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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微澜 家宴落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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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之后,日子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沈志谦没有再打电话来。后妈的号码还躺在黑名单里,沈老爷子的座机也从来没有响过。沈恣不知道祁老爷子在散席之后对沈家人说了什么,也不打算去问。她只知道,那一晚过后,沈家对她的施压停了。不是和解,是某种更冷的、更体面的放弃——像是终于承认,她这颗棋子,不好用。
她不介意。不好用,就不会被拿来用。
精品酒店项目正式进入软装阶段之后,沈恣的工作重心从工地转回了工作室。何设计师把中庭的软装方案全部交给了她,只给了一个方向:以“水”为意象,用材质和光影做文章。沈恣花了三天时间跑遍了衍城的建材市场和面料行,把水纹玻璃、液态金属饰面、渐变蓝绿色的手工釉面砖一一采样拍照,贴在方案PPT里。周敏审方案的时候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只问了一句:“中庭水景的维护成本你考虑过没有?”沈恣翻到倒数第二页,指着一行备注说:“已经和供应商确认过,循环过滤系统可以用酒店原有的中水处理设备,不增加额外能耗。”周敏合上方案,说:“可以了。”
这三个字从周敏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夸奖都重。沈恣把方案终稿发到项目群里的那天晚上,何设计师在群里破天荒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她看着那个表情,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继续画卫生间的节点详图。画了两笔,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她去祁氏总部送一份需要设计总监签字的设计变更单。进总部大楼的时候,她刻意走快了一些,低着头穿过大堂。她不想遇见祁循。不是怕他,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家宴那天,他给她添过茶,她一口都没喝。
从设计总监办公室出来,她快步穿过走廊。然后停住了。
祁循站在走廊那头,正和几个高管说话。他背对着她,西装袖口露出一截衬衫,手指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她站在走廊这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躲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大概过了五秒。他像是察觉到什么,微微侧过头来。她立刻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快步走下去。鞋跟在楼梯间里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一层一层往下荡。
等她推开一楼大堂的侧门走出去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很平。她站在大楼侧面的吸烟区旁边,深吸了一口气。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是祁循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来都来了,跑什么。”
她看着这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一拍。然后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塞进口袋,继续往外走。走了大概十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他:“设计变更单我看了。中庭的方案是你主笔的。”她站在路边,低头看着这条消息。隔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嗯。”他也没有再回复。
周五下午,沈恣带着材料样板去酒店工地做软装进场前的最后一次现场确认。中庭的曲面玻璃幕墙装了一半,夕阳透过没装完的玻璃骨架洒下来,在石材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长长的影子。她蹲在中庭中央,把材料样板一张一张铺在地上,对着夕阳的光看色差。水纹玻璃在光线下呈现出浅浅的蓝调,和旁边那块液态金属饰面的冷银色刚好互补。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在工作群里。何设计师秒回:“这张拍得还行。”她站起来,把材料样板收进帆布袋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转身。
祁循站在大堂入口处,正看着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站在还没装完的旋转门旁边。身后的夕阳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脸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沈恣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业主请我来做施工阶段的最后一次现场巡视。”他的声音依旧清淡,“倒是你,好像每次看到我都想跑。”
沈恣把材料样板塞进帆布袋里,语气很平:“我没有。你巡视你的,我弄完了。”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很快。他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走出几步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沈恣。”她脚步慢了一拍,没有回头。“你上次在工地跟蔡经理说的那句话,他在甲方例会上夸了很久。他说他做了十几年工装,没见过哪个年轻设计师敢在吊装出问题的时候,直接签字担责任的。”
沈恣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手里的帆布袋带子被她攥紧了一寸。
“那是我的工作。”她说。
“我知道。”他停了一下,“只是刚好想告诉你,有人看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工地的。只知道那天傍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地铁上她靠着车门站着,窗外隧道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飞,她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第一次没有移开目光。那个倒影穿着工装裤,头发有点乱,膝盖上还有没拍干净的灰。但脊背是直的。一直都很直。
六月最后一周,工作室接了一个急单。是衍城一个新开的独立书店品牌,要做首家门店的空间设计。面积不到两百平,预算很紧,但品牌主理人是个学建筑出身的年轻人,审美刁钻,前前后后换了三家设计公司都不满意。不知道怎么就找到了周敏这里。周敏在周一早会上把这个项目丢给沈恣,说:“你独立负责。从头到尾。”
沈恣接过资料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这是她进工作室以来,第一个完全独立负责的项目。何设计师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和之前看色卡时的皱眉、说“可以了”时的点头都不一样,是另一种东西,更淡,却更沉。沈恣翻开项目资料,第一页是书店的品牌理念。只有一句话:“给城市留一盏灯。”
她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接下来的两周,沈恣白天跑书店选址、和主理人碰方案,晚上回到合租房对着电脑改图,经常到凌晨。主理人叫顾远,比沈恣大不了两岁,说话慢条斯理,对设计的要求苛刻到每一个毫米。沈恣第一次交平面图的时候,他对着图纸看了二十分钟,然后抬头说:“书架和阅读区的关系不对。人在选书的时候需要私密感,坐下的时候又需要安全感。你现在的布局,选书的人会挡到阅读区看窗外的视线。”沈恣把图纸拿回来,重新推了一遍动线逻辑。第二版,他说:“好多了。但还差一点。”第三版,他说:“差不多了。”第四版,他说:“就这个。”
签完设计合同那天,顾远请她在书店选址对面的小面馆吃面。顾远问她为什么愿意在一个项目上磨这么久,她说:“因为你的店名。”顾远看了一眼自己印在面巾纸上的品牌名,笑了:“临灯书坊?这名字有什么特别的。”沈恣夹起一筷子面,吹了两口,说:“我小时候住的地方,附近有一条小巷子。巷口也有一盏路灯。每天晚上都亮着。”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顾远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在面汤的热气里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吃面。
临灯书坊开工之后,沈恣几乎天天泡在工地。店铺在老城区一条种满女贞树的巷子里,门面很小,夹在一家唱片店和一家老式钟表行之间。她把门头设计成一整面落地玻璃,不做任何遮挡。书架全部用回收老木板重新打磨拼接,她自己在工地上把木板一块一块排好,用粉笔标上编号。有一天傍晚,她蹲在店门口调门头的灯光色温,顾远站在旁边看。他说:“你这人做事,跟别人不一样。”沈恣头也没抬:“有什么不一样的。”顾远想了想,说:“别人做设计,是做给别人看的。你做设计,像是在做给自己看。”沈恣调好最后一盏灯的色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门头的光洒在她侧脸上,暖白的,很柔和。她说:“本来就是做给自己看的。”
她回到合租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室友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到床上,翻看手机。何设计师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听周总监说临灯的项目业主很满意。不错。”底下几个同事跟了一串庆祝的表情包。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没有回复。只是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和之前一模一样。但她今晚盯着它看的时候,觉得那道裂缝好像也没有那么碍眼了。
临灯书坊开业的前一天晚上,沈恣一个人去了店里。书架已经摆满了书,暖黄色的灯光把每一本书的封面都照得很温柔。她把店里的每一盏灯都调了一遍角度,把每一张阅读椅的位置都挪了半寸。然后在最角落的靠窗位置坐下来,透过落地玻璃看外面的巷子。巷口的路灯亮了,黄澄澄的光洒在女贞树的叶子上。和她小时候见过的那盏灯,很像。
开业第一天是周三,人不多。沈恣没有去——工作室还有别的项目要跟进。她坐在工位上画图,手机搁在键盘旁边,屏幕朝上。下午三点多,手机亮了一下。是顾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临灯书坊的收银台,上面放着一束浅蓝色的绣球花,用素色的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条细细的麻绳。没有卡片,没有署名。顾远在照片下面跟了一句:刚才有人送来的。我问了花店配送员,说是昨晚下的单,指定今天下午送到。寄件人留的备注只有四个字——“开业顺利。”
沈恣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然后打了两个字:谁送的。顾远回:不知道。花店的人不肯说。
她没有再问。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继续画图。画了两笔,又抬眼看了那张照片一眼。那束绣球花放在收银台最靠里的位置,旁边是她亲手设计的那盏暖黄色台灯。花的颜色和灯光的色温刚好一致,像是有人提前比对过。
几天后,临灯书坊的人流渐渐多起来。开业一周后的周六下午,沈恣去店里帮顾远调整书架陈列。她蹲在角落里整理一排诗歌类书籍的书脊朝向,门口那盏感应灯亮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收银台的兼职生说了句“欢迎光临”。
进来的人没有说话。沈恣把最后一本书的书脊对齐,站起来。然后转过身。
祁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随意卷了两道。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是刚从前排书架上取下来的。封面是她设计的,书名是《给城市留一盏灯》。他进门前在巷口站了片刻,看了一眼那盏路灯——编号013,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然后他推门进来。
他把书翻到扉页,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她。
“这家店的设计师,”他说,“是之前在我公司楼下咖啡店里,连一杯拿铁都舍不得买的那个人吗。”
沈恣握着书脊的手顿了一下。她听见他的声音时,指尖在书脊上轻轻蹭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轻了半度。
“你来干什么。”
“买书。”他说。
然后他走到收银台前,把那本书放在台面上,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她把书接过来,扫了条码,装进牛皮纸袋里。递给他。他接过纸袋,没有马上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沈恣。”他说,“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是不是也有一条这样的巷子。”
她猛地抬起头。
收银台上面那盏暖黄的灯轻轻晃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扫描枪上微微收紧。他看着她的反应,目光很安静。那是一种已经知道答案的安静。
“你怎么知道。”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在质问。是在防。防一个她藏了十几年、从未对任何人讲过的秘密,被人轻易说出口。心跳声在耳膜里轻轻震了一下,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扫描枪放稳。
祁循没有回答。他把牛皮纸袋拿在手里,转过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半拍,微微侧过头,侧脸的轮廓被门头的光勾出一道清隽的弧线。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那束花收到了吗。”
门被推开。巷口的路灯光涌进来,和他的背影融成一片暖黄色。然后门合上,那抹光被关在门外。
沈恣站在原地。收银台上方那盏灯还在轻轻晃着,在她手背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光斑。兼职生小声问了一句:“恣恣姐,那束绣球花是他送的?”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坐下来,把扫描枪放回底座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目光落在那盏灯上,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