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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粪坑退敌 粪坑退敌 ...

  •   “嘴里全是土。”

      姜棠呸了两声,舌尖尝到的竟然不是泥土,而是铁锈味,她趴在一片龟裂的荒地上,掌心被碎石子硌得生疼,脑子里嗡嗡响,一个冷冰冰的电子音在脑子里响起。

      【存活满三年,即可返回现代,本系统不提供任何金手指。】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一支箭钉进了她耳边的泥地里。

      箭尾的羽毛还在颤,离她的左耳不到三寸,泥土溅起来,崩了她一脸。

      “起来!”有人拽着她的胳膊往上提,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肩膀卸下来,“山贼来了!跑!”

      姜棠被拽得踉踉跄跄站起来,脚上那双破布鞋的左脚大拇指位置破了个洞,脚趾头凉飕飕地露在外面,远处烟尘滚滚,十几匹马正朝这边冲过来,马蹄声砸在地上闷雷一样,蹲在田埂上的流民们炸了锅,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有人抱着孩子跑掉了一只鞋。

      拽她的是个干瘦老头,背驼得肩胛骨支棱出来像两片枯树枝,手上的力气却不小,他拽着她往土坯房后面跑,边跑边喘,嗓子里像拉风箱。

      “姑娘你傻了啊!那是黑风寨的人!抓了女的先糟蹋再卖!”

      姜棠的脑子终于从穿越的眩晕里挣脱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十几匹冲过来的马,又看了一眼四散奔逃的流民,再看了一眼脚底下这片龟裂的荒地。

      三年?她要在这鬼地方活三年?!

      第一匹马已经冲到了田埂边上,马上的人举着刀,刀刃在太阳底下反着白光。

      姜棠甩开老头的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一把豁了口的锄头。

      “姑娘你疯了!”老头急得跺脚,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那是锄头不是刀!你拿那个跟山贼打?”

      “谁要跟他打。”姜棠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跑,“我去把水渠闸门砸开。”

      “啥?”

      “那块田下面是新挖的沤肥坑。”

      老头愣了一瞬,沤肥坑,三米深,两米宽,里面沤了半个月的人畜粪和烂草叶子,那个味道能把一头牛熏吐,而水渠的闸门就在沤肥坑正上方。

      姜棠已经跑出去十几步了,麻布裙子绊腿,她一把捞起来掖在腰带里,露出两截沾满泥的小腿,她跑起来姿势不太好看,鞋子不跟脚,踩在碎石子上疼得龇牙咧嘴。

      沤肥坑的位置是她亲自选的,水渠的闸门是她亲手装的,没有金手指,行,但地是她翻的,坑是她挖的,闸门是她装的,这就不是金手指,是她的手指。

      那个拽她的干瘦老头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忽然也撒腿跑了起来,跑的方向是另一头,他边跑边扯着嗓子喊:“二狗子!三柱!把人都叫过来!别跑了!都过来!”

      姜棠跑到水渠闸门前的时候,山贼的马蹄声已经近得能听见马嚼子哗啦啦响,她回头看了一眼,三匹马正从田埂那边绕过来,马上的人显然看到了她,其中一个拿刀朝她指了指,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她没来得及害怕,害怕这种情绪在deadline面前不值一提。

      闸门是木头做的,用麻绳绑在两根木桩上,姜棠抡起豁了口的锄头,对准麻绳砸下去。

      第一下没砸断,麻绳被砸得蹦了一下,散了几根细丝。

      第二下偏了,砸在木桩上,虎口震得发麻。

      第三下,麻绳断了。

      闸门哗啦一声塌下来,蓄在水渠里的水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轰隆隆地冲向下方的沤肥坑,水流不算大,但足够了,沤肥坑周围的土被她提前挖松过,水一冲,边缘的泥土开始往下塌。

      冲在最前面的那匹马踩进了那片泥地。

      马腿陷进去的一瞬间,马上的山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只来得及低头看了一眼,泥地怎么是软的?然后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从马蹄踩破的坑里喷涌而出,像烂了一百年的鸡蛋混着臭鱼烂虾又在太阳底下发酵了半个月,加热了再倒回去。

      那匹马先闻到了,它发出一声嘶鸣,猛地扬起前蹄,把马背上的人掀了下去,那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滚进了一个更深的坑里,坑里翻涌上来的味道让他当场呛了一口,呛完就吐了。

      第二匹马来不及停,直接撞上了第一匹受惊的马,两匹马一起摔进沤肥坑边缘的烂泥里,溅起来的泥点子飞了三尺高,第三匹马上的人勒住了缰绳,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他那两个同伴正在世界上最臭的泥坑里挣扎,浑身裹满了发酵了半个月的粪泥,吐得昏天黑地。

      后面赶上来的山贼勒住了马,远远地绕了个大圈,捂着鼻子骂骂咧咧。

      姜棠站在水渠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豁了口的锄头,她的虎口震裂了,渗出细细的血珠子,顺着锄头柄往下淌,她的头发散了,鞋掉了一只,裙子上全是泥点子。

      那群山贼绕着沤肥坑转了两圈,谁也没敢往前冲,那个刺鼻的臭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连田埂那边的人都闻见了。

      领头的山贼骑在马上远远看了姜棠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又惊又怒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骂了一句什么,挥手示意撤退,两个从粪坑里爬出来的山贼被同伙拽上马,一路滴着泥汤跑了。

      马蹄声远了,烟尘散了。

      田埂上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笑,先是那个拽她的干瘦老头,笑得弯了腰直拍大腿,然后是那群跑回来的流民,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姜棠把锄头往地上一戳,靠着锄头柄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光着的脚,脚底板磨破了皮,踩在泥地里火辣辣地疼。

      “谁帮我找一下鞋。”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左脚那只,破了个洞的。”

      老头捡到了那只鞋,拎过来递给她,笑出来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女娃,”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脸,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你跟老朽说句实话,你到底是干啥的?”

      姜棠接过鞋,往地上一坐,把鞋往脚上套,套了两下没套进去,才发现鞋底沾了块泥,拿手抠了抠才穿上。

      “我读研的。”她把鞋后跟提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导师说我理论脱离实际。”

      她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还在冒臭气的沤肥坑,嘴角抽了一下。

      “我觉得我实践能力还行。”

      山贼跑远的马蹄声还在田埂上回荡,姜棠已经把那只破了个洞的布鞋套回脚上了。

      她坐在地上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头还在抖,刚才抡锄头那几下使大了劲,虎口震裂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珠子,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突突跳,她把鞋带系了个死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泥,手掌上磨出来的血泡破了两个,混着碎沙子和草屑,看起来脏兮兮的,她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也就算了。

      陈伯,就是那个干瘦老头,蹲到她旁边来,他没说话,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撮发黄的盐巴,老头拿两根手指捏了一丁点,下巴朝她虎口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努了努。

      姜棠看了一眼那包盐,这片地方的盐有多金贵她比谁都清楚,一百来号人每顿饭放盐都是用指甲盖挑的,她接过盐往伤口上抹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然后把盐包推回去。

      陈伯把盐包重新揣进怀里,揣得很仔细,布包的四角都叠得整整齐齐,他蹲在旁边,用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珠子瞅了她一会儿,忽然嘿嘿笑了两声,笑声从缺了门牙的豁口里漏出来,听着像风吹过破窗户纸。

      “老朽活了六十三年,头一回见人用粪坑打仗。”

      姜棠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屁股上那块布料已经被泥水浸透了,拍了两下反而把泥拍得更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决定放弃。

      “那个沤肥坑本来也不是给他们准备的。”她把豁了口的锄头捡起来,检查了一下锄刃,刃口卷了一小块,但还能用,她拿手指摸了一下卷刃的地方,心里盘算着回头找个平整石头磨一磨。

      陈伯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比姜棠矮半个头,仰着脸看她的时候脖子上的皮皱成一圈一圈的。

      “那是给谁准备的?”

      “给地准备的。”姜棠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朝沤肥坑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发酵好了的肥料,明年开春追到田里,肥力能顶三年,现在被几匹马踩了个稀巴烂,还得重新沤。”

      她说到最后半句的时候语气里带上了货真价实的心疼,旁边几个流民听见了,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有点古怪,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姑娘刚才用一坑粪水打跑了十几个山贼,现在不关心自己手上的伤,不关心山贼会不会回来报仇,倒是心疼那坑粪。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姜棠没听清,但语调倒像是在说这人怕不是个疯子,可这种疯又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姜棠没理会那些嘀咕,她扛着锄头走到沤肥坑边上,低头看了一眼坑里的惨状,两匹马踩出来的泥坑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坑沿上到处都是溅出来的粪泥点子,散发着一股能把苍蝇都熏晕过去的味道,她站在上风口,鼻子还是被这股味儿冲得皱了皱。

      “粪还是太少了。”她看了一会儿,转头朝身后那群还在看热闹的流民扫了一眼,“都愣着干什么?山贼跑了,粪还没捡完呢,刚才捡到一半被打断的人,接着去捡,今天太阳落山之前这个坑要重新填满。”

      人群里发出一阵不高不低的哀嚎,但哀嚎归哀嚎,脚底下倒是都动了,几个半大孩子跑得最快,拎着破篮子往远处的那片荒草地跑去了,妇人们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唠唠叨叨地抱怨,抱怨的内容从山贼的十八代祖宗一直数落到今年的天气,那几个年轻小伙子留下来处理被踩烂的坑沿,拿铁锹把坑周围的烂泥铲起来重新堆好,动作不算麻利,但也没人偷懒。

      姜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他们干活的顺序没问题,才蹲下来把手伸进旁边水渠里洗了洗,水很凉,带着泥腥味,冲在虎口的伤口上刺刺地疼,她把伤口上的盐冲掉了,又从袖口上撕了条布下来缠了两圈,用牙咬着布条的一头打了个紧结。

      陈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他蹲在水渠边上,从怀里摸出个旱烟袋,往烟锅子里塞了点不知道什么草叶子,划拉了半天火石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那股草叶子燃烧的味道混着沤肥坑的臭味和远处稻田的青涩气,搅和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

      “女娃,”陈伯叼着烟袋,眯着眼睛看远处那几个正在铲粪的小伙子,“你说山贼还会不会回来?”

      姜棠把手里最后一点布条缠紧,低头咬断线头,她没抬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含含糊糊的。

      “会。”

      陈伯的烟袋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猛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瞪大了眼睛看着姜棠。

      “那、那你还蹲这儿洗什么手?咱不赶紧跑?”

      “往哪跑?”姜棠站起来,把缠好布条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活动了两下手指,还行,虽然疼,但不影响干活,“你看看这周围,最近的县城骑马也要一天,一百来号人,老的老小的小,拖家带口走出去不到十里地就得被追上。”

      陈伯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说的这是实话。

      “那咋办?”

      “让他们不敢来。”

      陈伯愣了一下,他看着姜棠的侧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出开玩笑的意思来,可那张脸上的表情跟在田里检查稻穗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她刚才说的不是让山贼不敢来,而是明天要记得给稻子追肥。

      “你……你认真的?”

      姜棠终于转过来看他了,她的眉毛被之前烧荒的时候燎掉了一小截,到现在还没全长出来,看起来一高一低的,配上她那个认真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陈伯,我问你个事,黑风寨有多少人?”

      陈伯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他在这一带活了大半辈子,黑风寨的名号从小听到老,但真要说出个准数来,他还得从头捋一遍,他嘴里念念有词地算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终于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不太确定的表情。

      “听人说……少说也有百来号人,今儿来的只是其中一小股,抢粮抢人的那种,大头还在山上窝着呢。”

      “百来号人。”姜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完第二下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眼睛里那点亮光忽然变了一下,陈伯看见那个变化,莫名其妙地觉得后脖子有点发凉。

      “百来号人,窝在山上。”姜棠把手放下来,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山上能种地吗?”

      陈伯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他活了六十三年,从来没人问过他黑风寨能不能种地。

      “这……山上都是石头,种啥地?”

      “那他们的粮食从哪儿来?”

      “抢呗。”

      “抢不到呢?”

      陈伯又张了张嘴,忽然明白姜棠在说什么了,明白过来之后,那双陷在深眼窝里的老眼也亮了一下,他猛吸了一口旱烟,然后把烟袋往鞋底子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

      “女娃,你的意思是……”

      “一百多个人要吃饭,抢不到就得饿肚子,饿肚子就会内讧,内讧了就容易散。”姜棠一边说一边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弯腰捡起地上一个被踩扁的竹篮,她看了看竹篮,还能用,就顺手递给了旁边一个妇人。“我现在没本事端掉一个山寨,但让他们抢一次亏一次的本事,还是有的。”

      那个接过竹篮的妇人愣愣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转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姜娘子是不是被今天那些山贼吓傻了?”

      旁边的人也看着姜棠的背影,摇了摇头。

      “不像吓傻了,倒像是……像是憋着什么主意呢。”

      当天晚上,姜棠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开会。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围出来的一块空地,地上踩得光秃秃的,连草都不长,中间生了堆火,火光映在周围那几十张脸上,把所有人的表情都照得忽明忽暗,姜棠站在火堆边上,手上还缠着那条从袖口撕下来的布条,上面洇出淡淡的血迹,她身后站着副手,就是当年那个头发乱得像鸟窝的小伙子,现在头发还是乱,但手里多了把刀。

      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把所有人都说懵了。

      “从明天开始,所有人分成三班,一班继续种地,一班修墙挖沟,一班训练。”

      人群里安静了一会,然后炸了锅。

      “训练?训练啥?”

      “谁教啊?咱们这儿又没当过兵的!”

      “姑娘你是说……让咱们自己跟山贼打?”

      姜棠等他们吵完了才开口,火堆烧得噼啪响,迸出来的火星子飘到她脚边,她往旁边让了一步,踩灭了那颗火星。

      “不一定要打,但如果下次山贼来的时候,看到的不只是一坑粪水,还有两丈高的墙、一圈陷阱、和一排站在墙上拉满了弓的人,”她停了一下,目光从面前那几十张脸上扫过去,“他们下次再想来抢粮,就得先算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可咱们没有弓啊!”有人喊了一声。

      “会有的。”

      “谁会做弓?”

      “我会。”

      说这两个字的是个一直蹲在角落里的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过话,姜棠对他的印象就是干活挺卖力,不太爱跟人扎堆,他站起来的时候火光照在他脸上,看着大概二十出头,脸晒得黑红黑红的,嘴唇很厚,眼睛不大但很亮。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他。

      他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有点不自在,拿手挠了挠后脖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爹以前是猎户,做弓做箭我都会,只要有竹子,有牛筋,有羽毛,我就能做。”

      姜棠看了看他然后点了一下头说:“明天你不用翻地了,带两个人上山砍竹子,牛筋羽毛的事我想办法。”

      年轻人用力点了一下头,坐了回去,火光在他眼睛里头跳了一下,很快就被他垂下的眼皮盖住了。

      那天晚上散了会之后,陈伯没走,他坐在火堆边上,往快灭的火里添了两根柴,看着火焰重新舔上来,照亮了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姜棠也还没走,她坐在火堆另一边,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东西,陈伯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她画的什么。

      “女娃,”陈伯又摸出他的烟袋,往烟锅子里塞草叶子,塞了半天没塞进去,才发现烟锅子早就空了,他把烟袋往膝盖上一搁,搓了搓手,“你跟老朽说实话,你是不是当过兵?”

      姜棠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怎么懂这些?”

      “我读研的时候,”她把树枝从地上拿起来,在火堆上方的空气里虚画了个圈,“导师让我给本科生带过一门课,叫危机管理。”

      陈伯没听懂什么叫危机管理,也没听懂什么叫本科生,他拿起烟袋重新往烟锅子里塞草叶子,这回塞进去了,划拉火石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火光照着他的脸,眼角的褶子被光影拉得很深,他吐出来的烟雾在火堆上方的热气里打着旋儿往上升,升到一半被夜风吹散了。

      “你那个导师,”陈伯叼着烟袋含含糊糊地问,“要是知道你在这儿干这些,会说啥?”

      姜棠拿树枝戳了戳火堆边上一块烧焦的木头,戳了两下才回答。

      “大概还是那句,理论脱离实际。”她把那块烧焦的木头翻了个面,看着火星子从裂口里窜出来,嘴角浮起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不过这回我实践样本够大了,三千亩,一百来号人。”

      陈伯没忍住,嘿嘿笑了两声,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咳完了擦擦眼泪,拿烟袋指了指姜棠身后那片黑漆漆的荒地和远处隐约起伏的山脊线。

      “那山贼呢?也是你的实践样本?”

      姜棠顺着烟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在黑夜里只剩下一道比夜色更黑的轮廓,山顶上没有任何光亮,黑风寨就在那片黑暗里藏着,和她隔着一片荒原和一个沤肥坑的距离,山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石头和枯草的气味,比白天的时候更凉了些。

      她把手里那根树枝丢进火堆里,看着火焰把它吞掉,树枝上的干叶子遇火就着了,卷曲着缩成一团,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然后化成了一截漆黑的炭。

      “算。”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且是必修课。”

      接下来半个月,坞堡变了个样。

      修墙的事姜棠亲自盯,她不懂军事防御,但她懂材料,土坯怎么配比才最结实,稻草和黄土的比例多少晒干了最硬,这些她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来,副手带着年轻小伙子们挖地基的时候,她就蹲在旁边捏土,捏完一块往地上摔,摔不碎算合格,摔碎了重新调配方,小伙子们一开始觉得这女人也太较真了,后来看到第一批土坯晒干了硬得跟石头一样,拿铁锹都敲不碎,才闭嘴。

      做弓的事那个猎户家的年轻人接了下来,他带了两个人上山砍了三天竹子,回来之后蹲在院子里削了五天,削出一把弓的胚子,拉了拉弦,不太满意,又拆了重做,姜棠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丢在地上的废料,说了句弓梢的弧度再弯半寸试试,年轻人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已经走远了,后来他按照她说的调了弧度,果然好了,他想去问她怎么知道的,走到她门口看见她在拿算盘打粮食配给表,又退了回来。

      挖陷阱的事是陈伯负责的,老头子别的不行,挖坑是一把好手,他带着几个老头在坞堡外围挖了一圈陷阱,坑底铺削尖了的竹子,上面盖树枝和浮土,做得极其隐蔽,有几个陷阱做得太隐蔽了,第二天有个捡粪的小孩差点自己掉进去,被陈伯一把拽住后脖领子拎了回来,姜棠知道之后让他在每个陷阱旁边做标记,陈伯拿白石灰在旁边的树上画了个圈,远远看着跟鬼画符似的。

      山贼来了三次。

      第一次是六月初,来了二十来个人,半夜摸过来的,结果最前面的两匹马一起踩进了陈伯挖的陷阱里,马腿被坑底的竹尖扎穿了,发出尖锐的嘶鸣声把半个坞堡的人都吵醒了,后面的山贼想绕路,又踩进了一个沤肥坑,这次坑里的粪是新鲜沤的,比上次更臭更稀,溅起来糊了后面的人一脸,墙上站着的年轻人拉开了弓,虽然准头还不太行,箭射出去歪歪扭扭地飞了好几丈远才落在空地上,但那一声弓弦的响声在夜风里传出去,足够让山贼知道墙上有人,他们骂骂咧咧地拖上受伤的人撤了。

      第二次是七月中,学聪明了,绕开了陷阱,也绕开了沤肥坑,但他们绕到了坞堡背面的时候,发现背面的墙比正面还高,墙头上站的人比正面还多,领头的小头目在墙下转了两圈,最后骂了一句什么带人走了。

      第三次是八月底,来了个不一样的人。

      那天傍晚,姜棠刚从田里回来,手里拎着两株在路边拔的野草,副手跑过来跟她说墙外来了个人,不是成群结队的,就一个人,骑着马,在门口站着,她放下野草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

      马上的人穿了件灰扑扑的袍子,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像赶了很远的路,他骑的马倒是好马,比黑风寨那些杂牌马高了整整一个头,他没拿兵器,也没喊话,就骑在马上仰头看着墙头,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都罩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他的坐姿很稳,应该在马背上长大的人。

      他看见姜棠从墙头上探出头来,把手里的缰绳往马鞍上一搭,空出双手朝她拱了拱,动作不紧不慢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从容。

      “可是姜娘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墙上的人听清楚。

      姜棠没回答,先打量了他一遍,不是黑风寨的人,黑风寨的人不会一个人来,也没有这种气度,这人说话虽然客气,但骨子里透出来的架势不是客气能盖住的。

      “你是谁?”

      那人把手放下来,重新拿起缰绳,马在他□□轻轻踏了半步,被他不动声色地勒住了,夕阳从他身后移开了一点,姜棠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不算年轻,但也不算老,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疤,看着像是刀伤,可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没让他变凶,反而让他整张脸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路过的人。”他笑了一下,那道疤跟着动了动,“听说这儿的姜娘子拿粪坑打退了黑风寨的人,特地绕路来看看。”

      姜棠旁边站着的副手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使了个眼神让他别紧张。

      “看完了吗?”

      “还没看完。”那人歪了歪头,视线从她脸上移到了她身后的墙头上,他的目光在墙头扫了一圈,看得很慢,像是在数墙上有多少人,又像是在看墙的厚度和高度,看完了墙又看了一圈周围的陷阱和挖开的沟渠,最后才把目光收回到她脸上。

      “看完了。”他点了下头,语气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不太容易分辨,“比我听说的还要厉害一点。”

      “那你打算怎么样?”

      那人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理了理缰绳,那个动作很随意,但姜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敲了两下,在田埂上算账的时候,她自己也做这个动作。

      “不怎么样。”他终于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但嘴角还是翘着,“就是觉得,黑风寨大概撑不过今年冬天了,提前来认识一下,等他们散了,这方圆百里的地面上,早晚要跟姜娘子打交道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调转了马头,不紧不慢地走了,马蹄踩在干裂的土路上,扬起一小串尘土,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副手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手一直没从刀柄上放下来。

      “这人什么来路?”

      姜棠看着那个灰袍人骑马远去的方向,手指在墙头的土坯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那匹马。”

      副手愣了一下。

      “怎么了?”

      “那不是普通的马,肩高比黑风寨的马高出一个头,鬃毛剪得齐整,蹄铁也新换的,能骑这种马的人,不会只是路过。”

      副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姜棠已经转身走下了土墙,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去田里检查稻穗的时候一模一样,走到半路她弯腰捡起了之前放在路边的那两株野草,拿在手里抖了抖泥,又继续往回走。

      副手站在墙上目送她走远,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灰袍人消失的方向,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下面,西边的天烧成了一片暗红,荒原上安安静静的,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

      那之后又过了十来天,黑风寨那边果然没了动静。

      散了,那个灰袍人说得没错,黑风寨撑不过今年冬天,连着三次在坞堡这边吃了亏,抢不到粮,山上窝着的百来号人开始闹内讧,陈伯有个远房亲戚在黑风寨山脚下住着,跑过来报信的时候说山上的小头目们为了分剩下的存粮打起来了,伤了好几个,底下的喽啰见势不妙,跑了大半。

      姜棠听完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她把萝卜片一片一片码在竹筛子上,码得整整齐齐,陈伯站在旁边等她的反应,等了半天只等到她一句话。

      “萝卜晒干了能存到明年开春,通知大家这两天多晒点菜干,趁天气好。”

      陈伯愣了一下笑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个女娃的反应了,天塌下来她先想的也是粮食储备。

      “行,我去跟大家说。”

      陈伯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女娃,那黑风寨散了,咱们是不是可以松口气了?”

      姜棠把最后一片萝卜码好,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腰,太阳晒得她眯起眼睛,她看着远处那道山脊线,看了好一会儿。

      “松不了。”她把竹筛子端起来放在太阳底下最晒的位置,“黑风寨散了,这片地就空出来了,能种的地空出来,早晚会有人来占。”

      陈伯的笑容收了收,他顺着姜棠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山。

      “女娃,上回那个骑马的……”

      姜棠没让他说完,她拍了拍手上的萝卜皮屑,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才丢下一句话,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陈伯听清楚了。

      “把墙再加高三尺,陷阱外围再往外扩二十步。”

      陈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坯房的门洞里,他掏出烟袋,往烟锅子里塞草叶子,塞了半天没塞进去,低头一看,烟锅子又空了。

      他把空烟袋叼在嘴里,望着远处那片在太阳底下泛着金光的稻田,望着稻田尽头那道沉默的山脊线,望着山脊线上方那片蓝得发白的天空,风吹过来,稻浪沙沙响,空气里弥漫着晒萝卜干的清甜味和泥土被太阳烤热之后特有的那股腥甜气。

      他笑的时候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满脸褶子挤成一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因为那个女娃又在算账了,可能是因为坞堡的墙又要加高了,也可能只是因为今天的太阳很好,萝卜干晒得很香。

      他叼着空烟袋,背着手,慢悠悠地往院子外头走,走到半路碰见副手扛着一捆新削的竹子从山上下来,竹子上还带着没剥干净的青皮,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汁液的味道。

      副手看见陈伯叼着个空烟袋笑眯眯地走过来,有点莫名其妙。

      “陈伯你笑啥?”

      陈伯没回答,只是拿烟袋指了指姜棠那间土坯房的方向。

      “那女娃,”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将来不得了。”

      副手扛着竹子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耸了耸肩,把竹子往上颠了颠,继续往做弓的那个年轻人住的棚子走去,竹子在肩膀上磕了一下他的耳朵,他歪头躲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

      “那也得先活过这三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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