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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弃   夜色如 ...

  •   夜色如墨。

      瑆洲港湾城“星河广场”地下停车场里,日光灯管坏了大半,剩下几根苟延残喘的,发出嗡嗡的低鸣和惨白的光,在地面投下一摊摊死水般的光斑。通风管道里传来闷浊的轰鸣,混着远处街道若有若无的车流声,像一头沉睡巨兽缓慢的呼吸。

      一辆黑色轿车驶入,车灯扫过承重柱上斑驳的“B3”标识,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它缓缓滑入停车位,熄火,灯光熄灭。

      驾驶座的门开了。

      一个穿深紫色连衣裙的女人下了车,绕过车头,拉开后座车门。她弯下腰,从儿童安全座椅上抱起一个孩子——十八个月大的女婴,穿着白色碎花裙,手腕上一枚蛇形银饰在黯淡光线里晃了一下。

      女婴没有哭。

      她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女人,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话,又像只是好奇。

      女人抱着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只有下颌的线条紧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琴弦。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呼吸急促起来,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断裂,发出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碎裂声。

      “你是他的种。”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宣判什么,“你是那个女人的种。”

      女婴伸手,想去抓她垂下来的耳环。

      女人猛地偏头躲开。

      那一下躲避的动作,像一根针,刺破了什么本就脆弱的东西。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扭曲了——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某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像藤蔓一样从心脏深处缠绕上来,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那间酒店房间。

      想起李达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声音平淡得像在谈一笔橡胶生意的价格:“琳达,你知道的,我有家室。瑆洲的华人圈子就这么大,离了婚,我的信誉就毁了。”

      想起自己跪在地毯上,拽着他的裤腿,哭得妆容全花:“那我呢?我为你做了三次手术,三次!医生说我再也不能怀孕了,你知不知道?”

      想起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经过计算的厌倦。

      “是你自己愿意的。”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割下去不见血,却能把人从中间生生劈开。

      她记得自己当时愣在那里,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三次堕胎。三次。第一次他说时机不对,第二次他说她还没离婚,第三次他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再等等”。

      她等了。

      等来的是一张请柬——李达沣的独女满月宴。

      照片上,他抱着那个女婴,笑得像个真正的父亲。他的妻子站在旁边,温婉端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她捏着那张请柬,指甲嵌进纸里,把“李”字抠出一个洞。

      那个女婴。

      那个抢走了本该属于她孩子位置的女婴。

      李达沣只有一个女儿。橡胶大王李达沣,富甲一方的华裔商人,膝下只有一个掌上明珠。整个瑆洲都知道,李家大小姐是李达沣的命根子,要星星不给月亮。

      而她呢?

      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分,没有承诺,连做母亲的资格都被那三次手术剥夺了。她的子宫像一片被反复耕种到贫瘠的土地,再也长不出任何东西。

      “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在爪哇过上不错的生活。”

      又是钱。

      她没要那张支票。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酒店的。只记得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妆容花了,眼睛肿了,嘴角挂着一丝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她去了医院。

      不是堕胎。这一次,她怀孕了,但她没有告诉李达沣。她一个人去做了产检,听医生说“胎儿心跳正常”,然后回到出租屋,坐了整整一夜。

      她想留下这个孩子。

      不是为了爱,是为了恨。

      她要让李达沣知道,他还有一个孩子流落在外。她要让他的妻子知道,那个道貌岸然的男人在外面做了什么。她要让他的独女知道,她不是唯一的继承人——

      但她没能留下。

      怀孕七周的时候,她开始出血。医生说是习惯性流产,是多次堕胎手术留下的后遗症。她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一次完整的妊娠。

      孩子没了。

      躺在手术台上,麻药还没完全消退,她听见护士小声说:“可惜了,是个女孩。”

      女孩。

      又是女孩。

      如果她生下来,如果那个女婴活下来,她会比李达沣的独女大半岁。她会是大姐,她会名正言顺地分走一半家产,她会成为那个幸福家庭里永远抹不掉的污点——

      可她没有活下来。

      她死在琳达的子宫里,死在那些为了李达沣做的一次又一次手术留下的疤痕组织里。

      琳达闭上了眼睛。

      麻药把她拖进黑暗,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出院那天,她在医院走廊上碰见一个人。

      李达沣的妻子。

      那个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女婴,就是满月宴照片上的那个。女婴裹着粉色襁褓,睡得正香,小脸圆嘟嘟的,嘴唇像一颗樱桃。

      琳达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那个女人没有认出她。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走进了儿科诊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琳达看见那个女婴的侧脸。

      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上翘的嘴角——

      像极了一个人。

      不是像李达沣。

      是像——像她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出租屋的。只记得那天晚上,她翻出所有和那个女婴有关的东西:满月宴请柬、报纸上的照片、从李达沣妻子社交媒体上截图打印的全家福。

      她把那些照片贴在墙上,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摸清了李家的作息规律。又花了两个月,收买了李家的一个佣人。那个佣人告诉她,李太太每天下午都会带女儿去公园散步,保姆会在三点钟准时把大小姐从幼儿园接回家。

      她等。

      等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

      终于在第四个星期的星期四下午,保姆把大小姐从幼儿园接回来后,把孩子放在客厅沙发上,自己去厨房热牛奶的那三分钟里——

      她溜了进去。

      轻而易举。

      就像从桌上拿走一块不属于自己的蛋糕。

      女婴看见她,没有哭。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她,就像现在这样。

      同样的眼睛。同样的眼神。

      琳达抱着那个孩子,站在B3层停车场里,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两只手从两个方向同时撕扯。

      她还记得那个女婴死在她子宫里的感觉。记得医生说“可惜了”的语气。记得那个护士面无表情的脸。

      而这个女婴。

      这个活着、完整、健康的李达沣的独女——

      凭什么?

      她凭什么活得好好的?凭什么享有父爱母爱?凭什么将来继承家产?凭什么拥有一切她的孩子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

      琳达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她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声音传出去。眼泪砸在女婴的脸上,女婴眨了眨眼,伸手去摸她的脸。

      那只小小的、温热的手,贴上她冰冷潮湿的脸颊时,琳达像被烫了一下。

      她猛地松手。

      不是故意的。

      或者说,是故意的。

      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女婴从她怀里滑落,摔在地上。

      水泥地。B3层的停车场,地面粗糙得像砂纸。女婴的膝盖和手掌擦破了皮,鲜血渗出来,混着灰尘,变成暗红色的泥。

      她没有哭。

      十八个月大的孩子,从一米高的地方摔下来,换作别的婴儿,早就嚎啕大哭了。但她没有。她只是趴在地上,撑着两只小手,慢慢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高大的、被阴影吞没的女人。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不解,但没有恐惧。

      琳达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哒”,一声一声,像倒计时。她退到车头位置,手碰到引擎盖,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浑身一激灵。

      她看着地上的女婴。

      那个抢走了本该属于她孩子一切的女婴。

      那个李达沣唯一的女儿。

      那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怀孕七周出血那天,医生做完B超后,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子宫内壁的瘢痕组织分布很特殊,按理说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

      医生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巧合。”

      她当时没有多想。

      现在,站在这昏暗的停车场里,看着那个女婴手腕上的蛇形银饰,那句没说完的话忽然像闪电一样劈进她的脑海——

      “不应该形态这么相似。”

      她猛然睁大眼睛。

      不可能。

      这不可能。

      那个女婴是李达沣的独女,是她妻子的女儿,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但她想起那个女婴的侧脸。想起医院走廊上看见的那张脸。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上翘的嘴角——

      那是她的脸。

      是年轻时候的、还没有被恨意和泪水毁掉的那张脸。

      她的腿软了。

      她靠在车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碎片:李达沣的脸,医生的脸,护士的脸,那个女婴的脸——所有面孔像万花筒一样旋转、重叠、碎裂。

      她应该把孩子抱起来。

      她应该去查清楚。

      她应该——

      她转身,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车灯亮起,两道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照在女婴身上。她坐在车轮前方不到一米的地方,裙子上全是灰,膝盖在渗血,仰着头,看着那两盏刺眼的大灯,像在看着两个太阳。

      琳达挂上倒挡。

      后视镜里,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越来越远。她倒车,打方向盘,车身转过九十度,车头对准出口通道。

      前轮擦着女婴身侧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掠过。

      女婴感觉到地面在震动,感觉到一阵热风从身边刮过。她转过头,看着那两盏红色的尾灯渐渐远去,消失在出口的斜坡上。

      车走了。

      停车场安静下来。

      日光灯管继续嗡嗡地响。通风管道继续闷浊地轰鸣。空气里有轮胎摩擦留下的橡胶味,有混凝土散发出的陈旧霉味,还有——几乎闻不到的、从女婴膝盖上渗出的鲜血的淡淡铁锈味。

      她一个人坐在地上。

      十八个月大。

      膝盖疼。手掌疼。但她不会说“疼”这个字。她只是看着那两盏尾灯消失的方向,等了很久,等那个人回来。

      那个人没有回来。

      她终于动了。

      不是哭。她始终没有哭。她只是翻了个身,从坐着变成趴着,然后撑着胳膊,慢慢站了起来。膝盖吃痛,她晃了晃,又蹲下去,然后又站起来。

      手脚并用,摇摇晃晃。

      她开始走。

      不,算不上走,更像是蹒跚。一步,晃一下,再一步,又晃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她只知道,她不想坐在原地。

      她经过一个又一个停车位,经过一根又一根承重柱。地上的车轮痕迹被她的影子覆盖,又露出。她的裙子拖在地上,越来越脏,碎花图案几乎看不清了。

      一辆车驶入。

      不是刚才那辆黑色轿车。是一辆银灰色SUV,车速不快,司机在打电话,单手打方向盘,漫不经心。

      车灯扫过。

      司机没有看见她。

      她就站在车道上,正中央。银灰色SUV的车头正对着她,车灯把她照得通体发白,像一个突然出现在镜头里的幽灵。

      司机挂了电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没有抬头。

      车速没有减。

      女婴站在刺目的光柱里,歪着头,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车。她不懂那是什么。她不知道那东西会撞到她。她只是觉得那两盏灯很亮,很暖,像——像什么呢?她还太小,没有足够的记忆去建立任何比喻。

      她迈出一步,朝那两盏灯走去。

      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响。

      通风管道轰鸣。

      日光灯嗡嗡作响。

      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正在走向高潮的交响乐。

      而那枚蛇形银饰,在她手腕上轻轻晃了一下。

      明灭不定的灯光下,银蛇的眼睛像是突然睁开,又像是从未闭上。

      远处,出口通道的斜坡尽头,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没有人知道,这个被遗弃在黑暗最深处的女婴,未来将会成为瑆洲最致命的毒蛇之一。

      而现在,她只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站在一辆正在加速的SUV前方,一步,又一步,朝那两盏越来越亮的灯走去。

      银灰色的车身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司机终于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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