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意难寻》付言雪

4、第四章 转正 面试通

　　面试通知是三天后到的。不是祁氏总部，是祁氏旗下刚起步的独立设计工作室，挂在集团名下，实际位置在城南一栋老写字楼的十二层。电梯慢得让人没脾气，走廊里的绿植蔫着叶子，前台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用A4纸打印了“设计部临时办公区”贴在玻璃门上。

　　沈恣在门外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

　　面试她的是设计总监周敏，四十出头，短发，说话的时候不喜欢看人，更喜欢看作品集。她把沈恣的毕业设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合上，问了一句：“你觉得你这个方案里最弱的一环是什么。”不是“最强的”，是“最弱的”。

　　沈恣安静了一瞬，然后如实说了。

　　周敏终于抬起眼睛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把作品集推回去，说：“试用期三个月。没有固定工位，哪里缺人你去哪里。薪资是祁氏标准助理岗的七成，转正后恢复正常。能接受吗。”

　　“能。”

　　“明天到岗。”

　　沈恣走出那扇玻璃门的时候，掌心已经在口袋里悄悄攥了一路。她没有笑，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走到电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贴着A4纸的门——设计部临时办公区。歪歪扭扭的，边缘有点翘。她看着那几个字，停了一瞬。然后电梯到了，她收回目光，走了进去。

　　工作室的节奏比沈恣预想的还要快。第三天她就被塞进了一个品牌门店的快闪设计项目，客户是一家新锐家居品牌，要在一线商场做临时概念店。主设计师姓何，比她大不了几岁，做事利落，话不多，唯一一次对她皱眉是因为她交的方案里，色温标注错了两个数值。

　　“暖白和自然白的色温差值是肉眼可见的。”何设计师把色卡推到她面前，“重新核对。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放我桌上。”

　　沈恣没辩解。她把色卡拿回自己的临时工位——一张靠墙的折叠桌，旁边是堆放的样品板材和没拆完的快递箱。她从晚上八点坐到凌晨两点，把整份方案从头到尾重新校准了一遍。中途趴在桌上睡了三个小时，被清早的冷风吹醒，发现空调定时关了，窗户漏了一条缝。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继续改，七点半把终稿放在何设计师桌上。

　　何设计师来上班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夸她。只是从那以后，方案里的标注再也没被退回来过。

　　祁循是在快闪店开幕前一周才知道这个项目对接到了沈恣所在的工作室。品牌方的对接群里拉进了祁氏的品控负责人，然后层层往下拉人。沈恣的名字出现在群成员列表最末尾，备注是“设计部·助理”。他当时正在开例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群里品牌方发了一份最新的施工图纸，艾特了所有人。他点开群成员，往下滑，在最下面看到那个名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大概两秒，面色如常，把手机翻了个面放下，继续开会。

　　开幕那天下午，快闪店所在的商场中庭挤满了媒体和受邀嘉宾。沈恣穿着黑色工装马甲，后背别着对讲机，站在临时搭建的控制台旁边盯着灯光调试。她已经连续盯了三天的施工，眼睛下面有一圈浅青色的影子，但精神很足。何设计师站在布景台上喊她，说吊顶有三盏射灯的角度偏了。她应了一声，顺手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踩着梯子上去调角度。梯子不太稳，下面的同事替她扶着，她单手拧灯架，螺丝有点紧，掌心磨得发红。拧完最后一颗，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台下。

　　目光扫过人群外围的时候，顿了一下。

　　一道熟悉的侧影站在品牌方几位高管中间。深灰色衬衫，袖口卷了两道，没有打领带。他微微侧着头在听旁人说话，姿态端正如常，目光却越过面前人的肩膀，往上，往布景台的方向，落了一瞬。只是一个极短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和身旁的人交谈。

　　沈恣站在梯子上，手里还攥着刚从灯架上拆下来的旧卡扣。她的动作只停了不到一秒，随即低头继续收拾工具，掌心的灰蹭在了黑色工装上，没去拍。

　　何设计师在下面叫：“沈恣，灯调完了没？过来确认一下动线。”

　　“来了。”

　　她把工具塞进腰间的工具包，从梯子上跳下来，把那个方向远远地抛在身后。脊背和平时一样是挺直的，只是鞋跟在临时的木质地板上踩出的声响，节奏稍微快了一些。

　　开幕仪式很顺利。品牌方致辞，媒体拍照，嘉宾入场。祁循作为祁氏代表出席，全程被几位品牌高层围在中间，谈话不停，脚步始终被牵引着往前。只有在酒会区自由交流的环节，他身边的人才终于散了一些。他端着酒杯站在冷餐台旁，目光在会场里安静地掠过，从布景台到灯光控制区，到临时搭建的展品通道，逐一扫过去。没有找到那个穿黑色马甲的身影。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了收。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酒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转身继续应酬。语气如常，分寸不乱。

　　快闪店开幕活动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嘉宾散尽，撤场的工人推着推车进来，开始拆卸临时展架。沈恣把手头上的清点工作收尾，确认灯光设备数量和进场时一致，签完最后一张交接单，才想起自己已经错过了晚饭时间。她去临时休息区拿背包，拉开拉链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里面多了一样东西——是一份用牛皮纸袋装好的三明治，还有一瓶尚有余温的热牛奶。

　　不是她放的。她抬头看了一眼休息室，同事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个收垃圾的阿姨在走廊尽头换垃圾袋。她把牛皮纸袋拿出来，翻到背面，没有任何字条，没有任何署名，只是纸袋上印着全家便利店的Logo。

　　她拿着那个纸袋，垂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三明治放回自己的背包里，把包带在肩上扣紧，从消防通道走出去。走出商场后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她把工装马甲的拉链拉到最高。嘴里没有吃东西，只是在走。

　　第二天上午，沈恣到工作室上班，打开工作邮箱准备处理堆积的周报。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周敏，发送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半。主题只有一行：“试用期提前转正通知”。

　　她点开，正文简短，措辞公事公办，是周敏一贯的风格——“沈恣女士在试用期内展现出符合本工作室要求的专业水准与抗压能力，经部门评估，予以提前转正。薪资标准与岗位级别自本通知下发之日起调整。”

　　她读完，手指搭在鼠标上，没有滑动。办公室里空调的嗡鸣声还在细细地响，她看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呼吸很轻。目光在“祁氏”两个字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指尖轻轻蜷了蜷，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然后她点了关闭邮件，打开何设计师刚发来的新项目方案，继续画图。只是指尖在键盘上落下去的时候，顿了极短的一瞬。

　　下午四点半，祁循的助理小方按照惯例给他送下午的咖啡。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发现祁循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内容他看不到，但祁循的表情他看得很清楚——不是在读什么重要的文件，也不是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务。只是很淡的、唇角几乎没有弧度的、一点点放松的神情，像是不经意间走神走到了一个不算坏的地方。

　　小方把咖啡放在桌上，正准备退出去。祁循开口叫住了他。

　　“小方。”

　　“祁总您说。”

　　祁循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他，语气和平时一样清淡：“独立工作室那边上周递的人员转正名单，走完了吗。”

　　小方愣了一下。独立工作室只是祁氏集团旗下一个不起眼的小部门，人员编制和转正流程根本不需要祁循这个级别的人亲自过问。但他反应很快，什么都没问，只是应了一声：“我去确认一下，马上回复您。”

　　“不用回复。确保流程走完就行。”

　　祁循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屏幕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小方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祁循的电脑屏幕上是空白的，只开着最普通的桌面。没有文件，没有表格，没有任何需要他亲自过问的东西。

　　小方收回目光，把门轻轻带上。他在祁循身边做了三年助理，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一句都不要问。而他从祁循今天那句“不用回复”的语气里，听到了一种他从未在汇报工作的对话中听到过的、极淡的温和。不是对下属的和颜悦色，是对某件他不想张扬的事，有一种不需要任何人知道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