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不渡》少千慕

2、让人回到当年 仅仅是一道

　　魏暻拧着眉头看着他，衣内的热气如火，额角积攒的汗水瞬间脸颊往下流淌，风干过后黏糊得令人不适。

　　魏暻没有说话，就这么一双眼睛望着严翼庭，眉目之间没有多少神情，无波无澜间透着淡淡的疲惫，片刻后，魏暻忍住不耐，问：“怎么？”

　　“呃。”严翼庭扯着一把公鸭嗓，视线在一旁满头冒问号的少尉和何长官之间转了一圈，半晌才压下嘴角说，“这么多人，我有点害臊。”

　　“……”
　　“？”

　　魏暻企图早点解决这个急诊，很快将其他人赶了出去，只留给护士站在门口守着。

　　少尉离开的时候好像打开了新天地一般：“没想到你竟然会这样。”

　　严翼庭没法正常笑，只能哼哼发出一点声音，像是漏气飞走的球。

　　诊室内重新恢复安静，严翼庭躺在病床上，虚弱地说：“脱的时候，能不能轻一点？”

　　魏暻分析道：“你的伤口是在膝盖，整条都要脱，底裤会给你留，但是没人辅助的话，这方面我控制不好力度。”
　　严翼庭难为情地啊了一声。

　　再怎么着都是治疗优先，严翼庭平日作战时没什么挑剔，而如今这个尴尬的境地，真叫他萌生出一丝羞耻，他干脆闭上眼，英勇就义的样子：“开始吧。”

　　严翼庭希望时间快速流逝，但没想到魏暻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了，医生？”

　　魏暻感觉体内的火趁他不留神，已经窜到手腕处，他的神色微僵：“你若不着急伤势的话，就继续抓着。”

　　严翼庭颇为尴尬，咳了一大声，飞快撒手，屏蔽掉所有知觉继续装昏。

　　严翼庭跟着少尉冲到甲板上，渡轮正在靠岸，天边巨大的光影投射而来，金闪闪的，能把人刺瞎。

　　码头已经提前收到消息，批走了大部分商船，只剩不远处一艘中等大小的船只停留着。

　　本地驻扎的海军正站在那头准备接应，严翼庭垂手卧在栏杆上，这时对着海军抬手挥帽。

　　那头吼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陈子希：“竟然真是严少校啊，严翼庭，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严翼庭哎呀几声，也跟着吼：“打了胜仗，当然要回家了！记得请我吃顿好的啊！”

　　“那必须的！”

　　渡轮上的几位海军蹲在甲板上准备抛锚，严翼庭还搁在那儿跟陈子希隔水相望，又胡乱喊了几句，严翼庭哄得嗓子冒烟才消停，他单手撑着栏杆喘气，余光轻瞥着离他最近的那艘原本漂浮无动静的船忽然弹了出去，方向控制的比较偏，但跟他们这样水面面积极大的渡轮相比，给人一种必定会撞上的错觉。

　　何长官也注意到了，立马挥手大喊：“哎，你们这个！我们要停了，先别开啊！”

　　一个脸型狭窄的高瘦男人，不知何时跳上了那艘船，刚才那个动静估计是他搞出来的，男人眼珠子转了转，拖着拔出来的锚，弓着身子满脸歉意：“对不住，对不住，有点急事。”

　　说着，他抄起一根粗长的杆，用力猛往一边的水墙上一顶，那艘船瞬间通过反作用力以更快的速度冲过来。

　　“怎么这样？再着急也不能……”少尉半张着嘴巴，双眼瞪着越来越近的船。

　　严翼庭感觉不太对劲，照理来说，他们这艘渡轮后头还跟着整整七艘大船，就几百米的距离，明眼人都瞧得见，又不只是需要避开他们这艘。

　　“你们这不管一下？”严翼庭对着本地海军说。

　　陈子希一身海军制服，微眯着眼瞧着那艘船，几秒后跳进一艘小快艇。“我看看去，沟通一下。”

　　严翼庭趁人不注意大长腿跨过栏杆一个飞身精准投送，溅陈子希一身水花，“我靠！”

　　严翼庭挑着眉毛跟他勾肩搭背以示抚慰：“走啊，一块儿！”

　　二人驶着快艇跟到那艘船后头，即将碰上的时候，陈子希解开锁带准备上去，却被严翼庭抬手拦住，然后抢着陈子希先跳上船尾。

　　撩开帘幕钻进去，严翼庭跟里头那位高瘦男人撞了个正着，男人吓了一跳，差点从腰后掏出了什么东西，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收回了，严翼庭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点黑影。

　　他开门见山，不过说的却是另一番话：“要开出去是吗？我给你指个不会被撞到的方向吧？”

　　男人往后靠，盯了他几秒，开口道：“军部的？”
　　严翼庭笑呵呵的：“哪有那么厉害，跟我那做军人的哥偷借了一身，穿着威风。这不是碰了个好机会，想表现一下嘛。”
　　严翼庭满脸自来熟：“大哥要开去哪？”
　　男人沉默片刻：“渔湾。”
　　“好啊。”

　　严翼庭跟着男人走到驾驶舱，军帽在手指上打了个圈，过道有一处半开的窗口，湿咸的海风从那里飘进来，“吱呀”一声响，男人猛地回过身，目光在那瞬间凶悍而犀利，严翼庭慢悠悠抽回手：“有点热。”
　　男人半信半疑，最终扯出一个笑：“是有点。”

　　”终于走入驾驶舱，男人坐在驾驶位上，只允许严翼庭站一边指挥，严翼庭表现出兴致缺缺的模样，拖着嗓子：“往左，对。”
　　“哎呀，有点偏。”
　　“往右吧。”
　　“倒一下，诶？记错了，继续往右。”

　　面对严翼庭的瞎指挥，男人顿时忍无可忍：“你糊弄我呢？”

　　这艘船不比渡轮，空气中只有风吹过的呼呼细碎声，男人双手握着把手，扭身回望，发现严翼庭不知何时半身倚靠在门口，双眼微眯着不知盯着哪个角落，指尖挂着军帽，帽檐似乎一股潮湿模样。

　　这让男人想起了过道突然被开启的窗，如果没有再接触外面的环境，怎么可能会变湿？

　　通风报信！男人猛地回过神，眉目中凶狠再现，从驾驶椅上奔下来，严翼庭提前男人一步，大抬长腿，往反方向走，随着身后男人的追赶，严翼庭步子越迈越急，最后疾风似的跑起来。

　　前方是一处拐角，男人边拐边掏出了别在腰间的手枪，咔嗒一声响，子弹上膛，这时，另有一双腿从拐角处冒出来，随后跟来的陈子希对着男人腹部踢了一脚，男人吃痛叫了一声。
　　“呯！”一声枪响！

　　二人在拐角处交接后，严翼庭照着路线一脚踹开仓库门，没想到里头竟然还驻守着的另一个体型粗壮满脸横肉的男人，男人正要掏出枪，严翼庭见状立马蹬了一下他的膝盖，手枪掉到地上，严翼庭趁此机会掀开货物箱表面的布料。

　　满满一箱半人高的硫磺和硝石。

　　“刚回来就来菜了，虽然不太对口。”
　　严翼庭将手枪踢远，侧身躲过男人伸来的拳头，一个低头拽住对方手肘往后折，压制住男人，这时候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二人同时抬头一看。

　　严翼庭倒是没想到还藏着一个人，黑漆漆的枪口对上严翼庭，子弹即将发射而出。
　　下一秒，一只木杆伸出，陈子希喘着气赶来，直接将那人捅到一边去。

　　不料那人身手不错，立刻反应过来，屈身躲过木杆的袭击，掏出一把雪亮的匕首，严翼庭撞见当即吼了一声：“陈子希！”

　　说着，他放开手下的男人，要去拉陈子希，陈子希脖子冒出一条血痕，没理会，一个过肩摔把人抵着墙砸晕。

　　严翼庭赶过来：“没事吧？”
　　“没事。”

　　刚准备喘两口气，一股浓厚的焦糊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过，鼻腔受到刺激，闷得人呼吸不畅，回头一看，仓库处那个粗胖的男人趁乱开了一处闸门，点燃了里头的引火线。

　　严翼庭预感不好，推了一把陈子希：“快去驾驶室！把船开远！”说着，他回过身往反方向跑。

　　陈子希不敢耽误时间，只催道：“快点过来会合！”

　　渡轮已经与码头交接完毕，一群海军围在甲板上，在做简单修整。

　　少尉忧心忡忡望着海面：“怎么好像越开越远，不会……出事了吧？”
　　他这话音刚落，远处飘荡在海面上只剩一个模糊影子的船忽然炸起一串明亮的火光！

　　仓库内浓烟滚滚，严翼庭感觉嗓子得废，追着男人要找阻断燃烧的法子，只见男人又开了一处直接与水相接的小门要跳水跑路，又是一番争斗拉扯，“砰砰！”船舱的窗子被人从外面砸开，碎了一地玻璃。

　　是陈子希的声音：“严翼庭！快出来！”

　　严翼庭只好冲出仓库，冲刺到后头的甲板，正当他要重新跳上快艇的时候，仓库火药被点燃，船炸了！

　　一股强大的作用力犹如巨龙撕裂身体，严翼庭被冲击得感觉浑身骨架都要裂开，他面前一瞬强光闪过，随后陷入沉沉黑暗。

　　严翼庭不知何时在病床上醒来的，记得周围是少尉、何长官交谈的声音，金属器械与推盘碰撞或是相触时发出的质感声响。

　　以及……一道不远不近的清越男声。

　　“之前做过什么处理？”

　　年少读书的时候，一篇课外科普的文章里谈到：声音是一个极具穿透力的记忆载体，哪怕时隔多年，有些人独有的咬字方式、说话习惯犹如一个倒推时间的传送带，让人回到当年。

　　严翼庭在那一刻，感受到一记酷似船舱爆炸之时的深刻耳鸣，他的心跳在一阵没完没了的闷雷鼓动后，几乎陷入停滞。

　　仅仅是一道声音，他似乎就回到那个初相识的青葱岁月。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