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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当年用法律文书把你赶出去,现在再用法律文书把你捞回来:记一对兄弟从罪人到赎罪人的二十年画像反省史 伊格内修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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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内修斯·塞尔温的画像在画框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某种更加复杂的颜色,不是红色,不是灰色,而是一种被公开点名后不得不站出来的、混合着羞愧和某种本能的自保意识的复杂表情。
他画中的手在袍子两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反复了好几次,然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和他生前那种圆滑世故的语调完全不同,倒像是一个被关在画框里反省了多年之后终于决定面对自己罪孽的人。
“姐姐,”他说,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极其生涩的、仿佛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对人使用过的生疏感,“我承认,当年是我在长老会上推动驱逐伊索贝尔的提案。是我用塞尔温家族的影响力给卡修斯施压,是我威胁说如果他不处理掉那个哑炮,塞尔温家族就会撤回所有与温特斯顿家族的贸易合作。是我,不是阿奎拉一个人。阿奎拉只是帮我起草了决议文书,但我才是那个推动整个过程的人。你说得对,我们兄弟俩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最大的错事,就是用一个无辜孩子的命运,去换取家族在纯血谱系中的所谓荣誉和利益。”
他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画中的深绿色天鹅绒长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暗淡,胸口那枚火龙纹章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闪闪发光,而是像一块被时间磨去了光泽的旧铁片,“我欠伊索贝尔的,这辈子还不完。但我现在是个死人,一个被挂在画框里的死人,我能做的很有限。不过奥罗拉,你刚才那句话提醒了我,你说卡修斯认识国际魔法联合会的人,这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画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但确实是希望的亮光,“邓布利多。阿不思·邓布利多。他是霍格沃茨的校长,也是国际魔法联合会的现任主席,同时还是威森加摩的首席巫师。他手中握有国际魔法联合会与麻瓜政府之间的最高级别联络权限。如果他能出面,以国际魔法联合会主席的身份,直接与麻瓜首相进行谈判,用‘麻瓜家庭严重伤害未成年女巫’这个角度切入,将整件事从普通的家庭暴力刑事案件,重新定性为涉及魔法界与麻瓜世界关系的跨界事件,那么伊索贝尔的案件就有可能从麻瓜法庭移交给魔法部法律执行司处理。而在魔法部,温特斯顿家族和塞尔温家族的影响力,远比在麻瓜世界大得多。”
阿奎拉·塞尔温的画像在伊格内修斯说完之后,终于也抬起了头。
这个生前以阴郁寡言著称的男人,在画框中沉默了整整二十年,两个月前被奥罗拉骂到低头,此刻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伊格内修斯更加低沉,更加沙哑,像是从一口被封存了太久的古井里打上来的水:“我补充一点。伊格内修斯说的方向是对的,但需要更具体的法律依据。根据国际魔法保密法第十七条第三款,任何麻瓜对未成年巫师造成严重人身伤害的行为,如果该未成年巫师的身份已经被魔法界确认,那么该案件将自动触发国际魔法联合会的跨界管辖权。埃琳娜·米勒的魔法天赋已经被霍格沃茨记录在案,她的魔力回路检测报告应该由那位教授提交给了邓布利多。如果这份报告能够被证实,那么埃琳娜作为已确认的未成年女巫,她的母亲为了保护她免受麻瓜的严重人身伤害而采取的反击行为,在魔法法律体系中可以被定性为‘基于保护未成年巫师而采取的正当防卫’,而不是‘故意伤害’。这个法律角度,如果能被邓布利多在国际魔法联合会与麻瓜首相的谈判中提出来,伊索贝尔的释放将不再是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画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愧疚和某种苦涩的自我认知的光芒,“我当年用法律文书把伊索贝尔定义为‘哑炮’,把她从家族里驱逐出去。现在,让我用法律文书,把她从麻瓜监狱里救出来。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我欠她的。”
奥罗拉在画框中低下头,看着自己两个兄弟的画像,沉默了很久。她的翡翠绿眼睛里那些尖锐的怒火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更加深沉的、混合着某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悲悯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欣慰。
她骂了这两个兄弟二十年,骂到他们不敢看她,骂到他们每次在她说话时都把头低下去,她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勇气面对自己犯下的罪孽。
但此刻,在面对伊索贝尔被关进麻瓜监狱这个现实的冲击下,他们终于站出来了,终于用他们曾经用来驱逐伊索贝尔的法律知识,反过来帮助伊索贝尔。这不算赎罪,远远不算,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卡修斯,”奥罗拉转向丈夫,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带着命令意味的语调,“你听到我两个兄弟说的话了。你现在有三件事要做。第一,立刻联系奥古斯都,告诉他在我们这边已经找到了法律解决方案,让他稳住麻瓜警方的审讯进度,不要让伊索贝尔在魔法部的人到达之前被移送正式监禁。第二,用你的飞路网直接联系霍格沃茨,找邓布利多。他是国际魔法联合会主席,只有他能以最快的速度启动跨界管辖权程序。第三,让那个叫斯内普的教授,”她转向一直站在客厅门口、沉默得像一尊黑色雕塑的斯内普,“把埃琳娜的魔力检测报告准备好。阿奎拉说得对,这份报告是整个法律论证中最关键的证据。没有它,邓布利多就无法向麻瓜首相证明埃琳娜是被确认的未成年女巫。”
斯内普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客厅中央,黑色的长袍在烛光下纹丝不动。他看着奥罗拉的画像,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慢了一些,更郑重了一些,像是在对这位即使在死后也不曾放弃为女儿战斗的母亲表达某种无声的敬意:“埃琳娜的魔力回路检测报告,在她八岁那年第一次魔力波动被记录时就已经由我亲自提交给了邓布利多校长。报告中包含了她的魔力回路完整度、强度指数、以及在情绪波动时的魔力释放阈值。这份报告足以在任何国际魔法法庭上证明她的女巫身份。此外,今晚她在麻瓜住所的魔力爆发事件,我已经用追踪咒记录了魔力波动的残迹,可以作为补充证据证明她确实在遭受严重人身威胁时触发了防御性魔力释放。这些材料,我可以在一小时内全部整理好,直接提交给邓布利多校长。”
卡修斯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在站起时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但他没有去管,只是用那双还带着泪痕的眼睛看着斯内普,看着这个两个月前他在邓布利多的办公室里无法获得名字的黑袍教授,看着这个在过去的两年半里,每个周六下午都在破釜酒吧二楼教他外孙女魔法、却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身份的男人。
他走到斯内普面前,站定,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伸出手,不是以族长的身份,不是以长辈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被救赎者的身份,极其郑重地握住了斯内普的手。
“斯内普教授,”他说,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用力,“两年前,我在邓布利多的办公室里放着那片月桂叶,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想当面向你说一声谢谢。现在我知道你是谁了,但我仍然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帮了我的女儿,帮了我的外孙女,帮了整个温特斯顿家族。你做了我们这些所谓的亲人二十二年都没能做到的事。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哽咽压了回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做,但我知道,这份恩情,温特斯顿家三代人都还不完。”
斯内普没有抽回手,但他也没有用力回握。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卡修斯握着他的手,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惯常的冷峻与淡漠,只有极其熟悉他的人才能在他黑色眼眸的最深处看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措辞简洁到近乎冷淡:“不用谢我。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两年前麦格教授在伦敦东区发现了埃琳娜的魔力波动,邓布利多校长委托我负责她的入学前魔法启蒙教育。这是霍格沃茨的责任,不是我个人对温特斯顿家族的恩惠。”
他顿了顿,然后把目光从卡修斯身上移开,转向了客厅墙壁上那些历任族长的画像,转向了壁炉上方那幅正在注视着他的奥罗拉画像,最后转向了站在画像旁边、身上还披着他那件过大的黑斗篷的埃琳娜。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但他的声音在说接下来的话时,比平时低了一度,慢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又像是在压抑某种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的情感:“如果一定要说原因,那是因为有人的痛苦我见过。不是从档案里看到的,不是从别人的叙述里听到的,而是亲眼见过。我知道一个孩子在最应该被保护的时候被这个世界辜负是什么感觉。我知道那种感觉会在一个人的灵魂里留下什么样的痕迹。我不希望同样的痕迹,出现在另一个孩子身上。仅此而已。”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奥罗拉在画框中看着斯内普,那双翡翠绿的眼睛里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审视和理解的光芒。她见过很多自称为了正义和道德而帮助别人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在帮助别人时都在寻求某种回报,名声、感激、或者至少是一种道德上的优越感。
但这个男人,这个穿着黑袍、脸色苍白、说话冷得像刀锋一样的男人,他在帮助她女儿和外孙女时,不仅没有寻求任何回报,甚至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把自己藏在一个沉默的壳里,用冷淡和刻薄做武器,不让任何人靠近,但在那个壳的最深处,藏着一个曾经被辜负过的孩子,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另一个同样被辜负过的孩子。
“斯内普教授,”奥罗拉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命令式的沉稳,也不是骂人时的尖锐,而是一种更加真诚的、带着某种深深的感激和尊重的语调,“我作为一个母亲,作为一个死了二十多年却始终无法安息的母亲,谢谢你。你给了我女儿我没有能力给她的东西,你也给了我外孙女我女儿没有能力给她的东西。这份恩情,我奥罗拉·瓦莱里娅·温特斯顿,记住了。”
斯内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黑袍在烛光中划过一道弧线,大步走向客厅的壁炉。他从壁炉台上的银质粉盒里抓起一把飞路粉,在绿色的火焰吞没身影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埃琳娜。
那一眼很短,但埃琳娜看懂了。
那是在说,我还会回来,而你,从现在开始,属于这里。绿色的火焰炸开,斯内普的身影消失在壁炉中,飞路粉燃烧的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些细小的闪光颗粒在火焰熄灭后还悬浮在壁炉口,像一群散落的萤火虫。
卡修斯站在壁炉前,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伊芙琳:“伊芙琳,你带埃琳娜去吃些东西,让米普准备一间客房,三楼拐角第二间,那间房间的窗户正对着花园里的月桂树。然后你帮埃琳娜上药,她脸上的伤需要处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对细节的过度关注,“那间房间的床单要用新的,深蓝色的那套,柜子里有。还有,让克劳奇把壁炉烧旺一些,那间房太久没人住了,可能会有些潮。”
伊芙琳点了点头,牵起埃琳娜的手,用那种温和而坚定的、母亲特有的方式带着她走向厨房。
她注意到卡修斯在说“三楼拐角第二间”时,声音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那个房间,是伊索贝尔小时候住的。她走之后,那个房间被卡修斯亲自封存了二十二年,除了家养小精灵定期打扫之外,没有任何人进去过。
现在,他把那个房间给了埃琳娜,这不仅仅是一个入住安排,更是一个迟到了二十二年的承认,承认那个被驱逐的女儿的痕迹,值得被保留在这座庄园里,值得被她的女儿继承。
厨房里,三只家养小精灵已经在忙碌了。
克劳奇,那只最年迈的、服侍过三代温特斯顿族长的小精灵,正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端着两口热气腾腾的南瓜汤锅,一次端得稳稳当当,虽然它的耳朵一直在颤抖,不是因为年老,而是因为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它那颗老迈的心脏几乎承受不住。
米普正在切刚出炉的面包,刀起刀落间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声响,面包皮烤得金黄油亮,表皮上撒着的芝麻在烛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泽。
朵朵,那只最年轻的、最胆小的、两个月前被预言家日报的报道吓晕过去的家养小精灵,正踮着脚尖把一碟黄油和果酱端到餐桌上,它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它看到埃琳娜走进厨房时,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用那双网球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然后,毫无预兆地,开始哭泣。
不是那种恐惧的、被吓晕时的那种含泪惊厥,而是一种极其安静的、从那双大眼睛里不断涌出泪水的、无声的哭泣。
它放下手里的果酱碟,走到埃琳娜面前,仰起头,用那双泪眼汪汪的网球大眼睛看着她,然后用一种颤抖的、细小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伊索贝尔小姐的女儿。您长得像奥罗拉夫人,但您的下巴像伊索贝尔小姐。”
它哽咽得说不下去了,只能用那双瘦骨嶙峋的小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埃琳娜蹲下来,让自己和这只小精灵处于同一高度。
她从来没有见过家养小精灵,斯内普在课上提到过这种生物,说它们是巫师家族最忠诚的仆从,以服务主人为毕生最高荣耀,但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一只。
现在她看着这只瘦小的、耳朵像蝙蝠翅膀一样张开的小精灵,看着它因为哭泣而颤抖的瘦小肩膀,看着他脸上那种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喜悦和悲伤混合在一起的复杂表情,她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从来不恨温特斯顿家的人。
她伸出手,不是去握小精灵的手,而是轻轻地、小心地,拍了拍它的肩膀,就像母亲在阁楼里拍她肩膀时那样,就像她刚才在客厅里拍外祖父手背时那样。
然后她说:“谢谢你们记得我妈妈。她说过,她小时候有一个朋友,叫克劳奇,会给她偷厨房里的草莓塔吃。我想,那个朋友应该不是你,是那边那只老爷爷小精灵吧?”
她指了指正在灶台边忙碌的克劳奇,那只老小精灵在听到这句话时,手里的汤锅差点掉在地上,赶紧用围裙擦了擦眼睛,假装是被蒸汽熏的。
朵朵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那是一种从悲伤中突然迸发出来的、像被阳光穿透了乌云的笑声,让整间厨房都亮了起来。
它用围裙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然后猛地点了点头,蝙蝠耳朵随着这个动作上下扇动:“是的!是的!克劳奇偷草莓塔给伊索贝尔小姐吃,每次都被奥罗拉夫人发现,但奥罗拉夫人从来不骂克劳奇,只是笑着说‘下次别让她吃太多,晚饭吃不下了’。”
伊芙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红。
她在温特斯顿庄园生活了十几年,知道家养小精灵们对伊索贝尔的感情有多深。克劳奇是伊索贝尔婴儿时期就被分配去照顾她的,米普是伊索贝尔六岁那年从塞尔温家陪嫁过来的,朵朵虽然是后来才来的,但她打扫的那些空房间里,有一间就是伊索贝尔的,她每天都会把那间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尽管那间房间从来没有被任何人使用过。
这些家养小精灵们,用它们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那个被驱逐的女孩的记忆,等待了二十二年,终于等到了她的女儿回来。
她走到桌边,把一碗南瓜汤端到埃琳娜面前,又在她旁边放了一碟切好的面包和一小块黄油。
然后她坐在埃琳娜对面,看着这个女孩用那双还带着些微颤抖的手拿起勺子,小心地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然后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在饥饿和寒冷中待了太久的人突然尝到热食时才会有的亮光。
她又舀了一勺,喝得更快了一些,然后是第三勺,第四勺,虽然她努力保持着礼貌和克制,但那种被压抑的饥饿感还是从她微微加快的节奏里泄露了出来。
“慢点吃,”伊芙琳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哼一首摇篮曲,“别烫着。厨房里还有很多,不够再添。”
她看着埃琳娜喝汤的样子,看着这个女孩脸上那些淤青和擦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看着她额头上那道新鲜的血痕和眉尾那道银白色的旧疤,看着她把那件过大黑斗篷裹得紧紧的却仍然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某种母性本能的愤怒和心疼。
她想起自己刚才在客厅里听到的那些话,想到这个女孩从记事起就看着母亲被殴打,七岁那年被碎瓷片划破眉尾,九岁这年被父亲按在桌上、被继姐揪着头发往桌面上撞、被继姐的丈夫用手碰了身体,想到她今晚在厨房里目睹了母亲持刀砍伤父亲、被警察带走、然后独自坐在警局惨白的审讯室里用那双举世无双的绿色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喉咙里那块堵着的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这个女孩在过去的九个小时里已经见过了太多成年人哭泣的样子,外祖父跪在地上哭,画像里的外祖母隔着一层画布哭,连那只年迈的家养小精灵都在她面前捂着脸哭。
她不需要再看到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小时的舅母在她面前掉眼泪。
“你还有一个表哥,”伊芙琳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而平稳的语调,但她的眼睛仍然微微泛红,那种红是压不下去的,是从心脏最深处渗出来的,“他叫塞巴斯蒂安,今年十三岁,在霍格沃茨上三年级。暑假你就能见到他了。”
她说到塞巴斯蒂安时,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是一个母亲在提到自己孩子时特有的、不受控制的表情,“他是个好孩子,虽然有时候话有点多,但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埃琳娜拿起一片面包,用刀尖挑了一小块黄油,均匀地涂在面包表面。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确认自己此刻确实坐在一个温暖的、安全的、没有尖叫声和摔碎瓷片声的厨房里。
米普烤的面包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得像是用云朵做的,黄油在热面包的表面上缓缓融化,渗进那些细微的气孔里,散发出一种让人眼眶发酸的香味。
“这个很好吃,”埃琳娜说,咬了一口面包,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伊芙琳,“比我妈妈做的面包好吃。我妈妈做的面包总是烤得太干,因为她要省面粉。但我们家有一罐橘子酱,是每年圣诞节慈善厨房发的,她每次都会存起来,等到特别的日子才拿出来。上一次吃橘子酱是我生日那天,她把最后半罐都涂在了我的面包上,她说她不爱吃甜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她握着面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关节上那些细小的擦伤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色。
伊芙琳看着她,这个九岁半的女孩在复述母亲那句“我不爱吃甜的”时,用的是一个孩子完全理解了母亲的谎言之后的语气,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指责的、接受了母亲在极端匮乏中依然试图为自己保留一点甜味的爱之后才会有的语气。
伊芙琳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埃琳娜身边,蹲下身,把自己和这个女孩的视线再次拉平。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把埃琳娜散落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然后用拇指轻轻擦过她没有受伤的那侧颧骨,像是在擦去一道看不见的灰尘。
“你妈妈说谎了,”伊芙琳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坚定而温柔的力量,“她爱吃甜的。你外祖父说过,伊索贝尔小时候最喜欢吃草莓塔,每次克劳奇偷给她吃,她都会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她说不爱吃,是因为她想让你多吃一点。这是母亲做的事。你现在不用再把橘子酱存起来了,厨房里有草莓酱、覆盆子酱、黑加仑酱,还有克劳奇拿手的柠檬凝乳。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想什么时候吃都可以。以后再也没有人会用食物来限制你,你明白吗?再也没有人。”
埃琳娜看着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碎裂了又重组了。
她没有哭,但在那个瞬间,她握着面包的手指松开了,面包片轻轻地落在盘子里,而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伊芙琳的掌心里。那只手比伊芙琳想象中更小,更凉,指关节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掌心有几个已经结了硬茧的老蛩,那不是九岁孩子应该有的手。
伊芙琳握住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握着,像是握着一只刚从风暴里飞出来的、翅膀还湿漉漉的雏鸟。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手上散落的伤痕,指甲边缘的倒刺、指关节上被擦破的皮肤、掌心那块因为长期握扫帚把而磨出的硬茧,还有手腕内侧一道已经发白的旧伤疤,边缘不平整,不像是摔伤或割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粗糙地绑过之后留下的摩擦痕迹。
她没有问那道伤疤是怎么来的,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因为她知道答案是她现在还承受不了的。她只是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下,用自己的两只手轻轻包裹住,试图把那些在冷风里站了太久的凉意一点一点焐热。
“吃完东西,我带你去洗澡,”
伊芙琳站起身,又恢复了那种温和而平稳的语调,但她松开埃琳娜的手时,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放开,“你身上这些伤需要清理一下,有些伤口不处理会感染。然后你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一切都会看起来不一样的。”
埃琳娜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片吃了一半的面包,但她没有继续涂黄油,而是直接把面包撕成小块泡进了南瓜汤里,用勺子舀着吃。
这是东区的吃法,把陈面包泡软了吃,因为太硬咬不动。
伊芙琳看到这个动作时转过了身,假装去灶台边帮米普整理餐具,实际上她在转身的那一瞬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厨房里的三只家养小精灵都在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克劳奇站在灶台边,手里还端着那口已经空了一半的南瓜汤锅,它的眼眶是红的,但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欣慰。
它服侍了温特斯顿家三代人,见过老族长怎么在壁炉前签署伊索贝尔的驱逐令,见过奥罗拉夫人的画像怎么在深夜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骂人,见过卡修斯主人每年八月去古灵阁存入一枚加隆回来后坐在书房里对着月桂树发呆。
现在伊索贝尔小姐的女儿坐在厨房里,用她母亲小时候用过的那种勺子喝南瓜汤,这个画面它等了二十二年,久到它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朵朵已经止住了哭泣,正踮着脚尖把一碟刚出炉的姜饼放到餐桌角落里,位置恰好是埃琳娜右手边最容易够到的地方。它放得很轻,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放下之后还往后退了两步,用那双网球大的眼睛偷偷观察着埃琳娜的反应,像是怕被拒绝。
埃琳娜注意到了那碟姜饼,注意到了那只小精灵小心翼翼的、怕打扰到她的动作。
她伸出手,拿起一块姜饼,咬了一口,然后转头看着朵朵,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好吃”,但她把整块姜饼都吃完了,然后又拿了一块。
对于朵朵来说,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让它高兴,它用围裙捂住嘴,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小的、被压抑着的兴奋尖叫,蝙蝠耳朵上下扇动得像是要飞起来。
伊芙琳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估算着埃琳娜应该吃得差不多了,才转身走回来。她手里多了一罐淡绿色的药膏,是温特斯顿家自制的白鲜香精混合月桂叶汁的配方,治疗外伤效果极好,几乎不会留疤。
她把这罐药膏放在桌上,然后用征询的语气对埃琳娜说:“准备好了吗?浴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我已经让克劳奇去放热水了。”
埃琳娜从椅子上滑下来,把身上披着的斯内普那件黑斗篷脱下来,小心地叠好放在椅背上。
斗篷太大了,她叠得很吃力,但她仍然坚持把每一道褶子都对齐了,像是在处理一件重要的礼服。伊芙琳看着这个动作,心里记下了,这个孩子珍惜每一件别人给她的东西,哪怕是一件借来的斗篷。
浴室比埃琳娜见过的任何房间都要宽敞明亮。墙壁上铺着浅奶油色的瓷砖,地面是防滑的青石板,浴缸大得可以装下两个成年人,克劳奇已经把它放满了热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腻的白泡,散发着薰衣草和月桂叶混合的清香。
浴缸旁边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雪白的毛巾和浴巾,角落里放着一个装满干玫瑰花的小陶罐,那些玫瑰是夏天时从花园里摘的,经过家养小精灵的魔法处理后保留了花瓣的形状和香气,即使在冬天也能在水里重新绽放。
伊芙琳关上浴室的门,转身看着站在浴缸旁边的埃琳娜。
女孩正在迟疑地用手试水温,手指尖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间,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水太烫,而是因为热水触感的记忆对她来说太稀缺了。
伦敦东区的出租屋里没有热水系统,伊索贝尔每次都是用厨房里唯一的锅烧一锅水,兑上冷水倒进一个铁皮盆里,埃琳娜就用那个盆擦洗身体。
冬天的时候,水凉得太快,她每次都在水里冷得发抖,但从来不抱怨,因为她知道妈妈要烧第二锅水需要多费煤气,而煤气的账单每半个月就会让母亲皱一次眉。
“来,先把衣服脱了,”伊芙琳说,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你身上这些衣服都脏了,我给你准备了干净的睡衣,是你妈妈小时候穿过的,我让人从储藏室里翻了出来。克劳奇把它们保存得很好,薰衣草熏了二十多年,一点都没变。”
她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看着埃琳娜身上那件领口都磨毛了的旧毛衣,看着袖口那块已经洗得褪了色的补丁,看着裤脚边上被煤灰染成灰色的痕迹,“这件衣服是你妈妈给你买的?”
埃琳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毛衣。
那不是买的,是母亲用旧毛衣拆了重新织的,毛线是从慈善旧衣铺里淘来的,颜色深浅不一,袖子和身子是两种不同的灰色。但她没有解释这些,只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解扣子。
她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不情愿,而是因为左肩那片被托马斯拽过之后留下的淤青在她举起手臂时疼得厉害,她每抬高一点都得咬一下嘴唇。
伊芙琳看到了。她走上去,轻轻按住埃琳娜的手,然后自己蹲下来,一粒一粒地帮她解开毛衣的扣子。
扣子解到第三粒时,伊芙琳的手指开始发抖;解到第五粒时,她不得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因为她看到了毛衣下面那件原本应该是白色的棉布内衣。
内衣的领口和袖口都有被撕扯过的痕迹,布料的纤维在那些地方已经断裂了,露出不规则的边缘,而内衣下面,是埃琳娜瘦得几乎能看到每一根肋骨的胸膛。
她把毛衣和内衣一起脱下来,然后她看到了埃琳娜的整个上半身。
这个九岁半女孩的身体像一幅画满了暴力痕迹的地图,左肩的锁骨下方有一大片深紫色的淤青,颜色浓得像成熟的李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说明那处伤至少是三四天前留下的。
右臂的上臂有一道狭长的、已经结了硬痂的划痕,边缘整齐,不像是意外,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有意抽出来的。后背的肩胛骨区域散落着好几处不同新旧程度的淤青,有的已经退成黄褐色,有的是近一两天才形成的青紫色,层层叠叠地铺在皮肤上,像是某种残忍的套色印刷品。
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在皮肤下面构成一幅过于清晰的骨骼图,腰细得伊芙琳双手一圈就能完全围住。
伊芙琳跪在浴室的地板上,手里攥着那件散发着煤烟和旧布料味道的毛衣,仰头看着埃琳娜身上这些伤,沉默了很长时间。浴室里只有热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和隔壁房间里克劳奇收拾厨房时传来的碗碟轻响。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极其轻柔地去触碰埃琳娜左肩那片最大的淤青。她的手指在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就弹了回来,像是被灼伤了。
“疼吗?”她问,声音沙哑得几乎破音。
“不疼了,”埃琳娜说,“妈妈说用热毛巾敷一下就好了。我以前摔过膝盖,妈妈也是这么敷的。这个不严重的,只是颜色看起来吓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仍然是那种过分平静的、九岁孩子不该有的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极为普通的事情,但她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水膜在烛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她飞快地眨掉了。
伊芙琳知道她在说谎。那个淤青的深度和范围,不可能会不疼,她只是习惯了对别人说不疼,习惯了把自己的痛苦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因为她在东区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她的痛苦没有人会在乎,说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所以她把所有的不疼都咽进肚子里,用那种斯内普式的沉默和镇静把自己裹起来,假装自己是一个不会被伤害的铁皮人。
伊芙琳没有再问。
她把那件毛衣和内衣抖开,放在角落里那个专门放脏衣服的藤编篮子里,然后站起身,开始帮埃琳娜脱剩下的衣服。
每多露出一块皮肤,她就看到更多的伤痕,膝盖上被粗糙的地面磨出来的旧疤痕,小腿前方被什么东西磕出来的两处淤青,臀部有一道已经愈合了的、斜斜的长疤,边缘微微凸起,是深褐色的,不像是近期的伤,倒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严重割伤后留下的。
伊芙琳的眼眶越来越红,那道红色从眼角蔓延到了整个眼白,她的鼻尖开始泛红,嘴唇因为拼命压抑着某种从胸腔底部往上涌的情绪而紧紧抿成一条线,抿得唇色发白。
她把埃琳娜小心翼翼地扶进浴缸里,让那些温暖的热水一点一点淹没女孩的脚踝、小腿、膝盖、然后到腰际,动作极其缓慢,像是在帮一个刚从冰水里捞上来的人回暖。
埃琳娜在热水没过腰的那一瞬间闭上了眼睛。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被热水完全包裹的感觉对她来说太过陌生,陌生到她的身体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本能地打颤。
薰衣草的香味从水面升腾起来,钻进她的鼻腔里,让她想起来妈妈在阁楼里用晒干的薰衣草缝的那个小布包,那个布包挂在她的枕头旁边,是整间阁楼里唯一带香味的东西。
妈妈说薰衣草有助于睡眠,其实她知道那是妈妈想让她在煤烟和垃圾腐臭混合的空气里至少能闻到一点不属于东区的味道。
伊芙琳跪在浴缸边,把一条雪白的毛巾浸湿,从一个绿色的琉璃瓶里倒出几滴散发着月桂叶清香的浴液涂在毛巾上,然后开始帮埃琳娜擦洗身体。她擦得很轻,每一处有淤青的地方都用绕开的方式处理,淤青周边的皮肤只用毛巾角轻沾,那些结了痂的伤口她只让皂液的泡沫轻轻滑过,不敢用任何力道擦拭。
她擦到那道上臂的划痕时,埃琳娜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那是疼,只是她不肯说,伊芙琳立刻停下来,把毛巾拿走,用自己干净的掌心轻轻覆在那道伤疤上方,像是在用体温为她止痛。
她擦到埃琳娜的后背时,眼泪终于掉了出来。不是因为看到了更多的淤青,而是因为她在擦洗肩胛骨中间那片区域时,埃琳娜忽然把脖子往前伸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叹息,那不是痛苦的声音,不是舒服的声音,而是一种被触碰了太久没有被触碰过的地方之后才会发出的声音。
这个孩子,她太久没有被这样温柔地触碰过了。
她所经历的触碰,是揪着头发往桌上撞,是被粗糙的手掌覆盖在肩膀上的恐惧,是被碎瓷片划破皮肤的刺痛,是被冷风冻得失去知觉的麻木。
没有人这样用温热的毛巾一寸一寸地帮她擦洗后背,没有人跪在浴缸旁边看着她身上的伤无声地掉眼泪,没有人把这些覆盖着脏污和煤灰的新伤旧伤当作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东西。
伊芙琳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进浴缸里,砸在白色泡末和薰衣草花瓣上,悄无声息地融进了热水里。她不敢发出哭声,怕吓到这个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女孩,但她控制不住那些眼泪,就像控制不住胸腔里那种从喉咙直冲到眼眶的、滚烫的、让她呼吸困难的情绪。
她想起了客厅里奥罗拉画像骂的那些话,想起了塞尔温兄弟在画框中低头沉默的样子,想起了那个叫托马斯的麻瓜酒鬼是怎么揪着伊索贝尔的头发拖过巷子,想起了那个叫丹尼斯的继姐丈夫用他的手碰了埃琳娜的身体。
她嫁进温特斯顿家十几年,从丈夫奥古斯都断断续续的叙述中知道伊索贝尔在麻瓜世界过得不好,但今晚她用眼睛亲自验证了这种“不好”的每一个细节,那些旧疤,那些层层叠叠的淤青,那些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凹陷下去的肋骨,那些因为过度劳作而粗糙得不像孩子的手,这种“不好”比任何语言都更让她心碎。
“舅母,”埃琳娜忽然开口了,她转过身来,用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看着静静跪在浴缸边掉眼泪的伊芙琳,“你不要哭。我真的不疼。妈妈说过,伤疤是故事,每一个伤疤都是一个故事。这道,”她指了指自己眉尾那道银白色的旧疤,“是我七岁的时候打碎了一只碟子,碎片飞起来划的。妈妈说这道疤告诉她我反射神经特别好,比她的好。还有这道,”她指了指手背上一个极小的、已经几乎看不见的白点,“是我帮她削土豆的时候不小心削掉的皮蹭了一下,她帮我吹了很久很久,说我是她见过最能干的小帮手。我妈妈说了,伤疤不是丑的,它们是我的地图,每一条都说明我还在这里,还好好地活着。”
她顿了顿,看着伊芙琳脸上那些无声滑落的泪水,又加了一句,“所以你也不要觉得难过,好吗?我现在好好的,我在这里,在热水里,在你们家,不,在我家。我妈妈说的,这儿也是我家。”
伊芙琳听完这段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了一下。她把脸埋进双手中,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但她拼命控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哭了很短的时间,然后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把眼眶周围那些泪水全部抹干,露出一个被泪水洗过之后格外坚定的、带着某种母性决断的表情。
她用干净的温水帮埃琳娜洗完了澡,用柔软的浴巾把她从头到脚擦干,每一处有伤的地方都用毛巾轻轻沾干而不是擦,然后打开那罐白鲜香精混合月桂叶汁的药膏,用手指蘸了薄薄的一层,逐一涂抹在埃琳娜身上的淤青和伤口上。
药膏触到皮肤时发出一阵清凉的感觉,埃琳娜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但她没有往后退,而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伊芙琳的手在自己的伤口上一遍一遍地画着圈。
涂完药后,伊芙琳从架子上取下那套被她从储藏室里翻出来的旧睡衣。那是伊索贝尔七八岁时穿的,淡蓝色的棉布料子,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小月桂叶,因为被薰衣草熏了二十多年而带着一种淡淡的、陈年植物特有的温和香气。
伊芙琳把睡衣套在埃琳娜身上时,发现这套衣服穿在这个九岁女孩身上竟然是合适的,伊索贝尔八岁时的睡衣,穿在她九岁的女儿身上刚好合身,这个事实比任何数据都更残酷地说明埃琳娜长期营养不良到何种程度。
她帮埃琳娜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把袖子卷起一道边,然后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她蹲下身,双手放在埃琳娜的肩膀上,用那双被擦红了但仍然清澈的灰褐色眼睛看着埃琳娜的脸。
她看了很长时间,看这个女孩翡翠绿的眼睛,看那道月牙般的银色旧疤,看那些正在药膏作用下慢慢收缩的淤青边缘,看那些被热水泡得终于有了一点血色的嘴唇。
“埃琳娜,”伊芙琳说,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郑重,像是在宣告一个决定,“从今天晚上开始,朵朵会负责照顾你。它是家养小精灵,是我们家三只小精灵里最年轻也是最细心的。以后每天早上它会帮你梳理头发,帮你准备衣服,帮你整理房间。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对它说。它不会拒绝你,也不会问你任何原因。它只会很高兴,就像今晚看到你吃姜饼时那样高兴。你听明白了吗?”
埃琳娜眨了眨眼睛。
她知道“家养小精灵”这个概念,斯内普在破釜酒吧的课桌上提到过,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一只,不对,不是“有”,是“被照顾”。
这个措辞的差别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她在东区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照顾过,除了母亲,而现在母亲在警察局的审讯室里戴着手铐,而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她认识还不到两个小时的舅母,用那种斩钉截铁的、不容任何商议的语气告诉她,会有一只家养小精灵专门负责照顾她。
“它不会觉得麻烦吗?”
埃琳娜问,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困惑。
伊芙琳听到这句话时,下唇又开始微微发抖,但她这次压住了。
“不会。家养小精灵存在的最高意义,就是照顾自己的主人。而你,埃琳娜,”她停了一下,把手移到埃琳娜的脸颊两侧,用两只手掌同时捧着她的脸,像是在捧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你在这里不是客人。你是温特斯顿家的继承人之一,是你外祖父的外孙女,是你舅舅的外甥女,是我的外甥女。你有权利享受和这个家里任何人一样的照顾和关怀。这不是麻烦,这是你应该有的。你明白吗?”
埃琳娜沉默了很长时间。浴室里只剩下热水在水管里流淌的微弱声响和窗外风吹过月桂树时传来的沙沙声。然后她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但很确定。
伊芙琳站起身,牵起她的手,推开浴室的门,带着她走上通往三楼的楼梯。
楼梯是深色的橡木做的,每一级台阶都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墙上挂着历任温特斯顿族长的画像,其中绝大多数都在打瞌睡,只有一个穿着十八世纪紫色长袍的老人醒着,看到埃琳娜走过时举起手里的放大镜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脸,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但那个点头里包含着某种认可之意。
三楼拐角第二间房间的门已经打开了,克劳奇站在门口,那双布满皱纹的老手交叉在围裙前面,弯着腰做出迎接的姿势。
它的眼睛仍然是红的,但当它看到埃琳娜穿着伊索贝尔小姐当年的睡衣从楼梯上走上来时,那张老迈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温暖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让它的每一条皱纹都弯成了月牙形。
房间里已经烧了壁炉,橘黄色的火光将整间屋子照得温暖而明亮。墙壁是淡奶油色的,天花板上垂挂着一盏铁艺吊灯,灯罩用磨砂琉璃制成,光线柔和而不刺眼。
书架上摆着一些已经有些年头的童书,都是伊索贝尔小时候读过的,书脊上的烫金文字在火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写字台上放着一盏小铜灯和一摞空白羊皮纸,旁边有一个崭新的墨水瓶和一支羽毛笔,显然是克劳奇刚放上去的。
窗户正对着花园里那棵巨大的月桂树,月光透过窗玻璃洒在深蓝色的床单上,在那些刚铺平的织物表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枝叶影子。
埃琳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看着那张铺着深蓝色新床单的床,看着窗外的月桂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看着壁炉里跳动的像一个个会跳舞的金色小人的火焰,看着书架上那些她母亲小时候读过的书,看着克劳奇那双含泪笑着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热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想哭的时刻,不是被感动,不是被心疼,而是被某种巨大的、压倒性的、她从未体验过的归属感击中了。这个房间不是旅馆,不是收容所,不是一个临时的避难之所。
这是她母亲的房间,而她站在这里,穿着她母亲八岁时的睡衣,隔着一扇窗看着她母亲小时候躲在下面哭的那棵月桂树,这一切都像梦境,如果不是脚底石板传来的真实凉意和壁炉热风拂过面颊的触感,她可能会以为自己已经在霍克街某条冰冷的巷子里冻僵了,这一切都是冻死之前的幻觉。
伊芙琳把她送到床边,拉开深蓝色的被子,把她轻轻按坐在床上,然后弯下腰,在她额头上那些擦伤旁边的完好皮肤上极轻极轻地印了一个吻。
那个吻的触感轻得像一片月桂树的叶子落在皮肤上,埃琳娜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感受到了,但她看到伊芙琳直起身来时眼眶周围那道刚刚压下去的红色又悄悄泛了起来。
“晚安,埃琳娜。”
伊芙琳说,后退了两步,从门缝里对她露出一个比刚才在厨房里更加温暖的微笑。
克劳奇跟在伊芙琳身后退出房间,在门口弯腰鞠了一躬,然后轻轻地、极其小心地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埃琳娜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从门缝外飘进来的声音,是朵朵,那只最年轻的、最胆小的家养小精灵。
它大概已经从伊芙琳那里得到了指令,此刻正坐在房间外面的走廊墙边,用那条印着月桂叶图案的围裙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膝盖蜷在胸前,蝙蝠耳朵垂下来盖住了半边脸,但它那双网球大的眼睛睁得溜圆,盯着埃琳娜房门底部的那道缝隙,目光里闪烁着一种极其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
它被分配来照顾这个女孩,它不会让任何人,任何活着的或死去的、麻瓜的或巫师的、人类的或非人的任何人,再伤害她一根头发。
这是它对伊芙琳夫人许下的承诺,也是它用自己那颗颤抖的小心脏对自己许下的誓言,而这个誓言,从今晚开始,一直到生命的终点,它都不会违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