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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试装与檀香木 压轴试装后 ...


  •   周二早上,你醒得比闹钟早。

      窗外的天是灰色的,东村的屋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纽约开始变冷,你的衣柜里还没有一件大衣——伦敦的那件羊毛大衣太厚了,带来的时候占了大半个行李箱,但你要穿的时候发现它不适合纽约。纽约的秋天不是冷的,是凉的,凉得像有人用冰水在你后颈上画了一个圈。

      你坐在床上,裹着薄毯,点了一支白万。清晨抽烟的感觉和白天不一样——烟雾在晨光里是蓝色的,更淡,更轻,像一种快要消失的东西。

      今天试装。Marcus Chen的秀,周四晚上,压轴。

      你洗完澡,穿了一条黑色的紧身裤和那件白色的无袖背心,外面套了牛仔夹克。头发扎成低马尾,狐狸眼画了一点眼线。你在镜子前站了三秒,觉得可以了,出门。

      波多黎各老太太今天坐在门口,手里没有橘子。她在喝咖啡,一杯外带杯,上面写着西班牙语。

      “今天没有橘子?”你问。

      “吃完了,”她说,“下午去买。”

      你笑了一下,往地铁站走。

      SoHo的早晨和下午不一样。下午是游客和购物的人,早晨是咖啡和送货的卡车。Mercer Street上有人在卸货,一个穿着连体工作服的男人把一箱箱衣服从卡车上搬下来,汗珠在额头上亮晶晶的。

      Marcus Chen的工作室里很忙。几个助理在跑来跑去,衣架上挂满了衣服——丝绸的、珠片的、羊毛的、皮革的。空气中混着布料的味道和咖啡的味道。

      “Kamaria!”Marcus从里间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手里拿着一把裁缝剪刀,“来,试这条。”

      他递给你一条裙子。黑色的,吊带,长度到小腿,面料是有垂坠感的丝绸,后背开得很低——低到你穿上之后,肩胛骨的整个轮廓都会露出来。

      “去换上。”他说。

      你拿着裙子走进试衣间。脱掉牛仔夹克和背心,把裙子从头上套下去。丝绸贴着皮肤的感觉很凉,像水从肩膀流到脚踝。

      你走出来。

      Marcus站在镜子前,双手抱胸,看着你。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变了——那种“对了”的眼神,像一个锁匠听到锁芯转动的声音。

      “转一圈。”他说。

      你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又落下去。

      “后背的线条很好,”他转头对助理说,“肩带再收半寸。腰线不用动。”

      助理拿大头针在肩带上别了一下。你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黑色的丝绸、黑色的长发、狐狸眼、粉白皮。镜子里的人不像你了,像另一个版本的你——更安静,更危险,像一朵在晚上才开的花。

      “周四的秀,你走压轴,”Marcus说,“顺序是倒数第二个出来,走完在台上站定,等最后一个模特出来,然后所有人一起谢幕。有问题吗?”

      “没有。”

      “你的信息素是什么?”

      “晚香玉、朗姆酒、皮革。”

      Marcus点了点头,用笔在手里的本子上写了什么。“别压太死。走秀的时候,让它出来一点。晚香玉很适合这条裙子。”

      你没说话。你的信息素从来不是“出来一点”的问题——它是要么不出来,要么出来很多。抑制贴下的晚香玉猛地翻了个身,像是在说:听到了吗,她让我出来。

      中间地带不是你的风格。

      试装结束的时候是中午。你走出工作室,点了一支白万。今天第二支。

      站在门口抽烟的时候,你看到对面的画廊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不是普通的黑色轿车,是那种车窗黑到你看不到里面、车漆亮到像镜子的车。引擎没关,有人在里面等。

      你没在意。纽约有的是这种车。

      你不知道的是,Silas坐在那辆车的后座,隔着黑色的车窗玻璃看着你。

      他今天没有去工作室。他让司机把车开到SoHo,停在Marcus Chen工作室的对面。他没有告诉你他会来,也没有进去找你。他只是坐在车里,看着你走出来,点烟,站在门口,狐狸眼半眯,黑红色的长发在风里被吹到一边。

      他看着你抽烟的样子。手指夹烟的姿势,嘴唇含住滤嘴的角度,吐烟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的弧度。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和你吐烟圈的速度一模一样。

      他看了你大概两分钟。然后对司机说:“走。”

      车开走了。你不知道。

      你抽完烟,往地铁站走。今天下午你还有一个事——去Strand书店找一本参考书。不是工作需要的,是你自己想看的一本书,关于时尚摄影史的。你在伦敦读博的时候翻过一半,没看完,想在纽约找一本。

      Strand书店在百老汇大道和12街的交叉口,是一栋灰色的建筑,门口的推车上堆着打折的书,三美元一本。你走进去,闻到纸和木头和旧时光的味道。

      你在一楼转了一圈,没找到那本书。店员说它在四楼,绝版区。

      你走上楼梯。

      四楼比一楼安静。书架更高,光更暗,人更少。空气中有一种你形容不出的味道——不是霉味,是时间久了之后纸张和胶水一起老去的气味。

      你在摄影类的书架前停下来。那本书在最高那一层,你踮起脚尖,手指刚好够到书脊。

      一只手从你身后伸过来,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这本?”一个声音说。很低,像大提琴的共鸣。

      你转身。

      一个男人站在你身后,比你高出一个头。他穿着皱了的亚麻衬衫,卡其色的裤子,脚上是干净的白色帆布鞋。头发有点乱,像刚睡醒或者刚洗完头没来得及吹。他的脸——高颧骨,深邃的眼睛,嘴角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你认识这张脸。

      不,你不认识。你只是见过。

      Aldric。国际知名作家,作品被译成三十多种语言,本人极少公开亮相。

      你读他的书。读博的时候,凌晨三点在图书馆,你从架上抽了他的散文集,看了两页就哭了。不是难过地哭,是那种“终于有人把你脑子里说不出的感受一字不差地写了出来”的哭。

      但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Aldric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人面前。他不接受采访,不参加活动,不签售,不露面。他的读者只知道他的名字和他的书。他的脸——只有书封上那张刻意模糊的侧脸照。

      “你挡路了。”他说。声音很平静,没有认出你,没有注意到你。

      但你的信息素注意到了他。

      苦艾与檀香木。苦涩的,深邃的,带着植物根茎的泥土气息,像雨后的森林。不是侵略性的信息素,但存在感极强——像一面湖,你看不到底,但你知道它很深。

      “谢谢。”你说,从他手里接过那本书。

      他的目光落在你脸上。一秒,两秒。

      “你是Omega。”他说。不是问句。

      “你是Alpha。”你说。也不是问句。

      他看着你,酒窝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有趣”的表情变化。像一个人在博物馆里看到一件他没预期会喜欢的东西,然后发现自己确实喜欢。

      “你的信息素很凶。”他说。

      “你的信息素很安静。”你说。

      “安静不代表安全。”

      “凶不代表危险。”

      他看了你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回书架上。他抽了一本你叫不出名字的书,翻开第一页,站在那里读了起来。不是装模作样地读,是真的读进去了——他的眼睛在字里行间移动,呼吸变得很慢,整个人像一棵扎进土里的树。

      你站在他旁边,翻开那本时尚摄影史。你不是在读,你是在等。等什么?你自己也不知道。

      书架之间的通道很窄。你们的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他的体温从亚麻衬衫下面透出来,热的不多,但你能感觉到。苦艾和檀香木的味道在你周围缓慢地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你为什么看这本书?”他问。没有抬头,眼睛还在书上。

      “我在伦敦读博的时候看了一半,没看完。”

      他抬起头看你:“你读博?”

      “文化研究。没读完。”

      “为什么没读完?”

      “因为读完了也不会让我变成一个更想成为的人。”

      他合上手里的书,转身靠在书架上,正对着你。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你之前以为的更高,肩膀更宽。酒窝在嘴角两侧,但他没有笑。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问。

      和Cedric一样的问题。但问法不同。Cedric问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做一个事实调查。Aldric问的时候,语气是沉的,像他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不是考你,是一起想。

      “一个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人。”你说。这是你给Cedric的标准答案的变体,但更真一点。

      Aldric看着你,没有说话。

      “你呢?”你问。

      “一个能问出好问题的人。”他说。

      “这是好问题吗?”

      “你还在想它,就是。”

      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Cedric的不一样。Cedric的眼睛是深的,深到你看不到底。Aldric的眼睛是清的,清到你能看到底——但底下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是那种“我什么都看到了但我不需要把它们都摆出来”的干净。

      “我读过你的书。”你说。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认出我的时候,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被击中了。被击中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天哪是你’,一种是‘原来是你’。你是第二种。”

      你咬着嘴唇内侧,没有接话。

      他拿起你手里那本书,翻到你之前折角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本书的第三版比第二版多了一章,关于Helmut Newton。那一章写得好,你应该从那里开始读。”

      他把书还给你,手指碰到你的手指。那个触碰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但你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间从抑制贴边缘溢出了一丝——晚香玉和檀香木在空气中轻轻地碰了一下,像两片树叶在风里擦过。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住在纽约?”他问。

      “东村。”

      “我也是。”

      他没有说具体在哪里。你没有问。

      “你走哪条路回去?”他问。

      “我坐R线。”

      “我也是。”

      你们一起走出书店。百老汇大道上的阳光是蜂蜜色的,下午三点,影子很长。你点了一支白万,叼在嘴里。

      “你抽烟。”他说。

      “白万。”

      “抽别的吗?”

      “不抽。”

      他从你手里把那本书拿过去,翻开到Helmut Newton那一章,边走边读。他走路的时候不看路,但也不会撞到人——他的身体好像有自己的导航系统。

      你们走到地铁站。一起刷卡,一起进站,一起站在R线的站台上。

      “你是做什么的?”你问。

      “写东西。”

      “除了写东西呢?”

      “想事情。”

      “除了想事情呢?”

      “遛狗。”

      你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两条萨摩耶。”他说,“白色的,很胖。”

      你想起来了吗?那个在Mercer Street上遛狗的背影。羊绒大衣,银灰色头发,两条白色的狗。

      是你。你在心里说。那个遛狗的人是你。

      但他没有说“你那天经过了我”。他只是在说他的狗。你不知道他是否认出了你是那天从街头走过的晚香玉。也许他认出了,也许没有。但他的信息素在站台上慢慢地铺开,像湖水一样,把你包裹在里面。

      列车进站。风很大,吹起你的头发。

      你们走进同一节车厢。他坐在你对面,隔着一个过道。那本书他还在读,你注意到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眼睛移动的频率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快。

      你说不出来为什么,但你觉得在这个车厢里,你和他的距离不像陌生人,像两个在同一场雨里没带伞的人——都在等雨停,都不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

      他在你前一站下车。

      下车前,他把书还给你,说了一句:“晚香玉的信息素在纽约很少见。”

      “苦艾也很少见。”你说。

      他点了点头,走出车厢。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你一眼。不是打量,不是评估,是那种“我记住了”的眼神。

      你坐在车厢里,手里握着那本书,翻开到Helmut Newton的那一章。

      他折了一页角。

      不是他读到的地方——是他希望你读的地方。

      你不知道为什么,你觉得自己好像被一本书、一个遛狗的男人、一个写东西的Alpha,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推进了一个你不知道名字的漩涡。

      你回到东村的时候,波多黎各老太太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袋橘子。

      “买了。”她冲你晃了晃袋子。

      “看到了。”你笑了一下。

      她递给你一个橘子。你接了,说谢谢,然后爬了四层楼。

      你坐在窗台上,剥那个橘子。橘子皮的味道和白万的薄荷味混在一起,酸酸甜甜凉凉的。你想Aldric遛狗的样子——两条白色的萨摩耶,一左一右,他走在中间,羊绒大衣的下摆在风里飘。

      你想Cedric喝手冲咖啡的样子——站在吧台前,背脊挺直,侧脸的线条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你想Silas坐在唱片店柜台后面的样子——单眼皮,慵懒的眼睛,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个你听不懂的节奏。

      然后你想到了Marcus Chen说的那句话:“晚香玉很适合这条裙子。”

      你走到窗前,点了一支白万。烟圈在夕阳里是金色的。

      手机震了。

      [Cedric]:周五的马勒,我买了两张票。你要是不想听第二遍勃拉姆斯的话。

      你回:勃拉姆斯听了第一遍就想听第二遍。

      [Cedric]:那马勒呢?

      你回:还没听,听完告诉你。

      [Cedric]:好。

      你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你又收到一条消息。陌生号码。

      你好。我是那天在书店的人。Aldric。你可以叫我Aldric。我找不到你的名字,但我找到了你的号码。别问怎么找到的。你不是也找到了我的吗?

      你笑了。

      你没有找过他的号码。你甚至不知道他的姓。但他找到了你的。

      你回:Kamaria。

      他回:Kamaria。好名字。周四晚上你有空吗?我遛狗的时候经过东村,也许可以见一面。

      你想了一下。周四晚上你要走Marcus的秀。你告诉他:周四没空。走秀。周五呢?

      他回:周五也可以。你走谁的秀?

      你回:Marcus Chen。压轴。

      他回:那我周五晚上在东村等你。不用穿裙子。

      又一个人说了“不用穿裙子”。

      Cedric说过,Aldric也说过。你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让你不穿裙子的时候,你反而更想穿了。

      你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暮色里像一条深色的河。

      你开始觉得,纽约不是一个城市,是一个棋盘。你是一颗棋子,被一只手放下来,然后其他棋子开始朝你移动。你不知道谁是执棋的人,但你知道一件事——

      你不是来被吃的。

      你是来将军的。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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