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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棱镜 棱镜设计媒 ...


  •   棱镜设计媒体的专访定在周四下午,地点是祁氏独立工作室楼下的咖啡厅。

      沈恣到的时候,负责采访的编辑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生,扎低马尾,桌上摊着一支录音笔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封面贴满了各种设计展的贴纸。她看见沈恣,站起来欠了欠身,自我介绍叫江屿,是棱镜的采编记者。

      “久仰,”江屿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做掩饰的好奇,“临灯书坊那篇盘点发出去之后,后台收到了很多读者私信,都在问设计师是谁。我们主编说,这个人必须做一期专访。”

      沈恣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脚边。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长袖T恤,外面套了件工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和设计周那天一样,不像来接受采访的,像刚从工地回来的。

      “我看过你们的刊物。”沈恣说,“你们上次做的独立家具设计师那篇,被采访的设计师拍了六张个人肖像,配了三段从童年开始的成长经历。”

      江屿推了下眼镜,露出一点被拆穿的笑意:“我们主编确实喜欢挖设计师的个人故事。”

      “我不讲童年,”沈恣说,“只谈项目和设计理念。”

      江屿看了她两秒。大概是做记者久了,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判断出一个采访对象好不好对付。她没多说什么,按下录音笔的开关键,翻开笔记本:“那就从临灯书坊开始吧。那个项目的设计核心理念是什么?”

      沈恣的回答简明扼要,不作渲染。她讲了品牌主理人的理念与空间设计的契合逻辑,讲了在有限预算下如何在材质选择上做减法,用光影制造层次感。江屿一边点头一边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偶尔抬头问一句技术细节——书架的回收老木板从哪里采购?门头暖光灯的色温值是多少?阅读区窗边那几张椅子的间距是怎么测算的?沈恣一一作答,每条都精准到具体数据,不多解释,不加修饰。

      聊完临灯书坊,话题自然转到了精品酒店的中庭设计。沈恣把方案的推导过程简单说了一遍——动线、材质、光的折射角度——说到一半的时候,江屿忽然把笔放下了。

      “沈恣,你有没有发现,你做的每个项目,都有同一个隐藏的共性。”

      沈恣停下来。

      “你在每个空间里,都留了一个‘可以独处的位置’,”江屿说,翻着笔记本上的记录,“酒店中庭最靠里那组半围合座椅,书店角落那几张朝窗的阅读椅,包括你之前在设计周展位上放的那几本手册——不是放在主通道旁边,是放在展台侧面,像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她把笔记本合上,看着沈恣,“这不是巧合吧。”

      沈恣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放凉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楼下的街道上。秋末的阳光很薄,照在行道树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出清晰的边缘。

      “可能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她说。

      江屿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没有能独处的空间。”沈恣收回目光,语气和平常一样平淡,“后来长大一点,发现只要角度选得对,一个角落也能让人安心。”她顿了顿,“所以现在做的每个项目,都会留这样一个位置。”

      这段话说完,她没有再接下去。江屿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重新拿起笔,翻到了下一页。

      采访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了。江屿关了录音笔,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站起来和沈恣握了下手。她看着沈恣,犹豫了一下,说:“刚才咖啡厅的角落那个问题——我写稿的时候,会用克制的方式处理。”

      沈恣顿了一拍。然后点了下头:“谢谢。”

      江屿笑了一下:“不用谢我。好故事本来就值得被尊重。”

      沈恣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是下班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何设计师还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一组效果图在调参数。看见沈恣进来,她把耳机摘下来,说:“专访怎么样。”

      “还行。”

      “棱镜的人还算靠谱,不会瞎写。”何设计师把椅子转过来,“对了,下午你不在的时候,设计部那边有人来找过你。”

      沈恣把帆布袋放在工位上,动作停了一下:“谁?”

      “不是祁总本人,”何设计师说,“是他的助理,姓方。拿了一份文件过来,说是精品酒店项目后续的品控流程需要补签一份确认函。我说你下午不在,他说不急,放到你桌上了。”

      沈恣看向自己的工位。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别着一张便签,写着一行字:品控确认函,有时间签完交给周总监就行。右下角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方”字。

      她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那份确认函。是标准格式的品控流程单,总共三页,每页都附了详细的节点验收标准。她翻到最后一页,在需要签字的那一栏旁边,看到了一行极淡的、用铅笔轻轻写在页边空白处的小字——不是打印字体,是手写的笔迹。很清隽的笔画,铅灰色,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展厅动线方案张总监很满意,颁奖晚宴的事宜后续跟进。”

      沈恣看着这行字。指尖在纸张边缘停了半秒。不是“已阅”,不是“批准”,不是任何一个公事公办的动词。是“满意”,前面还加了“很”。

      她把文件放回桌上,坐下来,拿起笔在确认函上签了名字。然后拉开抽屉,把那张便签从文件袋上取下来,搁在了抽屉最里侧的角落。和何设计师递给她“可以了”时那张色卡放在一起,和一些她不会丢、也不会再翻出来看的东西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她拉开键盘,继续画图。屏幕上的光标在CAD界面里一格一格移动,稳定而精准,和她进门时的节奏一样。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顾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这周六临灯做第一场读书会,过来当嘉宾吗?分享你的设计理念就行。”

      她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几点。”顾远秒回:“下午三点。”她回:“可以。”

      周六下午,沈恣准时出现在临灯书坊。店里比平时多了十几张折叠椅,前排坐满了人,后排也有人站着。顾远站在收银台旁边,看见她进来,朝她扬了扬下巴。她点了下头,走到最角落那个靠窗的位置——那是她设计时给自己留的位置,也是每次来都会坐的位置。

      但今天那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祁循坐在靠窗那把阅读椅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玻璃洒在他侧脸上,在他衬衫领口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翻书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在半空中与她碰了一下。极短暂的,不足一拍。

      沈恣的脚步骤然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你怎么在这里。”她的声音压得很平。

      祁循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是一本设计理论文集,从她设计的那排书架上取下来的。他看了她一眼,语气清淡:“读书会。书店的公众号说今天下午有活动。”他微微侧头,扫了一眼收银台旁边立着的活动海报,上面印着沈恣的名字,“我不知道你是嘉宾。”

      她没说话。他也没有让出那个位置的意思。

      她从他面前走过去,坐在了另一张椅子上。不是靠窗的位置,是他斜对面。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两米,刚好是书店里暖黄灯光洒落的角度。

      读书会开始之后,顾远先介绍了书店的运营理念,然后请沈恣上来分享。她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背对着那面全是诗歌类书籍的书架,面对着底下十几双好奇的眼睛。她没有准备讲稿,只是简单讲了书店的设计逻辑——动线、材质、光。讲到门头那盏灯的时候,她的语气比平时慢了一点。

      “这个项目的品牌理念是‘给城市留一盏灯’,”她说,“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巷口有一盏路灯。每天晚上都亮着。后来我搬家了,那盏灯还在。”

      底下有人小声接了一句:“所以你就给书店也做了一盏灯。”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分享结束之后,有个读者举手提问。是个年轻女生,声音有些怯:“沈设计师,你设计的书店里,你最喜欢哪个角落?”沈恣没有犹豫,说:“靠窗最里面那个。”

      “为什么?”

      “因为那个位置的视角刚好对着巷口的路灯,”她说,“而且别人不容易注意到。”

      提问的女生若有所思地坐下了。沈恣收拾好桌上的资料,走回自己坐的那把椅子旁边。她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扫到斜对面。他还在那里。那本设计理论文集还搁在他膝盖上,翻到了某一页。他没有抬头看她,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搭在书脊上,指尖没有在翻页,只是静静地搁着。

      读书会结束之后,人陆续散了。顾远在门口和几个读者聊天,沈恣站在收银台旁边整理今天被翻乱的书架。她把几本被放错位置的书一本一本抽出来,重新按编号插回去。

      祁循还坐在那个角落里。她把最后一本书塞回书架的时候,他站了起来,拿着那本设计文集走到收银台前。不是来找她的。是来借书的。

      她把书接过来,扫了条码,登记了借阅信息。动作和之前他来买书那次一样,专业、利落、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这次没有收钱。

      他把书装进随身带的公文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

      “那个角落,”他说,没有回头,“确实不容易被注意到。”

      门被推开。午后阳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里。他走出去,门轻轻合上。沈恣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还拿着扫码枪。她低下头,把扫码枪放回底座上。收银台上方那盏灯安静地亮着,和门外那盏路灯,亮着同一个色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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