,魔力控制可以练习。这些东西都需要时间。魔法不是一蹴而就的技能,它是一项需要用一生去打磨的技艺。”
      他合上那本《初学魔法理论》:“今天先到这里。下周同一时间,继续。”
      埃琳娜愣了一下:“这就……结束了?”
      “两个小时,足够一个初学者消化了。”
      斯内普说,“再多,你会忘记的。”
      埃琳娜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斯内普说的是对的。她的脑子里确实已经开始有些晕乎乎的了,那些关于魔力回路、施法原理、魔杖选择的理论知识像一群新来的蜜蜂一样在她脑海里嗡嗡作响。
      她站起身,朝斯内普鞠了一躬:“谢谢您,斯内普教授。”
      这个动作让斯内普微微顿了一下。他似乎没有预料到一个七岁的麻瓜世界孩子会做出这样正式的道谢动作。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用一种与平时无异的冷淡语气说:“周六见。”
      埃琳娜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那笑容像一束阳光,突然照进了这个灰扑扑的小房间里,让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都变得闪闪发光。
      斯内普移开了目光。
      伊索贝尔从房间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埃琳娜身边。她看着女儿脸上那抹尚未褪去的笑容,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转向斯内普,声音里带着一丝尊敬和感激:“谢谢您,斯内普教授。真的……谢谢。”
      斯内普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动作利落而安静,仿佛她们已经离开了房间。
      伊索贝尔没有再打扰他。她拉起埃琳娜的手,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她们下到一楼时,吧台后面的汤姆叫住了她们。
      “米勒夫人,”汤姆从吧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斯内普先生之前交代过,说你们今天可能会在店里待一阵子。如果不嫌弃的话,楼下有个小隔间,你可以在这儿歇歇脚,顺便帮我整理一下酒窖里的存货,当然,是有报酬的。”
      伊索贝尔愣住了。她没想到斯内普会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谢谢您,汤姆先生。”
      汤姆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别客气。斯内普先生的客人就是我汤姆的客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伊索贝尔在破釜酒吧里帮忙。汤姆让她整理酒窖,清理那些陈年积灰的酒瓶,把新到的货整齐地码放在架子上。
      活儿不算重,但有些琐碎,伊索贝尔干得很仔细,动作麻利而安静,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埃琳娜则坐在酒吧角落一张安静的桌子前,面前摊着斯内普留给她的几张纸,上面是他亲手写的几行字母,工整而锋利,像是用尺子和刀片画出来的。
      她的任务是把这些字母抄写十遍,同时大声念出它们组成的单词。
      她低着头,鹅毛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吱吱作响。墨水偶尔会洇开,把写好的字母弄得模糊不清。她皱起眉头,舔了舔嘴唇,用袖子把多余的墨水吸干,然后继续写。
      “魔药学……”她一边写一边低声念着,“魔法史……变形术……”
      这些词汇对她来说是全新的,每一个字母都需要认真辨认和临摹。她的拼写依然有些糟糕,但她没有停下来,只是反复地写,反复地读,偶尔揉揉发酸的手腕,然后继续埋下头去。
      汤姆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摊在桌上的练习纸,忍不住“嘿”了一声:“这小丫头,写得还挺认真。”
      埃琳娜抬起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斯内普教授说,拼写会纠正的。”
      汤姆摇了摇头,笑着走开了,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把斯内普的话当成表扬来听。
      下午一点左右,伊索贝尔粗略地吃了一点汤姆提供的面包和奶酪,她没有舍得花钱给自己买更好的东西,只是喝了几杯免费的茶水,让自己不那么饿。
      埃琳娜吃得更少,她的大部分心思还在那些陌生的单词上。她一边啃着干面包,一边把斯内普留给她的最后几个单词抄完,然后把纸对折,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妈妈,”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满足的疲惫,“我写完了。”
      伊索贝尔走过来,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她看到那些歪歪扭扭却带着一种奇异韧性的字迹,每一个字母都在努力地站稳脚跟,虽然有些地方歪歪扭扭,但整体排列得还算整齐。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在温特斯顿庄园的书房里学习拉丁文变位时的样子,也是这样低着头,握着笔,一笔一划地想把那些陌生的符号刻进记忆里。
      区别在于,那时候的她身边有母亲奥罗拉坐在一旁,温柔地纠正她的姿势,指着书页上的单词用那种带着绿意的声音说“慢慢来,贝尔,慢慢来”。
      而埃琳娜身边没有那样的人,只有她自己,和她那份倔强的不甘心。伊索贝尔把纸还给埃琳娜,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写得很好。”
      埃琳娜仰起头,绿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真的吗?”
      “真的。”伊索贝尔说。她没有说出口的是,你比我那时候写得好多了,比我勇敢多了,比我幸运多了。
      下午两点,斯内普从楼上走了下来。他已经换下了教学时穿的长袍,穿着一件黑色的麻瓜外套,看起来和普通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只是脸色依然苍白,眼神依然冷峻,步伐依然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他走到伊索贝尔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布袋,递给她。
      伊索贝尔接过来,打开看了一下,里面是一些硬币和几张纸币,加隆、西可、纳特,还有几张麻瓜货币。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斯内普。
      “这是麦格教授给的助学基金,”斯内普说,语气平淡,“一共一百加隆,我已经帮你换算了一部分成麻瓜货币,方便日常使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我在古灵阁以埃琳娜的名义开了一个账户。这些钱已经全部存进那个账户里了。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动用。”
      伊索贝尔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个深蓝色的小布袋,感觉它的重量远远超过了实际的分量,这不仅仅是一笔钱,这是埃琳娜未来的可能性。
      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一辈子都无力给予的东西。
      “谢谢你。”她说,声音沙哑,“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我。”斯内普说,声音依然冷淡,“这是霍格沃茨的责任。我只是代办。”
      他说完,转身走向吧台,和汤姆低声说了几句话。汤姆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信封递给斯内普。斯内普接过信封,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吧,消失在查令十字路的下午阳光里。
      伊索贝尔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那个男人不过二十三岁,比她还要年轻,但他的身上有一种深沉的、与她相似的东西,一种被生活磋磨过的痕迹。
      她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但从他说“有人曾经应该被帮助,却没有得到”时,她就知道,这个男人身上有故事,有伤口,有他一直背着的、不愿卸下的重担。
      而这样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去的人,却愿意抽出周六的整个下午,来教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认识魔法世界的第一个单词。这让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一半是感激,一半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酸楚的东西。
      傍晚六点,伦敦的天空已经开始暗下来。
      破釜酒吧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穿着老旧长袍的巫师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着什么。汤姆在吧台后面忙碌着,时不时朝伊索贝尔的方向瞥一眼。
      伊索贝尔把酒窖里的最后一箱空酒瓶码放整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吧台前。
      “汤姆先生,今天的活我做完了。谢谢您。”
      汤姆放下手里的酒杯,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你的报酬。”
      伊索贝尔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张一英镑的纸币,皱巴巴的,带着淡淡的油墨味。她愣住了。
      “汤姆先生,这太多了……”她说,“我只是帮忙整理了一下酒窖。”
      “拿着吧。”汤姆挥了挥手,语气粗犷但带着善意,“斯内普先生说了,你是个值得帮的人。再说了——”他咧嘴笑了一下,“你干活确实利索。比我上一个帮手好多了。那小子每次来都打碎我两个杯子。”
      伊索贝尔看着手里那两英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其中一英镑放回信封,另一英镑折好塞进自己裙子的内袋里。
      “汤姆先生,”她说,“这一英镑……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兑成零钱?要便士和先令。”
      汤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从钱箱里数出一堆硬币推给她。伊索贝尔接过那些零钱,小心翼翼地分开放好,一些放在浅口袋里,一些放在裙子的暗袋里,还有几枚最小面额的硬币塞进了鞋垫底下。
      托马斯·米勒不会想到要翻她的鞋垫。二十年婚姻教会了她很多东西,其中之一就是如何在这个男人眼皮底下藏起自己最后的底牌。
      她把那枚一英镑的信封收好,拉起埃琳娜的手:“我们回家。”
      埃琳娜点了点头,跟着母亲走出了破釜酒吧。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伦敦特有的凉意,但她觉得自己的胸口是暖的,那种暖不是来自外面的温度,而是来自她写在纸上、记在脑海里的那些陌生单词,来自母亲眼中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带着一丝光亮的神情。
      她们走在回家的路上,路上的街灯陆续亮了起来。
      埃琳娜的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角,脚步比早晨出门时快了一些,也稳了一些。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今天学到的东西,魔力回路、魔杖的选择、感知体内的魔法波动,以及那些她还没有完全掌握的拼写。
      “妈妈,”她忽然开口,“我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女巫吗?”
      伊索贝尔低头看着女儿,看着她眼里那抹在昏黄街灯下依然明亮的光芒。她想起了自己七岁时在温特斯顿庄园的走廊里追着一只蝴蝶奔跑的样子,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是哑炮,还不知道蝴蝶飞过的地方,自己永远无法抵达。
      她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
      “会的。”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笃定,“你会成为你想成为的一切。”
      埃琳娜抬起头,朝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在傍晚的暮色中像一盏小小的灯,照亮了她们面前那条灰扑扑的、通往回家的路。
      四十分钟后,她们回到了伦敦东区那栋灰扑扑的老房子。
      艾米莉正坐在客厅里磕着瓜子看报纸,托马斯占据了餐桌前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瓶已经开始见底的廉价威士忌。看到伊索贝尔和埃琳娜推门进来,他抬起那张被酒精熏得发红的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和警惕。
      “回来了?”他说,含混的嗓音里带着审视,“赚到钱了?”
      伊索贝尔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些零钱,几枚先令和便士,沾着灰,看起来很零碎,放在桌上。
      “今天的活是打扫仓库,工钱日结。”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那位太太多给了半先令,说是因为干得好。”
      托马斯扫了一眼桌上那些零钱,数了数,不多不少,大约十一先令的样子。和伊索贝尔出门时说的一英镑不符,但也没有少到让他起疑,雇主克扣工资是常有的事,他做了一辈子工人,最清楚这一点。
      他哼了一声,把那几枚银币划拉到自己的手边:“就这点?”
      “就这点。”伊索贝尔没有辩解,也没有补充什么。她只是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托马斯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寻找什么异常。
      但伊索贝尔的动作二十年来如一日,沉默、顺从、没有波澜。他看不出任何破绽,于是把注意力转回到面前的酒瓶上。
      埃琳娜站在厨房门口,全程没有说话。她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指尖紧紧攥着那枚藏在衣服内袋里的一英镑,这枚钱除了母亲和她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她知道这是藏起来的钱。
      她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说出来,她今天学到的,不仅是魔法世界的单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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