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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秋游燕辞山   等眼前 ...

  •   等眼前刺眼的白光消失时,叶舟已经被传送回别墅一楼客厅。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松弛,叶舟感觉浑身上下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视线一阵阵发花,眼前的景物都在轻轻晃动。

      旁边是阮眠霜的关系与许见夏的咋呼,叶舟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没事就直接往沙发一躺睡着了。

      一觉天昏地暗,等叶舟睁眼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纪延澈坐在飘窗上看书,眉目清绝,光影在他脸上流转,长睫、挺鼻、薄唇,每一处轮廓都生得恰到好处。

      周身安静悠然真是美得动人心魄。

      “纪延澈,你怎么在这?”叶舟掀开被子起床。

      “你醒了啊,先喝点水吧。”纪延澈从桌子旁拿起水杯递给叶舟,“温的,刚好”

      “我看你累的直接在沙发就睡着了所以就把你抱回房间想你睡的舒服一点。”

      “你睡了一天一夜,我很担心,所以一直守在这。”

      “我听许见夏讲了你们副本经过,你们很棒,你也很棒。”

      叶舟喝着水听着纪延澈在她耳边絮絮叨叨,不禁笑了一下,真可爱。

      “好了好了,我要洗澡了”叶舟道。

      “嗯,好,睡衣在右边的衣柜,晚上温度低,不要穿太薄的。”纪延澈恋恋不舍的叮嘱完便离开了房间。临了还不忘补充一句,“记得下来吃晚饭。”

      “知道啦知道啦”

      叶舟洗完澡感觉一身轻松,换上一套随手拿的睡衣。
      为什么是随手拿的呢?因为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衣帽间有半个卧室那么大,四周柜体林立,分区明确,右边柜子放的全是睡衣,各种款式,一应俱全。倒也没有太薄的,都是这个季节能穿的。

      别墅一楼,大家都已经到齐了。

      “小舟舟,你终于醒了啊,想死我了!”许见夏冲过来拉着叶舟转了两圈,左看看又看看。

      “你还好意思说,你以前可睡过三天三夜”江问渔嘲讽道。

      “哼,你不也差不多,怎么好意思说我的。”许见夏顿时火冒三丈要去跟江问渔打架。

      阮眠霜和贺律柏端着菜出来。

      “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阮眠霜看向叶舟。

      “没了,我现在非常好。”

      “那就好,快来吃饭吧,这可是律柏专门炖的十全大补汤”

      纪延澈给叶舟拉开凳子,众人开开心心的品尝美食。

      “呜—!好好喝啊,柏哥手艺又更好了!”许见夏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双手赞扬。

      叶舟也打了一碗尝尝,附和道:“确实很美味。”

      “那肯定啊,这里面的百年野山参可是我昨天刚摘的”阮眠霜回答道。

      纪延澈又舀了一勺到叶舟碗里,在叶舟耳边说道:“我也会做,我每天做给你喝。”

      叶舟挑眉轻笑:“小十三也很棒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纪延澈耳尖猛地染上一层薄红,原本看着叶舟的眼神瞬间闪躲开来。
      “嗯。”

      “好!那我们明天去秋游!好久没去了”许见夏听完阮眠霜的话灵机一动道。

      “秋游?”叶舟疑惑道。

      “对啊对啊,还有春游夏游冬游,可好玩了,我们去山上可以摘蘑菇,抓小鸟,钓鱼……还有好多好多。”许见夏越说越开心,恨不得现在马上出发。

      “你能不能消停点,闲就去训练”江问渔淡淡开口。

      “我觉得见夏这个提议很好,确实好久没有一起出去玩了,正好带上叶舟一起。”檀心游缓慢开口。

      “嗯嗯,明天刚好也是一个好天气。”阮眠霜补充道。

      “既然如此,明天那就去燕辞山。”纪延澈一锤定音。

      “好耶好耶!”许见夏欢呼,江问渔在他旁边摇头笑了笑。

      翌日。
      叶舟一改往日形象将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低发髻,几缕碎发自然垂在鬓角,柔和了轮廓。
      她眉眼本就生得清丽精致,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沉静淡然,带着独属于她的从容与温柔。

      她换好衣服下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楼的热闹像一锅煮沸的粥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许见夏已经在了。
      他穿着他那件心爱的大红色的棒球服,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焰。绿头发今天似乎比平时更绿了,他蹲在玄关系鞋带,系了一个蝴蝶结,觉得不好看,拆了重新系了一个更对称的。不像是要去秋游,像是要去走红毯。

      江问渔从厨房端着一杯咖啡走出来,穿着一件奶白色的oversize卫衣,袖子长出一大截,只露出几根手指捏着杯柄。他的头发还没梳,乱糟糟地翘着,像一只还没睡醒的、在找窝的猫。

      阮眠霜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衫,栗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她手里拎着一个藤编的野餐篮,篮子里露出毯子的一角和几盒用保鲜膜封好的水果。

      贺律柏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已经穿好了外套。黑色的,剪裁很利落,不是皮夹克,是一件薄款的黑色冲锋衣,领口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巴。他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鼓鼓囊囊的,从袋口的缝隙里能看到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保鲜盒。

      檀心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已经穿戴整齐。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领口规规矩矩地翻在外面,不像是要去秋游,像是要去听一场音乐会。他的白布换了一条新的,比平时那条更薄一些,尾端还绣着枫叶。

      纪延澈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叶舟刚好从厨房倒了一杯水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面料很软,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大衣的下摆刚过膝盖,腰带没有系,敞开着,露出里面毛衣的轮廓。他的头发比平时打理得仔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拨到了一边,露出那双灰蓝色的、在晨光中像融化的冰一样的眼睛。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叶舟身上:“今天会是开心的一天。”

      “人到齐了?”许见夏从玄关跳起来,绿毛在空中弹了一下,“出发出发出发!”

      两辆车停在别墅门口。

      许见夏的车是一辆红色的法拉利SF90。不是正红,是一种更深、更浓的、像熟透了的樱桃在阳光下才会有的那种红——Rosso Corsa。

      许见夏走向前,车门自动向上翻。江问渔比许见夏先一步上车坐上副驾驶的座位。

      “你开慢点。”他说。语气平淡。

      许见夏咧嘴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阮眠霜和贺律柏坐在后排。贺律柏靠在后座,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从上车起就没有说过一个字。但当阮眠霜的身体随着许见夏第一次急转弯往左边倾斜的时候,贺律柏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稳住了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手又缩回了口袋里。

      纪延澈的车是一辆黑色的保时捷Taycan Turbo S。车身的线条不像法拉利那样张扬,每一根线条都收得很干净,但干净到极致之后反而生出了一种更凌厉的、不需要张扬就已经很锋利的攻击性。车漆是金属黑,在阳光下能看到漆面下细密的银粉,像深夜的湖面上碎了满天的星。

      叶舟坐在副驾驶。纪延澈坐在后座。

      “好了吗?”纪延澈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好了。”叶舟说。

      两辆车的引擎同时被点燃。法拉利的V8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像猛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咆哮。保时捷的电动引擎没有声音,只有电流在电机和电池之间穿梭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像风吹过高压线一样的嗡鸣。一个像火,一个像冰。

      两辆车从别墅的车道先后驶出。红色法拉利在前面,黑色保时捷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刚好能看到对方尾灯的距离。
      许见夏的驾驶风格和他的性格一模一样——油门踩得深,刹车踩得猛,每一个弯道都要用最帅的方式切过去,每一个直线路段都要在限速的边缘试探。他的驾驶座放着一首很吵的电子音乐,低音炮震得车窗都在抖。江问渔一只手撑在车窗框上,手背抵着太阳穴,眼睛半闭着,表情是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带着一点认命感的平静。

      黑色保时捷在路上行驶的姿态和红色的法拉利完全不同。它的速度是一个恒定的值,不快不慢,不争不抢,每一个变道都提前打了转向灯,每一个车距都保持在教科书上建议的安全距离。

      叶舟在副驾驶安静地坐着。她的头微微偏向车窗的方向,面朝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感受着风的速度,光的温度,沥青路面在车轮下发出的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两侧的山从丘陵变成了低山,从低山变成了中山,植被从阔叶林变成了针阔混交林,树冠的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浅黄、橙红、赭石色的渐变。

      燕辞山在望。

      三十五分钟。两辆车同时熄火,引擎盖的热气在秋风中凝结成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白雾。

      许见夏从驾驶座弹出来的时候,绿毛被山顶的风吹得乱七八糟,红色棒球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双手叉腰,面朝山谷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那种不把整座山喊醒就不罢休的音量吼了一声 :
      “太———爽———了———!!!”
      整个人像一只正要起飞的、配色不太对但气势很足的鸟。

      燕辞山的秋天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陷进去的。

      叶舟站在山顶的观景平台上,面朝山谷的方向。
      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松脂和落叶混合的气味,远处的山峰层峦叠嶂,近处深,远处浅,最远处的山峰已经淡到只剩下一条灰蓝色的线,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许见夏是第一个冲出去的。他从后备箱里抽出一块野餐垫,手一甩——野餐垫在空气中展开的瞬间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像一个低配版的开幕礼炮。他把它铺在草地上,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大字型躺在垫子上,面朝天空,
      “我死了。”他说。“不要叫我。让我在这里躺到地老天荒。”

      江问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他把脚伸到许见夏的腰侧,轻轻踢了一下:“起来,挡路了。”
      “不———起———”
      “那你往旁边挪一下。”
      “不———挪———”
      江问渔叹了口气,从许见夏身上跨了过去。
      “诶诶诶,你干嘛去?”
      “你管我。”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许见夏一个鲤鱼打挺就跟在江问渔屁股后面。

      后山。
      许见夏蹲在灌木丛旁边,一只手拨开枯叶,另一只手捏着一朵蘑菇的柄,小心翼翼地往上拔——像在拆一颗引信已经拔掉的炸弹,表情专注到他的绿头发都安静了下来,不再乱翘,服帖地搭在额前。
      “这个能吃吗?”
      他把蘑菇举到眼前,伞盖是橙红色的,上面有白色的斑点,颜色鲜艳得像刚从童话书里剪下来的插画。
      江问渔站在他身后,卫衣袖子盖住了整个手掌,只露出几根指尖。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蘑菇,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能。能吃一次。”
      许见夏眼睛亮了,真的亮了一下。“真的?”
      “嗯。吃完就能见到你太奶奶。”

      许见夏的表情从狂喜到僵硬到愤怒,整个过程耗时零点三秒。他把蘑菇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土,
      “江问渔你又骗我。”

      江问渔已经转身走了,宽大的卫衣下摆在风中晃了一下。
      “跟上。松乳菇长在松树下面,不是灌木丛。你连松树和灌木都分不清,还采蘑菇。”
      许见夏小跑着跟上去,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我分得清,我就是想让你先看看”之类的话。

      溪边,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水面碎成了一片一片流动的金箔。
      檀心游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白布蒙着眼睛,面朝溪流的方向。他的手里握着一根简易的竹制钓鱼竿,竿身细长,手感很轻,是贺律柏在某个副本里带回来的,一直放在储藏室里落灰,直到今天早上被檀心游摸出来。
      他钓鱼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挂鱼饵。
      他把空钩甩进水里,浮漂在水面上静静地立着,不沉,不动,像一个被钉在水面上的白色小点。他就那样坐着,感受潺潺流水,感受鲤鱼跃动,感受微风春过岸边青草。
      他没有钓到任何鱼。

      阮眠霜曾问过他“心游你为什么不用鱼饵”,他想了很久,说“我不是在钓鱼”。
      不是在钓鱼,那是在做什么?
      他没有说。
      也许是把自己当成了一棵树,把鱼竿当成了伸向水面的枝条,把浮漂当成了落在水面上的、不需要结果的叶子。他在等鱼自己来。不是为了钓它们,是为了告诉它们——这里有一个人,不会伤害你们,你们可以放心地游过去。

      此刻,檀心游坐在燕辞山的溪流边,阳光落在他的白布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了一下,不是鱼,是水流。他没有动。他知道不是鱼。但如果有一百条鱼从他面前游过,没有一条会害怕。

      观景台,
      阮眠霜坐在画架前面,面前是一片正在被夕阳浸染的山谷。
      她画了七棵树,有的高,有的矮,有的靠得很近,有的隔得很远。最左边的那棵树是最高的,树干笔直,树冠很大,像一把撑开的伞。它的阴影落在第二棵树上。第二棵树比它矮一些,树干微微向□□斜,像是在朝第一棵树的方向靠。第三棵树在最右边,离其他几棵都远一些,独自站在画面的边缘,但它面朝的方向是中间那四棵树的方向。中间的四棵树靠得很近。一棵是深绿色的,一棵是金黄色的,一棵是橙红色的,一棵是还没有决定好颜色的、只剩下铅笔底稿的、空白的树。

      她没有画完。画架上那幅画停在山谷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那一刻,停在她蘸了那笔颜料、笔尖悬在画布上方、还没有落下去的那一刻。她看着那四棵树靠得很近的位置,嘴角弯了一下,把画笔放进水杯里,没有继续画。

      林间小径上,
      贺律柏一个人走着。
      他走得很慢,他的目光不在天上,不在远处的山峰,在地上。落叶、枯枝、苔藓、地衣、被虫子啃食过的松果、被风折断的蕨类、从树冠上掉下来的、已经干枯了但仍然保持着树枝形状的一小截枝条。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叶子。是一棵他叫不出名字的树的叶子,形状像一把扇子,叶脉从叶柄向叶缘放射状散开。叶子的颜色不是统一的,从叶柄到叶缘有一条从深绿到浅绿到金黄到浅褐的渐变带,像一个生命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从一种状态过渡到另一种状态的过程中留下的印记。
      他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叶柄,轻轻放进冲锋衣的内袋里。内袋已经有一些厚度了,他放的时候很小心地、没有折到叶子,让它平躺在其他叶子上面。

      他又捡了一片银杏。是在一棵老银杏树下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形状最接近完美的一朵,缺了一个小角,但他觉得缺了角的更完整。

      又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内袋里摸出手机。他的相册里清一色拍的全是叶子——叶子的正面、反面、叶脉的特写、叶片在阳光透射下的半透明状、叶片在掌心里的比例。他拍每一张照片的时候都会蹲下来,把手机端得很稳,对焦,确认光线,然后按下快门。拍完之后他会放大看,检查叶脉是否清晰,颜色是否失真,如果有一点点不满意,他会重新拍一张。他拍的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他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他只是在给老朋友拍一张新的证件照。

      他从不和别人分享这些照片。他不需要别人觉得好看。他只是觉得它们值得被记录下来,这个理由就够了。

      瀑布,
      水声从远处就能听到。水从三十多米高的断崖上跌落,在岩壁上撞碎,变成无数颗细小的水珠,水珠在空中散开,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在阳光的折射下,水雾里藏着一道很淡很淡的彩虹。不是完整的拱形,是断断续续的几段,像有人用一支快要没水的荧光笔在空气中画了几个不连贯的弧线。

      纪延澈蹲在瀑布下方的溪岸边。他的黑色大衣下摆拖在了地上,沾了泥土和碎石子,他没有在意。他的面前放着一棵苗圃里培育的、用营养钵包着根系的、大约三十厘米高的树苗。树干的直径还不到他的一根手指粗,叶子是嫩绿色的,小小的,还没有完全展开,像一只只刚刚睁开眼睛的、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的幼兽。

      叶舟蹲在他对面。她也拿着一棵树苗,和纪延澈手里那棵差不多大,但品种不一样。她手里的这棵,叶子的形状是椭圆形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背面有一层白色的绒毛,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树。纪延澈也没有告诉她。他只说“种下去就知道了”。
      种下去,等它长大,等它的叶子变茂、树干变粗、根系扎进燕辞山的土地里,等很多年以后如果有人再来到这个瀑布下面,会看到两棵树并肩站在一起。
      也许他们会以为它们是从同一棵树上掉下来的两颗种子,自然地长在了这个地方。
      也许没有人会想到,是两个人蹲在夕阳里、用双手一捧一捧地挖开泥土、把它们的根须一根一根地舒展开、然后一寸一寸地盖回去的。

      叶舟用从溪边捡来的石块在树苗周围围了一圈。她围的圈不是完整的圆,是一个缺了一角的、像字母“C”的形状,缺口朝向瀑布的方向。朝那个方向流水不会冲走泥土,因为地势往那边高。
      纪延澈看着那个“C”形的石圈:“你学过?”

      “没有。”

      “天生的?”

      叶舟没有回答。她用手掌把石圈里的泥土压实了一些,然后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泥土。黑色的,湿润的,带着腐殖质的气味。

      两个人蹲在瀑布下面,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各自种各自的树。水雾从瀑布的方向飘过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衣服上、睫毛上。叶舟的睫毛沾了水,看东西的时候有一层淡淡的、毛玻璃一样的模糊。她眨了一下眼,水珠从睫毛上滑落,世界又清晰了。

      “纪延澈。”

      “嗯。”

      “这是什么树?”

      “你那棵是山樱花。”纪延澈说。他在给自己的树培土,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我这棵是玉兰。”

      “山樱花什么时候开花?”

      “春天。四月。”

      “玉兰呢?”

      “也是春天。玉兰比山樱花早一点。”

      叶舟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棵山樱花树苗。它在她的掌心里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三十年后它会比她高,会比瀑布旁边的那棵老枫树还高。它的根系会扎进燕辞山的土地里,扎进岩石的缝隙里,扎进地下水脉的深处。
      它的枝条会在春天长出花苞,花苞会在四月的某一天突然裂开,露出里面粉白色的花瓣。也许会有路过的人站在树下拍照,也许会有孩子在树下捡花瓣,也许会有鸟在树枝上筑巢。
      它会有很多很多的春天。
      比她和他的春天多很多。

      水雾从瀑布的方向飘过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不远处,溪流的声音、风声、鸟叫声、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柔的、不会打扰任何人的白噪音。在这个声音里,两棵还没有长大的树苗并排站着,它们的根在泥土下面还没有碰到彼此,但它们的影子已经在夕阳里交叠在了一起。

      五点半,所有人陆续回到了野餐垫的位置。

      许见夏的布袋里装着十几朵松乳菇,菌盖是橙黄色的,表面有一圈一圈浅色的环纹。他把布袋打开给大家看的时候,嘴巴咧到了耳朵根,绿毛上沾着一片松针,他不知道。
      “怎么样!我采的!”
      江问渔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没有说“我也采了”,没有说“大部分是我找到的”,只是站在那里,当许见夏把布袋举到他面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说了一个字:“嗯。”

      夕阳从山的缺口往下沉。

      野餐垫上的东西已经重新摆好了。贺律柏在大家回来之前就重新铺好了垫子,把每一样东西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众人坐在野餐垫上吃着可口的食物,欣赏着夕阳落幕,听着身边伙伴的嘻嘻哈哈。

      许见夏跪在野餐垫的正中央,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猎豹,眼睛里只有那块哈密瓜。江问渔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捏着那块哈密瓜,举到高处,高到许见夏伸直了手臂也够不到。他的oversize卫衣因为这个姿势被拉紧了,露出了腰线的轮廓。
      “求我。”江问渔说。

      “江问渔你是人吗你!”

      “求我。”

      许见夏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的自尊心和胃在打架,胃赢了。

      “求你。”

      许见夏吃着哈密瓜躺在野餐垫上,头枕着江问渔的腿,江问渔的卫衣袖子盖住了他的眼睛。他没有推开,只是在袖子下面眨了眨眼,睫毛扫过卫衣的面料,发出极轻的、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的沙沙声。

      “江问渔。”

      “嗯。”

      “你今天这件卫衣还挺好看的。”

      “嗯。”

      “下次借我穿一下。”

      “不借。”

      “为什么?”

      “你穿 oversize 像偷衣服的。”

      许见夏在被袖子盖住眼睛的情况下精准地摸到了江问渔的小腿,拍了一下。

      叶舟吃着手里的银耳莲子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藏进山谷。

      “今天真好。”叶舟说。

      “嗯。”纪延澈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也看向山谷。

      “明年这个时候,还会来吗?”

      风吹过山谷,把最后几片红叶从对面的山坡上吹落,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没有重量的、正在迁徙的蝴蝶。

      “会。”他说。一个字。声音不大,但比承诺重。

      许见夏的惨叫声从野餐垫的方向传来,隔着两百米的距离依然清晰得像在耳边,“江问渔你咬我!!!”

      叶舟笑了一下,阳光落在他们的肩膀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们自己先于主人,在山谷里碰了头。

      燕辞山的秋天不会永远停留。但明年的秋天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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