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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试工一日 ...

  •   何有德到底没能在何记甜水铺里把亲事说完。

      不是他不想说,是何春酿实在太会打岔。

      媒婆刚要夸曹掌柜家中瓦房宽敞,她便问人家瓦房漏不漏雨;媒婆说曹掌柜前头娘子留下两个孩子,正缺个能操持的,她便问两个孩子爱不爱喝酸梅饮,若爱喝,能不能按月结账;何有德沉着脸说她没规矩,她便拿了抹布去擦柜台,说开铺子的人最怕没规矩,柜上有水渍都不成。

      周砚平坐在柜台里侧,听了小半晌,终于明白这位何掌柜,嘴是一时都不肯闲着。

      何有德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偏偏铺子里陆陆续续来了客人。先是蒋婶子牵着小孙子坐下,后来卖炊饼的老刘头也推着空车过来,要了一碗桂花豆子汤,说是早上嗓子干。

      何春酿一边舀甜水,一边收钱,一边还要应付何有德。

      “伯父,您要不也坐下喝一碗?今日桂花豆子汤熬得好,豆子软。”

      何有德冷哼:“我不是来喝汤的。”

      “那媒妈妈喝?”何春酿又转头看媒婆,“媒妈妈一早辛苦,嘴皮子都说干了吧?”

      媒婆捏着帕子,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蒋婶子坐在旁边,听得直乐,低头哄小孙子:“喝,快喝。再不喝,你春酿姐姐要把汤卖给媒婆了。”

      小孩儿捧着碗,鼻尖都快埋进去,含含糊糊道:“不给。”

      这一来,何有德再摆伯父的架子,也摆不下去了。

      他看了眼柜台里的周砚平,冷声道:“你今日招个账房,明日招个伙计,后日是不是连祖宗姓什么都要忘了?”

      何春酿把两文钱收到小木匣里,头也不抬:“祖宗姓什么我记得,铺子姓何也记得。只是伯父方才说,铺子族里也有一份,我怕自己记错,才请个会看契的人来帮我记一记。”

      何有德脸色微变。

      周砚平正在旁边把客人给的铜钱按大小摆开,闻言指尖略停了一下,又继续把钱推整齐。

      这位何掌柜说话确实利索,就是利索得很容易挨骂。

      何有德果然拍了拍袖子,道:“好,好。你翅膀硬了。今日我不同你争。过两日族里议事,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姑娘家,能不能凭一张嘴把铺契要回来。”

      何春酿笑眯眯:“那伯父走慢些,媒妈妈也慢些。今日第一锅酸梅饮还没镇透,若下午想喝,记得带钱。”

      媒婆走到门槛边,险些绊了一脚。

      何有德铁青着脸出门。

      何春酿站在柜台后,目送他们走远,这才轻轻出了一口气。

      周砚平看她一眼。

      何春酿立刻站直:“看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很会气人?”

      “何掌柜心里清楚便好。”

      何春酿瞪他。

      周砚平低头拨了拨铜钱,像方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蒋婶子在一旁笑得不行:“春酿,你这新账房先生话不多,说话倒挺准。”

      何春酿把桂花豆子汤端给老刘头,哼了一声:“试一日,还不是我的人。”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觉出不对。

      柜台里侧,周砚平手上的铜钱也停了一下。

      蒋婶子眼睛一亮。

      何春酿立刻改口:“我是说,还不是我铺子里的人。”

      蒋婶子拖长声音:“哦——铺子里的人。”

      小孙子也学着:“铺子里的人。”

      何春酿拿勺子敲了敲空碗:“小孩子喝汤,不许学话。”

      小孩儿缩了缩脖子,继续喝酸梅饮。

      周砚平垂着眼,像是半点没听见。只是他把那几枚铜钱摆得太整齐了,整齐得几乎有些刻意。

      这一上午,何记甜水铺比往日热闹些。

      倒也不是何春酿今日的甜水格外好喝,而是媒婆刚走,巷子里便已经传开了。

      何家甜水铺来了个新账房。

      永安巷里闲人不多,但各家各户都有一双会听热闹的耳朵。临近午时,连对面卖针线的胡娘子都借口来买蜜水青梅,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

      “春酿,这位周郎君从前在哪儿做账?”

      何春酿还没答,周砚平已经开口:“福盛楼。”

      胡娘子一惊:“福盛楼?那可是城东的大酒楼。怎么到这儿来了?”

      周砚平道:“被赶出来了。”

      胡娘子:“……”

      何春酿差点被口水呛着。

      她发现这人有个毛病,说话太实在。旁人若遇上这事,少不得要遮掩一二,说什么暂且离职、另谋高就。他倒好,张口就是被赶出来了,坦荡得像在说今日天晴。

      胡娘子讪讪笑了两声:“那……那想来是有误会。”

      “是。”周砚平道。

      胡娘子等着他往下说。

      他却不说了。

      何春酿只好接过话头:“周郎君是来试工的,他看账很明白,手脚也干净。”

      胡娘子看了看周砚平,又看了看何春酿,笑得意味深长:“你这才认识半日,便知道人家手脚干净?”

      何春酿顺手把蜜水青梅包好:“喝完甜水会把碗放正的人,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周砚平抬眼看她。

      胡娘子笑着付了钱,拎着青梅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

      何春酿被看得莫名其妙,低声道:“她看什么?”

      周砚平道:“看热闹。”

      “我有什么热闹好看?”

      周砚平没答。

      何春酿反应过来,脸微微一热,拿起抹布擦柜台:“你们这些账房,心思也挺多。”

      “不是账房心思多。”周砚平把新收的铜钱放进匣子,“是何掌柜方才那句话,容易叫人多想。”

      何春酿木着脸:“周郎君,试工第一日,话可以少些。”

      周砚平从善如流:“好。”

      然后他真的不说话了。

      何春酿又觉得不大痛快。

      午后日头高起来,巷子里没什么风,酸梅饮终于镇得差不多了。何春酿从井里提起瓦瓮,手指被井水冰了一下,舒服得眯了眯眼。

      周砚平过来搭手,把瓦瓮放到柜台后。

      他手背上的伤口被水一沾,微微泛白。何春酿看见了,顺口问:“你这手怎么弄的?”

      “账箱被人抢,我拽回来时划的。”

      “你旧东家还挺讲究,赶人还要抢箱子。”

      “账箱里有我自己的笔、尺、算盘。”周砚平道,“还有几张我妹妹的药方。”

      何春酿动作顿了顿,“你还有个妹妹?”

      “嗯,寄在城北一位旧邻家中。”

      何春酿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其实好奇,可这才认识半日,问多了像查户籍。

      她娘从前说,开门做生意,客人愿说便听,不愿说便别刨人伤口。刨急了,人不来第二回。

      她从柜底翻出一个小瓷瓶,倒了点药粉出来。

      “手。”

      周砚平看她。

      “伸出来。”何春酿说,“你是我今日新招的账房,手坏了,谁给我写账?”

      周砚平沉默片刻,伸出手。

      何春酿给他撒药。药粉碰到破口,多少有些疼,他却连眉都没动一下。

      何春酿瞧了瞧,觉得这人要么很能忍,要么反应慢。

      “疼就说。”她道,“我不会笑你。”

      周砚平道:“不疼。”

      何春酿把药瓶塞回柜底:“嘴硬。”

      周砚平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药粉,忽然道:“何掌柜店里没其他伙计吗?”

      何春酿想了想:“我没招过伙计。你是头一个。”

      周砚平便不说话了。

      何春酿觉得他今日不说话的次数实在有些多。偏他不说话的时候,也不像旁人那样让人尴尬,他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柜台后,把收进来的铜钱分门别类,顺手把她乱七八糟的小账纸理成一叠。

      何春酿起初没当回事。

      等午后客人少了,她端了半碗桂花豆子汤坐下来,才发现柜台上多出一本新理的小账。

      不是新账本,是周砚平拿她旧账纸重排过。

      最上头写着今日进项。

      酸梅饮,八碗,十六文。

      桂花豆子汤,五碗,十五文。

      蜜水青梅,三包,九文。

      后头另列了一栏成本。

      乌梅、山楂、甘草、陈皮、糖、井水、柴火。

      何春酿看得头皮一麻。

      她平日也记账,只是记得很随缘。今日赚了多少,买糖花了多少,谁赊了几文,哪日要补乌梅,大致写在纸上。要是纸找不着,便先记在脑子里。脑子若也忘了,那便算老天爷替她花了。

      如今周砚平这一排,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铺子像被人脱了鞋袜,连袜底几个洞都看清了。

      她谨慎地问:“周郎君,你这账,是不是写得太细了?”

      周砚平抬头:“细吗?”

      何春酿指着“井水”二字:“水也要算?”

      “若是自家井水,可以暂不折钱。但提水费力,井绳坏了要换,桶裂了要补。何掌柜若要知道一碗酸梅饮到底赚多少,便不能只看收了几文。”

      何春酿听得很有道理,但也很不爱听。

      她看了看自己那碗桂花豆子汤,忽然觉得不香了,“那照你这样算,我今日赚了多少?”

      周砚平把账纸转过去,给她看最后一行。

      何春酿凑过去,眼睛慢慢睁圆,“才这么点?”

      周砚平道:“若不算你自己的工钱,略多些。”

      何春酿捂住心口:“别算了。”

      周砚平停笔。

      何春酿趴在柜台上,长长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自己今日生意不错。”

      “是不差。”

      “那钱呢?”

      “在糖、乌梅、柴火和屋檐里。”

      何春酿抬头看他:“屋檐还没修呢。”

      “所以还在。”

      她被噎了一下。

      周砚平又道:“不过何掌柜的甜水做得好,客人也肯回头。若要多赚些,不一定要涨价。”

      何春酿立刻坐直:“那要如何?”

      “分大碗小碗。早上卖热的,午后卖镇凉的。蜜水青梅不要只按包卖,可以配酸梅饮做一份消暑小食,客人多半愿意多花一文。”

      何春酿听着听着,眼睛又亮了,“还有呢?”

      “铺门口那块木牌字太小,巷口过来的人看不清。若写大些,今日有何甜水,一眼能瞧见。”

      “还有呢?”

      “账板上‘没钱’二字,可以擦掉。”

      何春酿立刻护住账板:“这个不能擦。”

      周砚平不解。

      “留着醒神。”她认真道,“人一旦忘了自己没钱,就容易乱买东西。”

      周砚平看了她一会儿,点头:“也有理。”

      傍晚时,何有德又来了一趟。

      这回他没带媒婆,只站在铺门口,脸色比早上还难看。

      何春酿正在收桌,见他来了,笑道:“伯父,今日酸梅饮卖完了。桂花豆子汤还有半瓮,您要不要——”

      “族里后日议事。”何有德打断她,“铺契的事,到时说清楚。还有曹家的亲事,你也别想一口回了。人家愿意等,是给你脸面。”

      何春酿手里的抹布慢慢停下。

      周砚平坐在柜台后,笔尖也停了。

      何有德扫了他一眼,冷笑道:“至于你今日捡来的这个账房,用得了一日,用不了一辈子。姑娘家过日子,靠的不是嘴硬。”

      他说完,拂袖便走。

      铺子里安静下来。

      外头天色渐暗,永安巷里各家开始生火做饭,炊烟一缕一缕往上飘。何春酿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又把空碗摞回柜里,动作和平常一样,只是没再说笑。

      周砚平把账本合上,“何掌柜。”

      何春酿回神:“嗯?”

      “后日族里议事,你一个人去?”

      何春酿想了想:“不然呢?我总不能带一锅酸梅饮去,把他们都灌醉。”

      周砚平道:“也不是不行。”

      何春酿看向他。

      周砚平神色平静:“但费糖。”

      何春酿没忍住笑了,这一笑,方才那点沉闷倒散了些。

      她坐到柜台边,托着腮看他:“周郎君今日试工,觉得我这铺子如何?”

      “屋檐漏,账乱,铺契不在自己手里,亲戚麻烦。”

      何春酿:“……”

      她正要说你这人怎么专挑难听的讲,周砚平又道:“甜水好喝,客人熟,掌柜聪明。”

      何春酿一下把话咽回去了。

      她轻咳一声:“那你明日还来吗?”

      周砚平看了看自己放在柜台内侧的账箱,“何掌柜管饭吗?”

      “管。”

      “工钱呢?”

      何春酿伸出两根手指,“两百文?”

      “两顿饭。”

      周砚平沉默了。

      何春酿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补充道:“你一时片刻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若明日生意好,我可以再给你加一碗酸梅饮。”

      周砚平看她许久,最后慢慢道:“何掌柜招人,果然很有诚意。”

      “那你来不来?”

      外头风从半开的铺门吹进来,把木牌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铺子里还残着一点酸梅和桂花的甜香,柜台上放着今日刚理好的账,旁边是那块写着“没钱”的小账板。

      周砚平伸手,将账箱往柜台里又推了半寸。

      “来。”

      何春酿笑起来,“那明日记得早些。”

      “为何?”

      “要开张啊。”

      她站起身,把铺门一扇一扇合上,声音轻快得像今日多赚了二两银子。

      “周账房,咱们明日也要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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