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粉年华》猫与实验室

2、初次见面，许暮容 很高兴认识

　　十二年前的广州，春天的潮湿来得更加声势浩大。回南天里，大学城宿舍的走廊瓷砖上总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踩上去黏腻作响。那一年，张采薇二十四岁，刚刚在一场耗尽心力的拉锯战中向父母妥协。

　　妥协的结果，就是坐在那个后来成为她丈夫的男人——陈建平的副驾驶座上，去参加他所谓的“兄弟聚餐”。

　　陈建平是她相亲见的最后一个对象。

　　在那之前，她见过环保局局长的儿子，普通二本毕业，除了打游戏没有别的爱好。还见过一个富二代，在澳洲混了几年文凭，满嘴都是她接不住的黑话。采薇默默在心里将他们划入了“不可对话者”的行列。然而，这并不妨碍他们认为自己的条件足以让相亲市场上的大部分女生感恩戴德。

　　而陈建平不同，他和张采薇同样毕业于省内最好的大学。家境殷实，父亲经营着当地一家做高级外贸骨瓷的厂子，小有名气。最重要的是，陈建平本人看起来文质彬彬，谦逊有礼，浑身上下透着稳重、安全。

　　采薇爸妈的说法是：男方父母是正经人家，父亲固执古板但在生意场上风评很好，母亲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勤勤恳恳操持内外事务，几乎一辈子没和谁红过脸，采薇嫁过去，绝对不会有婆媳矛盾。

　　采薇没有反驳。

　　她骨子里其实极其抗拒婚姻。她喜欢自己待着，不喜欢和任何事物捆绑。何况她很早就知道自己经不起折腾——十九岁确诊双相之后，她花了很长时间学会和那些情绪波荡共存。爱一个人的风险太大了，可能会让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再次崩塌。

　　可她拗不过父母的软磨硬泡。她站在旁观者的视角算过一笔账：对抗社会规范的成本实在太高了，那会浪费她许多本就不够充沛的精力。况且，她并不是一个事业心很强的独立女生，如果有个人能够给自己托底，那也是不错的选择。

　　况且，她从来不是爱情至上的人。

　　从小看多了文学小说，她很清楚一件事：所有伟大的爱情，都得在男女主爱得最炽热的时候戛然而止。再往后的鸡零狗碎，没人忍心看。所以，就算嫁给相爱的人又怎样？比起在婚后的琐碎中互相磋磨、最后相看两厌，也许和一个不会影响她情绪的人在一起，更舒心。

　　所以，陈建平是个不错的选择。他像一块绝缘体，不会让她的情绪产生任何高能耗的波动。

　　她不爱他，但她需要他提供的对抗社会规范的防火墙。

　　那晚，陈建平破天荒地有些兴奋，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出汗。在驱车前往粤菜馆的路上，有些笨拙地向采薇介绍：“今天带你见的都是我大学同学，其中有一个是我高中兼大学最铁的舍友。他叫许暮容，现在在院里读博，是个真正的学术疯子。”

　　那是张采薇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在岭南微凉的春风里，像一枚轻飘飘的硬币落入水底，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聚餐的餐馆开在老校区附近一条有些年头的巷子里。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热烈的蒸汽和粤式茶点的香气扑面而来。

　　“建平，这就是你的女神吧！”

　　起哄声中，张采薇安静地跟在陈建平身后，换上了一副惯常的内敛微笑。然后，视线在圆桌对面定格。

　　彼时的许暮容还没有后来物理学年轻教授的儒雅派头。戴着一副理工男标配的黑色粗框眼镜，衬得那张消瘦的脸庞轮廓愈发分明，高颧骨，下颌线凌厉得像一把未开刃的刀。因为长期代表学院参加户外网球赛，皮肤被晒成了极其健康的小麦色。

　　在满桌穿着考究的同学里，许暮容只穿了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牛仔衬衫，手里正拿着一根洗茶用的竹夹，动作清爽，神情里带着那个年纪少有的、淡淡的傲慢与疏离。

　　“这是暮容。”陈建平拉着采薇坐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同伴炫耀“母胎solo多年终于拔得头筹”的志得意满。

　　许暮容抬起头，隔着黑框眼镜，视线与张采薇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认识你很高兴，采薇。”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两广人特有的后鼻音，语速不快，却有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想驻足聆听的磁场。

　　这就是采薇对许暮容的第一印象——聪明、自律，看起来不太好接近。

　　那顿饭吃了快三小时。

　　陈建平一直在跟旁人推杯换盏，兴奋地规划着他们即将敲定的婚事，彩礼、房子、婚礼……而张采薇只是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温顺的未婚妻，在恰当的时候微笑，在需要的时候递上纸巾。

　　那家店的蚝仔烙做得很好，外酥里嫩，她一个人吃了小半盘。

　　许暮容没有加入那些关于彩礼、房子和生子规划的讨论。只是偶尔在陈建平说得口干舌燥时，默契地推过去一杯刚沏好的凤凰单丛，或者在采薇的手触碰到转盘上的海鲜砂锅粥时，无声地将转盘停在最合适的位置。

　　她抬头，许暮容已经收回了手，正在低头喝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暮容这小子，代码写得比谁都漂亮，但在感情上就是个木头。”陈建平喝得脸红，拍着许暮容的肩膀哈哈大笑。

　　许暮容无奈地笑了一下，摘下眼镜拿绒布擦拭。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明亮的眼睛短暂地暴露在灯光下。

　　他没有看陈建平，而是越过摇晃的酒杯，看了一眼正在低头喝粥的采薇。

　　张采薇没有抬头，但她敏锐地感受到了这股视线。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叫许暮容的男生，和身边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陈建平，完全是两个物种。

　　陈建平爱她，是用一种占有和拼图的方式——他第一眼看到她，就在失眠的夜里打了一长串腹稿，构思着如何将她完美地嵌入他刻板、殷实的传统家庭里，去成全他父母的天伦之乐。

　　而许暮容的眼神，却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带侵略性的“审视”。仿佛看穿了她的温顺，看穿了她的得体，甚至看穿了她对这场饭局乃至整个世俗规范的深深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