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色告解室》楠风不遇春

7、饼干与硬币 周一早上叶

　　周一早上叶青阳又去了教堂。他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空着的后背，没有画箱，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带了。巷子里的石板路还是湿的，昨夜的露水还没有完全干透，青苔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水光。

　　他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看到玛丽奶奶正站在铁门旁边，今天没有戴帽子，头发披着，灰白色，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你今天来早了。”她看了他一眼。

　　“嗯。闹钟响了就醒了。”

　　“那你以后都这个时间来。”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叶青阳跟在后面走进去，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玛丽奶奶在他旁边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一块饼干，放在他手边，黄色的油纸包着，边缘微微发焦，还没有打开，就闻到了黄油和麦粉的气味。饼干旁边放着一枚硬币，一便士的，铜色的，被磨得很光滑。叶青阳低头看了那枚硬币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乔治给的。”玛丽奶奶说。

　　“他什么时候放的？”

　　“你进来之前。”她翻开公祷书，“他每天早上六点半来教堂，浇花，放橘子，放硬币，然后回去。你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做完所有事了。”

　　叶青阳没有接话。他拿起那枚硬币翻到背面，1991年的，边缘已经磨得几乎看不出棱角了。他把它放进口袋里，和之前那两枚放在一起。

　　七点二十八分，门开了。季知沐走出来，黑袍，银十字架，经书。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在叶青阳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翻开经书。

　　“愿主与你们同在。”

　　念完之后季知沐合上书，站在祭坛前，没有立刻走。他看了叶青阳一眼。

　　“你今天没有带画箱。”

　　“嗯。”

　　“你已经四天没有带了。”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叶青阳想了想：“听您念经。”

　　季知沐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向小门，在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叶青阳坐在长椅上没有动。玛丽奶奶站起来的时候在他旁边停了一下：“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把饼干放在这里。”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椅面，“你来了就自己拿。”

　　她走了。叶青阳坐在那里，把那块饼干拆开咬了一口，还是黄油味的，还是酥的，边缘比上次焦了一点。他吃完之后把饼干屑拍干净，站起来，走出教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碰到了乔治爷爷。乔治爷爷正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看到他，停了一下。

　　“硬币。”他说。

　　“嗯，我收到了。”

　　“放着就是放着的。”

　　他走了。叶青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背驼着，步子很慢，像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再落下去。风从巷口灌进来，他拉上外套拉链，转身往巷口走。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堂的尖顶，十字架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一道细长的线，几乎没有重量。他在想，乔治爷爷每天早上六点半来教堂，放橘子，放硬币，然后回去。他来的时候教堂是黑的，他走的时候天刚亮。他做的那些事没有人看到，但他还是做了。

　　周二早上他到了教堂，玛丽奶奶已经把饼干放在椅面上了。旁边没有硬币，但有一张叠好的纸条，白色纸片，对折了一次。他打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明天有。”字很大，笔画粗，像是怕人看不清。他没有问乔治爷爷是怎么知道他会来拿的，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和硬币放在一起。

　　七点二十八分季知沐走出来，念经，走。他注意到季知沐今天念经的时候，翻书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是每一个字都多停留了半秒。他不确定那是不是他的错觉。

　　周三早上叶青阳到教堂的时候，椅面上放着一个橘子，皮已经全黄了，光线下能透出果肉的纹路。旁边没有饼干。玛丽奶奶坐在旁边，看到他低头看那个橘子的时候开口了：“乔治今天没有来。他去医院复查了。”叶青阳愣了一下：“他怎么了？”玛丽奶奶说：“老了，零件不行了。每个月去一次。”

　　叶青阳拿起那个橘子，皮是温的，像是被人握了一路。他剥开，吃了一瓣，很甜。他把剩下的放进外套口袋里，没有一次吃完。他想着乔治爷爷一个人坐地铁去医院，挂号、排队、等检查、等结果，然后自己坐地铁回来。没有人在门口接他。

　　周四早上乔治爷爷回来了。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但他在叶青阳身边停了一下，把一个橘子放在他旁边椅面上，然后走到第三排坐下。叶青阳注意到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很轻，像木头关节在转动。他手里没有拿拐杖，但坐下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椅面。他翻开公祷书的时候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手指没有那么灵活了。

　　七点二十八分，季知沐走出来。他的目光扫过第三排，在乔治爷爷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他翻经书的时候，拇指在纸页边缘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点，像是一个人打开了一扇门之后没有立刻跨过去，先停了一下，确认门还在那里。念完之后他合上书，没有走。他站在祭坛前面，像是在等什么。

　　乔治爷爷站起来的时候，椅面上放着一枚硬币，他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叶青阳听到他对玛丽奶奶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不想被第三个人听到：“结果没事。”玛丽奶奶说：“你本来也没事。”乔治爷爷没有说话，拐过巷口，走了。

　　叶青阳坐在长椅上，手里握着那个橘子，没有剥。他后来把它带回了家，放在书桌上，没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