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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春雨 ...

  •   灵犀记·卷十三
      春雨
      一、第一场春雨
      入春之后的第一场雨,落在正月二十八的夜里。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地抚摸着整座临安城。玉瑶没有关窗。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靛蓝色的册子——不是柳妈妈留下的那本,是新的。从她开始接手萦梦楼的情报网之后,她养成了和柳妈妈一样的习惯:把每一条新接上的线、每一个新出现的人、每一件值得记住的事,都记在这本册子上。
      她握着笔,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韩六、韩七、韩八。江淮一带。原韩侂胄雇佣兵,今归钱宴麾下。待观察。"
      她写完之后放下笔,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细细密密的雨声。那雨声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夜——棽府后院的枣树下,她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母亲坐在廊下绣花,父亲在书房里翻着卷宗。那夜的雨也是这样细细密密的,打在枣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蹲在枣树下,母亲叫她回屋,她说再看一会儿。母亲没有催她,由着她蹲在那里,直到雨越下越大了,才拿着一把伞走过来,撑在她头顶上。
      那些画面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每次想起来,那些画面就会连着那夜的火焰和血腥一起涌上来,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她后来在梦里拼凑出来的。但今夜她坐在灯下,听着窗外那场和多年前很像的春雨,忽然发现——她想起那些画面的时候,那场火没有跟着来。只有雨声,和母亲撑伞时衣袖擦过她脸颊的触感。
      她坐在那里,在春雨声中坐了很久,然后吹灭了灯,躺下来,闭着眼睛听着那场雨,慢慢地沉入了睡眠中。
      二、试刀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城西一间废弃的铁匠铺里,钱宴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一柄没有开刃的练习刀。对面站着韩六——手里也握着一柄同样的练习刀。韩七和韩八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等着看这场试探。
      钱宴说要"试试他们的身手",韩六同意了。两个人在院子中央站定,隔着三步的距离。晨光从屋檐上方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泥地上,把空气中浮动着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韩六先动了。他的刀从腰间拔出,整个人像一道绷紧的弦一样朝钱宴弹射而来——速度极快,刀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钱宴的颈侧。他没有留手——他想看看这个年轻阁主到底有多少斤两。如果连他这一刀都接不住,那他们兄弟三个趁早另寻出路。
      钱宴接住了那一刀。不是格挡——是截击。他的刀在韩六出刀的同一瞬间已经等在了那道弧线的必经之路上,刀锋贴着韩六的刀刃滑过,没有硬碰硬,是用一个极巧的偏角将韩六的力量带偏了一线。韩六的那一刀擦着钱宴的肩膀划过,没有伤到他分毫。韩六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能用这种方式接下他这一刀。不是靠蛮力,是靠预判。他在他出刀之前就已经读出了他的刀路。
      韩六没有停顿,手腕一翻,刀锋在半空中换了一个角度,横削向钱宴的腰侧。钱宴侧身避开,同时手中的练习刀从下往上撩起,刀背击向韩六的手腕——不是杀招,是迫使他松手的一击。韩六被迫退了一步,手中的刀虽然没有脱手,但虎口被震得发麻。他站在那里,握着刀,看着钱宴,没有继续攻上来。
      沉默了片刻,韩六把刀收回了鞘中,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敬意:"……够了。"
      钱宴也收了刀,没有说话。他把练习刀放在院子里的木架上,拿起搭在架上的布巾擦了擦手,然后朝韩六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那是一个认可。韩六站在那里,把那个点头收进了心里。他没有说谢谢,但他知道——这个年轻阁主,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不止是刀法——是他在出刀之前就已经读完了对手的能力。那种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天赋。
      三、春雨后的工坊
      工坊院子里的那棵蓝花楹幼苗,在春雨之后长出了新叶。
      玉瑶蹲在那棵幼苗前,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新叶——嫩绿色的,边缘还带着一层极细的绒毛,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她蹲在那里,看着那片新叶看了很久。她想起这棵幼苗刚被种下的时候——那时候萦梦楼刚经历了柳妈妈的死,她刚接手那本靛蓝色册子。她把幼苗从花市买回来,种在工坊的院子里,每天浇水,每天看它一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种它——也许只是需要一个让她每天都能看到的变化,来提醒她自己日子还在往前走。
      后来允溪出事了。那段时间她好几天没有来工坊,没有人给幼苗浇水。等她再来的时候,幼苗的叶子已经蔫了,边缘卷曲着,像一把把收拢了的伞。她以为它活不了了。但她在春雨后的这个清晨蹲下来,看到它的枝头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很小,但扎扎实实地从枝干的侧面钻了出来。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片新叶,蹲了很久。
      赵三娘端着一碗粥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玉瑶蹲在蓝花楹幼苗前,没有走过去打扰她。她站在廊下,把那碗粥端在手里,让热气在自己面前升腾着,等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她刚好看到了的事:"玉瑶姑娘——那棵树活了。"
      玉瑶没有回头。但她伸出手指,又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新叶,然后站起来,转身接过赵三娘手里的粥,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她也刚刚确认了的事:"嗯。活了。"
      她端着那碗粥,没有立刻喝,先让那股温热透过碗壁传到她的掌心里,暖了暖手,然后才低头喝了一口。米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赵三娘算好了她醒来的时间熬的。她喝了几口之后,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看着院子里那些在春雨后冒出来的新绿——墙根下的青苔厚了一层,枣树的枝头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就连墙角那丛她以为已经枯死了的沿阶草,也从根部冒出了几根新叶。
      她把那碗粥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厨房,然后走出工坊,朝着萦梦楼的方向走去。
      四、爹爹
      傍晚时分,钱宴翻过后院的围墙,落了地。
      他刚站稳,还没来得及拍掉衣摆上沾的灰,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从石桌旁弹了起来——阿诚原本蹲在地上看蚂蚁,一听到墙头那声熟悉的衣料摩擦声,整个人就像一只被点燃了的小炮仗一样弹了起来,朝钱宴冲了过去。
      "爹爹——!"
      那一声"爹爹"喊得又亮又脆,像是已经在心里憋了一整天了,终于等到他来了。阿诚跑到钱宴面前,没有像以前那样抱住他的腿——他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了,站在钱宴面前,仰起头来看着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钱宴蹲下来,和他平视,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小片枯叶摘掉,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语气比平时软了一线:"今天乖不乖?"
      阿诚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一样,转身跑回石桌旁,从桌面上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样东西——不是竹篾王八,是一只用草叶编成的蚱蜢,绿色的,编得不算精致,翅膀一边大一边小,但能看出来是一只蚱蜢。他跑回来,把那蚱蜢举到钱宴面前,献宝一样地说:"我编的!给爹爹!"
      钱宴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草蚱蜢——草叶边缘还有些毛糙,翅膀一边大一边小,触须用的是两根极细的草茎,一长一短。他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了怀里——和他那只玉药瓶放在一起。
      "很好看。"他说。
      阿诚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然后他又转头看向玉瑶的方向,喊了一声:"娘亲——我也给你编了一个!"
      他跑回石桌旁,又捧来另一只草蚱蜢——比给钱宴的那只小一些,翅膀也是歪的,但颜色更绿一些。玉瑶蹲下来,接过那只草蚱蜢,握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阿诚,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哑:"……很好看。"
      阿诚站在那里,笑得眼睛都弯了。
      五、玉瑶的决定
      夜里,阿诚睡着之后,玉瑶一个人坐在灯下。
      她手里握着那只草蚱蜢,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草叶的边缘已经有些卷了,但编得很用心——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很实,像是编的人在编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她把那只草蚱蜢放在桌面上,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允溪。允溪刚到萦梦楼的时候,也是这样——总想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有用。他削王八,做桂花糕,用他能想到的一切方式来告诉她:我不会白吃你的饭,我可以做事的。那时候她由着他去,因为觉得他想做就做,不需要拦着。但后来她总是在想——如果她早一点教他武功,哪怕只是一些防身的招式,他在那间柴房里会不会多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她知道,它会跟着她一辈子。
      她看着桌面上那只草蚱蜢,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她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阿诚熟睡的脸——他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大概在梦里也在为那只草蚱蜢得意。她在床沿边坐下来,伸出手,把阿诚额前那缕散落的头发拨开。
      "阿诚——"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从明天开始,娘亲教你一些东西。不是削竹篾,不是编蚱蜢——是怎么保护自己。"
      阿诚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了过去。
      玉瑶没有叫醒他。她替他把被子掖好,在床沿边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她站在走廊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她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后院——钱宴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正在等她。
      她走到他面前,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决定了的事:"我打算教阿诚武功。"
      钱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允溪的死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不会消失的伤疤,而阿诚的出现,让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去面对那道伤疤。他没有说"他还太小",没有说"过几年再开始"。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刚好知道的事:"我有一套适合孩子练的基本功。明天我教你。"
      玉瑶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他。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动她的衣摆,也吹动他的。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比她预想的要低一些:"好。"
      六、阿肃的刀
      阿肃在后院里晾衣裳的时候,看到墙上靠着一柄刀。
      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把——那把菜刀此刻正好好地挂在厨房的灶台边上。是一柄真正的刀,刀鞘是黑色的牛皮,刀刃从鞘口露出一线冷光。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件湿衣裳,看着那柄刀,沉默了片刻,然后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柄刀,抽出了半截刀刃。
      刀刃很亮——是新磨过的。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被汗浸透了又干透了,颜色从浅褐色变成了深褐色,缠绳的边缘也起了毛边,是一柄用了很久的刀。她握住刀柄的时候,手指自动落在了那个最适合发力的位置——像是这柄刀本来就是按照她的手型做的一样。她握着那柄刀,在晨光中站了很久,然后把刀插回鞘里,放在了厨房的灶台边上——和她那把菜刀并排靠着。
      她不知道那柄刀是谁放在那里的。但她知道——她可以留着它。
      影站在萦梦楼斜对面那间茶馆的屋顶上,看到阿肃把刀收进了厨房。他什么也没有说,从屋顶上滑下来,无声地落在巷子里,转身走了。那柄刀是他放在那里的——不是作为礼物,是作为一个选择。她可以用它,也可以不用它。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让她自己决定。
      她没有把它扔掉。她把那柄刀放在了灶台边上。
      七、柳儿的客人
      那天下午,萦梦楼来了一位客人。
      不是普通的客人——是一位穿着灰布衣裳的中年妇人,头发用一块粗布巾包着,面容清瘦,目光沉稳。她进门之后没有点姑娘,没有要酒菜,只是在前厅的角落里坐下来,对柳儿说了一句——"我找玉瑶。"
      柳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柳儿已经养成了习惯——她看人的第一眼,看的不是衣裳和面容,是那人的手。那双手搁在桌面上,指节突出,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常年握锄头留下的茧,是常年握刀柄留下的茧。柳儿没有多问,转身上了二楼。
      玉瑶走下楼梯的时候,那位妇人已经喝完了半杯茶。她看到玉瑶走过来,放下茶杯,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是一个江湖人才会有的打招呼的方式。
      "你就是玉瑶?"
      玉瑶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先看了那双手——和她从柳儿那里听到的描述一致。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一件她已经猜到了答案的事:"你是从江淮来的?"
      那位妇人的眉毛动了一下——她没有料到玉瑶会直接点出她的来路。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江湖人特有的直爽:"韩六让我来的。他说——萦梦楼的女主人可以帮我。"
      玉瑶没有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男人死在韩侂胄的人手里。"那位妇人说。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说了很多遍、已经不会再让她哭出来的事。"他替韩侂胄押一趟货,货丢了,人被灭了口。韩侂胄死了——但他的手下还有人活着。"
      玉瑶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决定了的事:"你要找的人,长什么样?"
      那位妇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摊开在桌面上。画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瘦长脸,眉骨上有一道旧疤——和韩六眉骨上那道疤的位置一模一样。玉瑶的目光在那张画像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那位妇人,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她刚好知道的事:"这个人——现在在临安。"
      那位妇人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他在城西的一间铁匠铺落脚。"玉瑶说。"但他不是韩侂胄的人——他现在是钱宴的人。"
      那位妇人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把这句话在舌尖上过了一遍——他换了主子。她握着那张画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像是在说一件她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的话:"……那他欠我男人的那条命——还算不算?"
      玉瑶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位妇人——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痕迹的脸上,有一道她没有预料到的裂纹。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那条命——不该由你一个人来算。如果你愿意等——这个案子,会有一个公道的说法。"
      那位妇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张画像折好,收回袖中,站起来,朝玉瑶拱了拱手,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转身走出了萦梦楼。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春光中,像一柄被收回鞘中的刀——还没有出鞘,但已经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柳儿站在柜台后面,把这一幕完整地看在了眼里。她没有问玉瑶那个人是谁,没有问那张画像上的人是谁。她只是走过来,替玉瑶换了一杯新茶,然后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拨她的算盘。
      八、基本功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阿诚被玉瑶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他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站在后院的晨光中,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娘亲——"他打了一个哈欠,"天还没亮呢……"
      玉瑶蹲在他面前,替他把衣领理好,系紧了他腰间那根松松垮垮的布带。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从今天开始,每天这个时辰起来。娘亲教你一些东西。"
      阿诚眨了眨眼睛:"学什么?"
      "学怎么站。"
      阿诚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学怎么站"听起来好像不算太难,于是点了点头。然后玉瑶让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重心下沉,背脊挺直——那是棽家剑法最基础的站桩功。她自己六岁那年开始练的,父亲手把手教的。
      阿诚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开始晃了。他的腿在发抖,膝盖也在打颤,嘴巴瘪了起来,像一只快要哭出来的小青蛙。
      "娘亲——我站不住了……"
      "再数二十下。"
      阿诚咬着牙,开始数:"一、二、三——"数到十七的时候,他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坐在晨光中,仰着头看着玉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玉瑶没有去扶他。她蹲下来,和他平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阿诚——娘亲教你这些,不是要你去打架,不是要你去拼命。是因为——"她停了一下,把喉咙里那层堵着的东西咽了下去,然后接上了后半句——"是因为这世上有人会害你。娘亲不能每时每刻都在你身边。你得学会保护自己。"
      阿诚坐在地上,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他没有再喊累。他用手撑着地面,自己爬了起来,重新站好——双脚分开,膝盖微曲,重心下沉。虽然姿势歪歪扭扭的,虽然腿还在抖,但他没有坐下去了。
      玉瑶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他歪掉的重心轻轻扶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今天到这里。明天继续。"
      阿诚点了点头,又站了几息,然后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喘完气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玉瑶,问了一句——"娘亲——明天还能学吗?"
      玉瑶站在那里,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她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能。"
      九、傍晚
      钱宴来到萦梦楼的时候,阿诚正蹲在石桌旁,没有在削竹篾,没有在编蚱蜢——他在练站桩。
      他一个人蹲在那里,姿势歪歪扭扭的,膝盖弯得不够,背也挺得不够直,但他蹲得很认真,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数着数。钱宴翻墙进来的时候,阿诚一看到他,立刻放弃了站桩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只被松开了弹簧的小兽一样朝他冲了过去——"爹爹——!"
      他扑到钱宴面前,仰起头来,迫不及待地报告他今早的成就:"我今天站了好久!娘亲教我的!"
      钱宴蹲下来,看着他——阿诚的脸上还带着晨练后的红扑扑,额角的头发被汗黏在了皮肤上。他没有夸他站得好,没有说"你真厉害"。他只是伸出手,把他额角那缕被汗黏住的头发拨开,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知道了的事:"那明天继续。"
      阿诚用力地点了点头。
      十、灯
      天黑了之后,柳儿把前厅的灯点了起来。萦梦楼又开始了一夜的喧嚣——丝竹声、笑声、杯盏碰撞声从楼下传上来,混成一片温暖的、活着的声音。
      阿诚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没有拿竹篾,他在认真地复习今早学的站桩——膝盖微曲,重心下沉,背脊挺直。他蹲得很认真,嘴里默念着玉瑶教他的口诀。阿肃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扰他,又缩回去了。但她缩回去之后,从灶台上拿起那碟今早新做的桂花糕,走到门口,放在门槛边。她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了灶台前。
      阿诚闻到桂花糕的香气,蹲姿歪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站桩的姿势,蹲到门槛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是温的。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又拿起一块,跑到石桌前,放在石桌的边缘——放在允溪以前常蹲的那个位置旁边。
      然后他蹲回厨房门口,重新摆好站桩的姿势,继续默念口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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