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烬》许汐瑶

2、 覆局·兄陷 十五岁那年

　　十五岁那年深秋，桂花香卷着风落满苏家庭院，却吹不散书房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冷。

　　我刚从宫中陪七公主林微用罢点心，掌心还攥着她偷偷塞给我的蜜饯，便撞见管家跌跌撞撞奔来，脸色惨白如纸：“二小姐，大事不好！大公子……大公子被刑部的人带走了！”

　　蜜饯从掌心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甜腻香气转瞬被尘土吞没，我指尖的温度，瞬间凉透入骨。

　　我疯了一般冲到府门前，正撞见苏珩被两名黑衣官差押着往外走。他身着常穿的月白锦袍，袖口还沾着刚处理账册留下的墨痕，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唯有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看见我的刹那，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旋即死死压下，只轻轻朝我摇了摇头，唇瓣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别怕。

　　“苏珩勾结逆党，奉陛下圣旨，押入天牢，候审发落！”为首官差高举令牌，声音冷硬如铁，身后刑部侍卫层层围拢，将苏家上下堵得水泄不通。

　　我立在廊下，死死盯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指尖攥得发白，骨节泛青。

　　我太懂这其中的龌龊了。

　　三日前，我还撞见他在书房翻查暗部绝密名册，眉头紧锁，满面愁绪。我上前追问，他只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温声叮嘱：“阿昭别问，好好待着，万事有哥。”

　　如今想来，他根本不是什么勾结逆党。

　　苏家明、暗两部素来积怨已深，暗部首领觊觎苏家主控权已久，一心想找由头吞并明部、架空苏珩。逆党怕他泄露机密，暗部想除他夺权，两方联手，给安上这桩泼天罪名。明面上是刑部奉旨拿人，实则是暗部借皇权之刀杀人，苏家明部投鼠忌器，只能冷眼旁观。

　　这根本就是一场，布得天衣无缝的死局。

　　官差押着苏珩转身欲行，我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在我身上，官差面露不耐：“苏二小姐，休要阻拦公务。”

　　我缓步上前，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自袖中取出一枚鎏金玉佩——那是七公主林微亲赠，刻着皇家专属云纹，是无人敢轻辱的信物。“我刚从宫中归来，陛下方才还赞我懂事。”我指尖轻抚玉佩，笑意温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底气，“大公子是我唯一的兄长，我不信他会通逆。刑部定罪，总该拿出真凭实据，不是吗？”

　　七公主是陛下最疼爱的嫡女，这枚玉佩，便是我的护身符。官差望着玉佩，眼神瞬间迟疑，不敢贸然强闯。

　　苏珩在身后轻声唤我：“阿昭。”语气里满是无奈，生怕我年少冲动，卷入这场必死的纷争。

　　我没有回头，只对着官差微微欠身：“我会即刻入宫求证。若兄长真有谋逆之行，苏家甘愿领罪；若只是冤案，还请大人莫要冤枉忠良。”

　　官差权衡再三，终究不敢担下得罪皇家的罪责，冷声撂下“三日后再审”，便押着苏珩离去。

　　望着哥哥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我缓缓收起玉佩，唇角的温软笑意，一寸寸冻成寒冰。

　　求证？不过是缓兵之计。

　　我比谁都清楚，暗部早已买通朝中审案官员，七公主纵然受宠，也破不了这盘根深蒂固的死局。

　　可我不能慌。

　　苏珩是我唯一的软肋，也是我所有疯戾的根源。他不能死，我绝不能让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