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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穿白裙子的女人 门又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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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又开了。
一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本看起来能当砖头防身用的书。硬壳精装,厚度目测超过六百页,书脊上烫金的书名在走廊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看见茶几上那个搪瓷花盆,脚步停顿。花盆里那根松枝正在用纸巾擦自己松针尖上的红色印泥,动作认真得像在擦一枚刚按完手印的指纹印。它的动作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每擦三下就停下来端详一番,确定没有残留再继续擦。
“您在忙?”
“不忙。”陈序喝了口咖啡,咖啡凉透之后有一种独特的焦苦味,像在喝液态的炭。“我的当事人在擦手,它刚签了委托协议,有点激动。”
小松闻言配合地又擦了擦松针。擦完后把纸巾碎片拢到一边,整整齐齐地码在花盆旁边。“这是今天下午的工作成果,”它用摩尔斯电码敲了一句,节奏不紧不慢,“一份签了名的案卷,不能和碎纸屑混在一起。”
“而且这是你的茶几,”小松补充了一句,“保持委托人接待区域的整洁是职业素养,我刚学的,这是书上说的。”
“什么书?”
“《律师职业伦理与办公环境管理》,你书架上第三层左边第二本,第三百二十页第三段。我趁你午休的时候看的。”
陈序:“……”
他想起自己那本律师职业伦理与办公环境管理确实是在第三层左数第二本,但他从来没有翻开过。当初买它纯粹是因为书店满减凑单,书脊的颜色和书架很配。他有点想问小松是怎么从花盆里够到书架的,但考虑到这位当事人目前的表现,他决定不问。
白裙女人走进来,在茶几对面坐下。她的动作流畅得过分,坐下的弧线、裙摆散开的角度、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的位置,每一项都精准得可以对着礼仪教科书逐帧检查。
她把书放在茶几上。书太厚了,落下来的时候震得花盆晃了三晃,搪瓷边缘在茶几玻璃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小松用尽平生力气敲出一串乱码,频率极高,节奏全乱,完全不按标准摩尔斯电码来。后来经编兽老扁翻译,大意是:“我刚擦干净的松针!又蹭上灰了!我的签名在案卷上还没干透!你能不能轻点放!”老扁当时还没出场,所以这串乱码暂时无人能破译。
但小松的愤怒是肉眼可见的,剩下的三片松针全部炸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完毛后的它花了好一阵才把松针重新抚平,带着一种“我很生气,但我还是要保持仪态”的倔强。
“我叫宋辞,是《浮生若梦》的女主角。”她的声音很轻,语调平缓,“陈律师,我要委托您一件事。”
她直接翻到第372章,指尖点在第3段第3行——“宋辞低头看见那截染血的剑尖,却觉得心里是甜的。”
陈序放下咖啡杯,小松停下了擦松针的动作。菜市场二楼的穿堂风恰好在这时候停了,楼上剁馅的砧板声忽然清晰得像某种鼓点。
“这一章的章节名叫‘血染白裙’。剧情梗概是:我被反派绑架,谢枕书赶来救我。我替他挡下一剑,一剑穿心。原文连我的遗言都写好了:‘宋辞低头看见那截染血的剑尖,却觉得心里是甜的,因为她终于为他做了一件事’。”
她把书往前推了推。“我要委托您,在我死后,起诉作者柳青君。”
她顿了顿,逐条列出诉讼请求。每一条都像是从法律文书里直接摘出来的,措辞精准,逻辑清晰。
“第一,蓄意谋杀。第372章已经定稿,我的死亡是预谋行为,不是意外。”
“第二,强制情感操控。全书共671页,涉及我的心理描写共892处。我逐条分析了每一处,其中782处存在情感与情节发展不匹配的问题。比如,在第45章,我毫无理由地心跳加速;在第89章,我在想午饭吃什么的时候忽然流泪;在第156章,我在对男主尚处于戒备阶段时产生所谓‘从未有过的心动’。这些情感反应缺乏内在动因,唯一的解释是作者从外部强制植入。”
“第三,强迫受害者在死亡瞬间做出违心供述。写临死前我‘心里是甜的’,这不是我的供述,这是刑讯逼供。被一剑穿心的人,生理上不可能觉得‘心里是甜的’。这个‘甜’不是我说的,是柳青君替我说的。她的行为等同于在死亡现场伪造了一份口供。”
“第四,非法囚禁自由意志。全书671页,我的情感波动从来不是自发产生的,我的存在状态等同于一个被远程操控的提线木偶。”
“第五,”她翻到第156章,“这一章写我跟男主在山顶看星星时穿了一双高跟鞋,但同一章前半部分明确写了‘赤足奔跑在草地上’。我先赤足跑上山,然后凭空变出高跟鞋。没有人发现这个矛盾,编辑没有,校对没有,读者大概也没有,因为那一章的感情戏太甜了,没人会在意女主角脚上穿什么,但女主角本人在意。加一条,逻辑漏洞导致的人格侮辱。”
小松安静了三秒,然后用仅存的三根松针敲了一段话:“姐姐,你是我见过最有出息的当事人,比我狠。我被踏断了只会叫赔偿,你是直接告作者。我自愧不如。”
宋辞低头看了它一眼。“谢谢,您是第一个夸我有出息的植物。请问您是?”
“我是被男主踏断的松枝。第7章,他用了‘踏’。这个动词有主观恶意,你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已经跟陈律师讨论过了。他说‘踏’和‘踩’在法律上可能构成主观恶意的区别……”小松敲这段话时节奏明显加快,带着一种终于被女主角注意到的激动。
“等等,”陈序试图打断,“我说的是‘可能’,我原话是可以尝试从这个角度主张……”
但小松已经停不下来了,它的松针在花盆边缘飞快敲击:“我好惨啊陈律师,你看我现在的造型很不完整。”
宋辞翻开书,找出第7章对应的页码,快速扫了一遍,然后看向小松。“原文写得很清楚,‘他一脚踏断松枝’。路边有石头可以踩,有草地可以踏,他选了你,而且是在有选择的情况下选了踏。你胜算很大,这个动词本身就是主观恶意的证据。”
小松如果有眼睛,此时应该已经热泪盈眶了。它转向陈序,用尽全力敲出一句节奏极其密集的话,每分钟大概四百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陈律师你听到没有!女主角都说我有胜算!女主角!《浮生若梦》的女主角!她在这本书里活了671页,见过所有出场人物,她说一个动词有主观恶意,那它就是有主观恶意!这是专家证人级别的鉴定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