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颜》薄言Xx

2、汪沐阳 十几年前

　　汪寒微坐在沙发上，有些懊恼。应该早点告诉柳慕枝关于沐阳的事。说不定消化几天两人还能开开心心地一起去上学。
　　汪寒微又想起那个傍晚。
　　柳枝快一岁的时候，汪寒微在娘家休假，一天晚上收到沐阳外婆的电话，说沐阳一直高烧不退，什么方法都用过了，都没用，迫不得已才打电话麻烦她。汪寒微当晚打车连夜赶到。沐阳家离镇上远，偏又逢连夜雨，家家户户都已入睡了，夜里静悄悄，只有车灯劈开雨水，才添几分喧闹。那是汪寒微第一次去到沐阳家里，之前了解到沐阳的还是村长看他们日子太难，好心发在网上，汪寒微看到后，鬼使神差地开始资助，日常所需，食物，衣服。汪寒微都汇款到村长账上。但毕竟刚生下柳枝，也刚到大城市打拼，汪寒微也拿不出太多钱，沐阳家的生活没有多大改变。
　　光是为了找到沐阳家，司机已经绕了好几圈。最终在一个铁皮屋前停下，汪寒微心里咯噔一下。
　　汪寒微推开大铁门，里面的场景她再也不能忘，破到不能再破，小到不能再小，泥土地，木板床，屋子最里面放着资助者带来的物品。房子里一股腥潮气味，老人家腰也直不起来，身上衣服又脏又破，沐阳外婆握住汪寒微的手，眼眶红肿，眼里噙着浑浊的泪，沐阳外公抱着沐阳出来，沐阳额头上放了一块灰扑扑的毛巾，小脸烧红，一声不吭地睡着。
　　“恩人。”沐阳外婆颤抖着双手，“我们实在是没办法，村里医生都让上镇上去，村里人都没有车子，”眼角泪滴划过，“沐阳是个可怜的孩子，你快救救她吧，救救她吧。”说着，就要跪下来，被汪寒微一把抓住，她是个极为感性的人，见不得这种世间极苦，她安抚外公外婆，打车带沐阳去镇上医院。
　　一路上，她不怎么低头看沐阳，一看到沐阳，就想到外公外婆无助的样子，想到沐阳家里的样子，她自己家庭出生不差，也从没想过还有这么贫瘠的地方。一座繁华的城市，有人朝九晚五，住着高楼大厦，有人起早贪黑，住着漏雨的铁皮房子，却被呵斥影响市容。汪寒微感到愤闷，无力。
　　沐阳住院三天，汪寒微一直陪着，她给沐阳外婆打去电话让他们不要担心。沐阳在病床上打着点滴，眼睛睁着四处张望，又紧盯着汪寒微，一声不吭。柳佑宇打来电话，电话那头柳枝“哇哇”地哭着。
　　于是沐阳也哭了。
　　天蓝得很让人舒心，阳光不大，风声不响，天气很好。
　　村长和外公来医院，村长心疼地摸着沐阳的脑袋，向汪寒微解释道：“两老人家一天看不到孩子，什么都不干，干着急，孩子外婆累了几天了，折腾不动了，在家里等。”
　　“辛苦您了。”汪寒微说。
　　“哪有你辛苦，这么老远折腾。”村长说，“孩子气色好多了，你们先聊，我出去抽根烟。”
　　村长出去后，病房里陷入了沉默。
　　“沐阳这孩子命苦，”外公先开了口，“她爸妈没结婚，生完孩子就不管了，孩子丢给我们，就再也没回来。”
　　“沐阳，和我女儿很像。”汪寒微看着熟睡的沐阳，小小的手抓着她的大拇指。婴儿睡着的时候，手指会抓着可以碰到的东西紧紧不放，大多时候，是妈妈的手指。
　　那一刻，汪寒微仿佛将沐阳当作自己的女儿，那一刻的世界，安宁，恬静。只有沐阳微弱而规律的呼吸声。
　　“恩人，我们太穷，没有什么可以回报，来之前和她外婆商量好了，沐阳，是我给起的名，孩子一直没有姓，所以就跟恩人姓吧。”外公说这个的时候眼里全是泪。
　　“沐阳父亲呢，孩子不随父姓吗？”
　　“那个混账东西，我女儿跟着他受不少苦，沐阳生下来也不管不顾，我女儿是读书少太幼稚，几句话就跟人家跑了。沐阳不能随父姓，我们也没想过要随我们姓，恩人，沐阳就随你姓吧。”
　　外公颤抖着手，“我和孩子外婆都是老骨头，一把年纪，哪天撒手人寰，沐阳不能没人照顾，等孩子长大，替我们回报你，我们俩个老骨头，没用，没用……”
　　汪寒微已经满面泪痕，“沐阳就是我的孩子，您老人家放心，我姓汪，就叫我小汪好了。微薄之力，称不上什么恩人。”
　　回忆到这里终了，汪寒微看看时间，已经十二点了，柳慕枝的房间黑着，她知道柳慕枝没睡。
　　柳慕枝躺在床上，周围漆黑一片，仿佛身处黑暗之地，深渊之中。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柳慕枝懒散地拿起手机，是汪寒微的信息。
　　汪女士（柳慕枝备注的）：睡了吗？
　　汪女士：妈妈不好，从来没和你说。我知道从小你就很懂事，跟着妈妈也很辛苦。但也可以试着相处对不对？
　　柳慕枝懒散地用手指戳屏幕键盘，指甲发出“笃”的敲击声。
　　勿折柳枝：她在哪上学？
　　柳慕枝看着最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感觉眼睛酸涩，眼皮在打架，缓缓闭上眼睛。
　　汪女士发来一条信息，屏幕亮了一下，柳慕枝强忍着刺眼的光人脸解锁。
　　汪女士：沐阳参加了十中的插班生考试，考进了十中，我觉得正好，你们在同一个学校，也有照应。
　　没有人想和她照应，柳慕枝这么想，发了个“随便”翻了个身眯了一会。
　　汪寒微放松了口气，起码，柳慕枝现在也算接受沐阳要来的事实。
　　其实柳慕枝很清楚，无论如何，这个叫沐阳的人总要住进来的。
　　自己的反抗无效。她换了个角度，平躺在床上，向下垂眸，正好看见窗外的月亮。她努力回想有关什么上下弦月的知识，应该是小学科学课教的，或者初中地理课？
　　记不得，月亮总是清冷。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