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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高桥真纪 周二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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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叶青阳第一次走进切尔西艺术学院的人体素描教室。
教室在一栋红砖楼的三楼，门牌上写着“204”，铁皮的，边角翘起来一点，像是被什么撞过。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的在架画架，有的在削铅笔，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黑头发的女生，正在往调色盘上挤颜料，动作很慢，每挤一次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等颜料管缓过劲来。叶青阳在靠墙的位置找了一个空画架，把画箱放下来，没有打开。
他刚把画箱放稳，旁边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就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叶青阳？”
“嗯。”
“我是陆时寒。”他把手里的铅笔放下，“昨天给你发过消息。”
“我收到了。”叶青阳说，“人体写生课，我没回。”
“你不回我也知道你会来。”陆时寒笑了一下，“新生就这几个人，不来没地方去。”他看了一眼叶青阳的画箱，“你画什么风格？”
“还没风格。”
陆时寒没有追问，转过去继续摆弄他的铅笔。
叶青阳没有打开画箱。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等着老师来。他注意到窗边那个黑头发的女生还在挤颜料，她挤了五次，每次的量差不多，像是精确量过的。她面前的调色盘上已经有了五块颜色，整齐地排列着，间距相等。这时候她抬起头来，看了叶青阳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但叶青阳注意到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才移开。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颜料管，转过头来，看着叶青阳。
“你是中国人？”
“嗯。上海的。”
“我是高桥真纪。日本的，交换生。”
她没有等叶青阳回答，又转回去继续挤颜料。叶青阳注意到她挤完最后一管颜料之后，把管口擦干净了，用一块叠好的湿布，擦了两遍。
老师来了。一个短发女人，穿黑色围裙，四十多岁，脸很瘦。“我是玛格丽特，这门课的老师。今天画人体，模特已经在后面准备了。谁之前没画过人体？”叶青阳举了一下手。旁边还有两个人也举了。“没画过的今天主要练比例。画过的可以多注意光影。”玛格丽特走到墙边按了一个开关，台子上方的几盏灯亮了。
模特走出来，是一个中年女人，披着白色浴袍，到台子上把浴袍脱了，侧躺下来，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放在腰上。叶青阳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打开画箱，拿出速写本和铅笔。
他画得很快，先画了脊椎线，从颈椎往下拉，经过肩胛骨之间，一直延伸到尾椎。画完那条线之后他整个人忽然不慌了，比例、轮廓、阴影，他从脊椎往两边推。玛格丽特走到他身后站了一会儿。
“你画过人体？”
“没画过真人。”
“那你画过什么？”
“照片。雕塑。”
玛格丽特点了一下头：“线条有重量。不错。”
她走开了。
下课之后，叶青阳正在收拾画箱。高桥真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你的线条很好。”
“你的颜色也很好。”叶青阳说。他没有看她的画，但他说的时候是认真的，因为她挤颜料的方式已经让他觉得这个人画画应该不会差。
“你喜欢画人？”
“嗯。”
“那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画的人？”
叶青阳的手停了一下。他想到一个人，但他没有说出来。
“还在找。”
“那你找到了，告诉我。”高桥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抱着笔记本走了，脚步很轻，像踩着一层看不见的水。
那之后的一个多星期，叶青阳偶尔会在走廊里遇到她，高桥真纪会点头，也会说一两句。一天下午，她在走廊里停了一下，侧过头问他。
“你今天去教堂了？”
叶青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上周看到你从那条巷子走出来。那个方向只有教堂。”高桥说，“你去教堂做什么？”
“听人念经。”
“你信教？”
“不信。”
“那你为什么去？”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青阳君，你看他的眼神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在看岸。”
叶青阳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说完就走了。她走出几步之后又回过头。
“那个教堂，我经过一次，只看到彩色玻璃窗上投下来的光。很好看。”
她转身走了。
又过了几天，学校里开始传高桥真纪失踪的消息。先是有人发现她没来上课，后来是宿舍的室友说她一夜没有回去。再过了一天，警察来了。那天叶青阳站在教室窗边，看着窗外灰绿色的泰晤士河，河面上有一条船在慢慢移动，船尾拖着一道白色的水痕。
他听到两个人在走廊里低声说话。
“高桥真纪找到了吗？”
“没有。她失踪那天去的地方，好像是靠近教堂那一片。”
叶青阳没有转头，没有走过去，没有问。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那条船越走越远，拖出来的水痕慢慢散开，最后什么也不剩。
那天晚上，叶青阳坐在画架前面，拿出一管新买的群青——那管七镑四的群青，他前两天刚买的，还没有用过。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调色盘上，然后用一支干净的笔蘸了一下，在废纸上画了一笔。蓝的，深的，沉的。他看着那笔颜料慢慢干透，颜色没有变灰。他后来把那管群青收了起来，没有用它画任何东西。他不知道自己留着它是为了什么，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用它的时候。
他把它放回画箱夹层里，和那管旧的并排放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