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000公里的时差
北京的 ...
-
北京的冬夜,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干燥的冷,像是静电吸附在皮肤上,让人莫名烦躁。
私人会所的包厢里,昂贵的音响正低声轰鸣着一首听不清歌词的爵士乐。茶几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空酒瓶,昂贵的威士忌酒液泼洒在深色的大理石桌面上,洇出一滩滩深褐色的渍迹,像干涸的血。
江驰靠在真皮沙发深处,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锁骨和一片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胸膛。他手里晃着半杯琥珀色的液体,眼神有些涣散,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执拗。
周围坐着的几个合伙人正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没人敢去触这位江家大少爷此刻的霉头。大家都知道,江驰和林知远分手了,就在三天前。
“江少,再喝一杯?”有人试探着递过酒杯。
江驰没接,只是垂着眼皮,盯着手里那部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手机。
那是林知远的号码。
或者说,是那个卫星电话号码。
酒精烧灼着胃袋,带来一阵痉挛般的剧痛,却也让大脑皮层处于一种病态的亢奋中。江驰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把包厢里的热闹硬生生切断了一瞬。
他颤抖着手指,点亮屏幕,熟练地输入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
拨通。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熟悉的、带着电流杂音的温柔嗓音,也不是那句“我在,你说”。
“嘟——嘟——嘟——”
只有单调、机械、毫无感情的忙音。
一下,两下,三下。
这声音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一下下敲击在江驰紧绷的神经上。
第三千公里。
这是北京到北极点的距离。也是此刻,横亘在他和林知远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操。”
江驰低骂了一声,猛地将手机砸在沙发上。手机弹了一下,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少,怎么了这是?”
“没事。”江驰抓起桌上的酒瓶,仰头直接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呛得他眼眶发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信号不好。那边的信号,真他妈不好。”
周围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谁不知道,林知远去的是无人区,是极夜,是连上帝都 signal lost 的地方。
江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推开想要搀扶的服务生,踉跄着往外走。
“江少,去哪儿啊?”
“回家。”
……
回到国贸那套公寓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城市霓虹投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光怪陆离的影子。
江驰没有开灯,他熟练地避开地上的障碍物——那是林知远临走前没来得及带走的一箱书,还有散落在玄关的一双旧登山靴。
他跌跌撞撞地走进书房,打开台灯。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照亮了书桌正中央放着的一份文件。
那是《意定监护协议》。
三天前,他拿着这份协议,满心欢喜地想给林知远一个家,一个法律认可的、生老病死都有他签字的权利。他以为这是承诺,是保障。
可现在,这份协议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协议还没有签字。
林知远拒绝签字。
江驰颤抖着手拿起那份文件。纸张冰凉,上面的每一个条款他都看过无数遍——“当委托人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指定江驰为监护人……”
多可笑。
他想照顾他一辈子,想在他生病、受伤、老去的时候握着他的手。可林知远呢?林知远连让他签字的机会都不给,就直接把他踢出了自己的人生。
“不得不离开……”江驰喃喃自语,脑海里回荡着林知远那天决绝的话,“过够了……累……”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他的心口来回锯动。
酒精的作用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胃里的翻涌让他忍不住干呕了一声。他死死抓着那份协议,指甲几乎要嵌进纸张里。
恨吗?
当然恨。
恨林知远的自私,恨他的懦弱,恨他明明爱自己却还要装作一副薄情的样子把自己推开。
可更多的是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你林知远可以一个人潇洒地去极地送死,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这堆废纸过日子?凭什么你要替我做决定?凭什么你觉得离开我,就是对我好?
“林知远……”
江驰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抓起桌上的钢笔,在那份作废的协议上狠狠地划了一道。墨水划破了纸张,在“林知远”三个字上留下一道狰狞的墨痕。
一下,两下。
直到纸张被划破,直到笔尖戳穿了桌面。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把满腔的恨意与不甘,连同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全部刻进了这薄薄的纸张里,刻进了骨髓深处。
窗外,北京的雪终于落下来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覆盖着这座城市,试图掩盖所有的肮脏与伤痕。
江驰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那份被划烂的协议,终于发出了压抑至极的呜咽声。
而在三千里之外的北极,此刻正是极夜最深的时候。
林知远正站在冰原上,仰头看着漫天繁星。他不知道,有一个人,正隔着三千公里的时差,在另一个半球的黑夜里,因为他而痛不欲生。
这种痛,比极地的寒风,更冷。
下一章大概就是写回忆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