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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档案柜里的案卷(下) 第二份案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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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份案卷的标签写着:“路人戊诉作者未经同意使用肖像描写案”。案卷不厚,十来页,中间夹了一份庭外和解协议。陈序把和解协议抽出来递给宋辞。
原告路人戊,在书中出场一次,作用是充当男主路过的背景。原文描写如下:“人群中有一个面目模糊的路人戊,长得很路人。”就这一句,路人戊认为对他构成了精神伤害。“路人”一词是否构成贬损,目前位面法无明文定义,但当事人认为构成,而且是非常认为。
“他说他不叫路人,他叫周建国,有名字有户口有工作单位,是春熙路菜市场一楼水产区的供应商,专门给老王豆浆摊隔壁的鱼摊送草鱼。作者完全可以写‘人群中有一个面目模糊的送鱼大哥’,或者至少写‘人群中有一个面目模糊的人’,但她偏偏写了‘长得很路人’。他说这句话让他在水产区被人叫了半年路人哥。”
陈序翻到案卷附页,上面粘着一张便利贴,是路人戊本人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措辞极其正经:“本人周建国,在春熙路菜市场以送鱼为生。被写进书里我没有意见,但请作者尊重我的肖像权。一,我不叫路人,我叫周建国。二,我长得也不路人,我妈说我长得很精神。”
和解结果是作者同意修改。那一章已经发布了,改不了剧情,所以作者在官方设定集里补了一段正面描写:“周建国,水产供应商,面目清晰地站在人群中,眉宇间带着早起进货的勤劳与质朴。”
路人戊对这段描写表示满意,但提了一个附加要求:把“勤劳与质朴”改成“精神”。
作者沉默三天。三天后回复:改!
正式版修改为:“周建国,面目清晰地站在人群中,长得很精神。”
后来这一段被收进了位面法学年会的案例汇编,标题是《论肖像描写权中“路人”一词的贬损认定及精神赔偿标准》。案例汇编备注栏写了一句编者按:“本案是位面史上第一例被写进书里的角色对自己的形容词提出异议并获得赔偿的案例。目前还没有第二例,但这不意味着不会再有。”
“他现在还送鱼吗?”
“还在送。但水产区没人喊路人哥了,都喊他周哥。他说这是他打官司最大的收获,比官方设定集那段描写还值钱。”
“哈?”
“他说‘周哥’是他自己挣来的,‘很精神’是作者写的,那不一样。”
宋辞翻开最后一本。最薄的一本,封皮比其他案卷都旧,边角磨出了白色纤维,因为被翻过太多次,陈序每接到一个新案子都会拿出来比对。案由:“某反派的眼泪诉强制情绪输出案”。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的败诉裁定书第一行写着“眼泪本身不具备主体资格”。陈序在裁定书旁边批注了一行字,墨水已经褪了点色,从深蓝变成了偏灰的蓝黑,但笔锋还是硬的:“眼泪也是被写出来的。这一条将来要翻。”
“在全书结尾处,反派流了一滴泪。原文写的是‘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滴在地上,碎成了八瓣’。那滴眼泪找上我,说它不想碎。滴可以,碎不行,还是八瓣,太惨了。”陈序说道,“我当时用第89条帮它申请主体资格,眼泪是被叙事赋予功能性存在的实体,它的功能是表达角色的悲伤。碎成八瓣超出了这个功能范畴,属于叙事性损害。但法庭不认可。裁定书说得很明确:眼泪不具备独立于角色的主体资格,它只是角色的附属分泌物,不是独立实体。”
他语气懒懒,也许是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了,内心早已平静。“它没有上诉。临走之前在我桌上放了一小片碎玻璃,说这是它的第八瓣,它自己留下来了。它说等将来这一条翻了,拿这瓣玻璃来当证据。”
宋辞低头看着那份裁定书。三年前的字迹,墨褪了,纸边起毛,每一条批注上的“叙事伤害”“主体资格”“功能范畴”都一丝不苟。她问:“那块玻璃还在吗?”
陈序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纸盒。装订书钉的那种硬纸盒,打开盖子,里面铺了一层薄棉花,棉花上躺着一小片不规则的玻璃碎片,边缘是钝的,大概被反复摩挲过太多次,最尖锐的那个角已经磨圆了。他把纸盒放在裁定书旁边。眼泪的第八瓣,等了好久好久,碎玻璃的棱角被人用手磨钝了,但还没等到翻案的那一天。
宋辞合上案卷,她没有说“太可怜了”,也没有说“你一定要帮帮她”。她只是把碎玻璃盒子盖上,问了一个很技术性的问题:“如果将来要翻眼泪案,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一个判例,确认叙事衍生物具备独立主体资格。树灵案如果胜诉,松枝作为植物的部分被确认为具备主体资格,那扇门就开了一条缝。门开了,后面的人就能进来。”
小松在花盆里敲了敲:“那我压力很大呀。”
宋辞把所有卷宗码整齐,推回茶几中央。她的问题很直接:“您为什么专接这种案子?”
“因为只有这种案子会来找我。”
每个当事人来找陈序,都不是因为能赢,是因为有件事不说出来会憋死。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但在把最后一份案卷放回档案柜时,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张缺了一角的照片上。照片里是他和一个年轻女人,女人抓着他的袖子笑,露出几颗牙。缺掉的那一角正好是女人的脸,用剪刀很平整地剪掉的。
宋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发现那个剪痕是需要反复剪几次才能剪下来的,因为纸的边缘有两道很浅的平行划痕。一个人用剪刀剪自己最重要的人的脸,手会抖,就会有划痕。
陈序没有解释,宋辞也没有问。
“如果翻案成功了,眼泪的八瓣能拼回去吗?”
陈序正在整理脊背对齐,手没停:“不知道,但至少不用再磨了。”
宋辞想了想,在笔记本里补充一句:翻案成功后,问眼泪要不要换个盒子。这个盒子太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